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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语气不对,费闲这才抬起眼看向他,这张满带苍凉的脸只看着都觉得可怜呢?
薄言在这一瞬间觉得累极了,一直被现实与虚妄困扰之中,他这里已成了唯一的净土,看着他逐渐改变越来越好,心中的负累也跟着少了许多。现在,如果连他都是事态的推动者,是不是一些结局也同样无法改变?
“侯爷,在下无心隐瞒,只怕,惹您不高兴。”没来由地,费闲想试着与他说实话。
“不高兴什么。”薄言盯着那白瓷瓶,努力不抬眼看他的脸。
“侯府中…势力颇多,在下孤身一人,无所依靠,故而…”他努力措着词,想将事情说得尽量委婉些:“制作此瓶,全是为了自保。”
见对方面色未改,也没答话,便又继续道:“在下学浅,只看得些不入流的制药之方,这里有几味药草,吸入后会轻微影响神志,若点燃,才会…造成比较大的危害。”
这话可是谦虚到一定程度了,就这不足手掌大的药瓶,点燃撒出去都能呛倒老虎,还比较大?
“是吗,所以,这就是你研究的。”薄言叹出一口气,语义不详。
“侯爷饶命,这都是婢女(小的)所为,求侯爷不要迁怒少爷。”春儿和阿戊齐齐跪到门边求着,这件事他们俩认下最好,不能让少爷出事。
“侯爷若认为在下有意谋害,那在下无话可说,只求您不要迁怒他人,这真的只是我个人行为。”费闲跪到他身前,没了往日沉稳。
“呵。”薄言斜靠着椅背垂眸看向他们,深深吐出气来,淡声道:“你心里从来都没有自己吗?是不是只要他们活着,你怎么样都无所谓。”
费闲神情一滞,暗下了极大的决心道:“还请侯爷责罚。”门边两人还想再言,都被费闲小心拦下了。
“是吗,你一直是这样的。”薄言闭了闭桃目撑肘倾身,直面他继续道:“你想害我吗?”
此话出费闲彻底呆住了,阿戊急地想再做解释,被春儿拦了一把。现在解释的人越多,越是让人心生怀疑。
费闲跪在那里动了动唇,这话问出来是想得到什么样的回答?答了他真的能相信吗?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
薄言也知道他根本不会真的回答,便又叹口气,缓缓站起了身。
费闲盯着他的脸色斟酌着,却在看到他目中落寞时,有了一瞬间的触动,似乎他也与自己一样,从来没被人真正了解过。
登时,脑子一空话不由大脑冲口而出,“如果可以,在下希望得到侯爷的信任,不论如何,闲都与侯爷站在了同一条道路上。”
薄言目光陡然一震,看着眼前如清空明月般干净的人,又一次受到了震荡。
果然,与他在一起一切都可以被净化。
“…好。”薄言顿了许久吐出一个字,继而抖落衣袍大踏步而去。
他又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都没有出来吃。
前厅的事还是惊动了老夫人,她叫了老管家一起过去看,还没开口说话呢,那十几个人像得了救星一般迅速告辞离开了,速度之快,猴子都跑不过他们。
老夫人觉得奇怪,自家儿子什么时候这么有心机了,不出面都能吓退一干人?便派了人去问,这才知道是与费闲有了矛盾,把这些人忘下了。老夫人当即就让人将费闲带来问话。
费闲刚进西苑大门,还没见着人呢,侯爷便风一般闯了进来,径直进了前厅,没过一会,老夫人又让人把费闲送了回去。
坐回别院书房的当事人多少有些蒙,还以为今天的一顿责打是逃不过了,怎么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一连两日,侯爷没再去过别院,偷偷观望中的内院几人又开始活络了起来。
看来侯爷的新鲜劲过去了,机会终于来了。
三人在内院也探听到了一些消息,老夫人正在多方走动谋求太后下旨准许侯爷再娶平妻,而这近水楼台的,如果恰好在这时候有了侯爷的子嗣,那就是一步登天了!
而这几人之中最急切的便是周伊,这一日,她趁着侯爷不在偷偷溜进了他的房间,换掉了每日必点的熏香,又在晚间打点好这里的侍卫,摸黑进了主院的内室。
薄言早听到了动静,佯装不适地扔开衣服,含混着问了一声:“谁?”
“侯爷,妾来伺候您就寝的。”周伊见药已见效,便柔声应着摸到了床边。
“你?过来做什么…”他压低着嗓音应了应,还没起身就感觉周伊那柔嫩的手到了身前。
这个女人真是胆大妄为!薄言暗暗咬牙,又有意挥了几下手,让她稍稍离自己远了一些。梦中醒来后看到这几个女人,真的感到有些厌烦,若不是还有些事要着落到她身上,早将这一干人赶出府去了。
周伊往前凑了凑,一边嗲着嗓音做作道:“侯爷讨厌,妾帮您更衣~”
薄言听了一身冷,猛然翻身将周伊往一旁一甩,拉起棉被将她兜头盖上。
周伊在被子里翻腾了半天,终于掀开被子看出去,薄言猛地抬手往她颈后一点,这人便柔柔倒了下去。
为了壮胆,周伊喝了些酒,迷糊中并不知道自己这计策成了没有,在她看来,侯爷定然把持不住的。
第二日,这件事被故意宣扬了出开来,老夫人也有意维护,周伊更是在之后安然无恙被送了回去。
而这群人里最严重的处罚,就只是将那晚守夜的侍卫换了个遍。
周伊暗自得意,看来侯爷待自己果然不一样,现在好事将近,剩下的一切都好办了。
费闲听着阿戊说这些的时候有些无奈,私下里这样说好像在争宠一样,让有心人听到更麻烦。我又能干什么呢?有这时间还不如想一想之后的路该如何走吧,不管谁是新主,自己都将成为眼中钉。
不过也奇怪,前段时间一直没被找麻烦。
费闲哪里知道,周伊几人确实想来立威,但架不住侍卫连番阻拦啊,东苑大门都没让她们进过。
这件事着实让侯府又热闹了一阵子,错失了好时机的另外两人暗自懊恼,还要撑着笑脸说漂亮话,实在难看地很,老夫人眼不见为净,免了他们这段时间的见礼。
费闲便更轻松了,没人打扰,也不受约束,每日看书写字观天象,间或静坐研究些药理,看看穴位图,不知道多自在。
其实从那次被扔去山林大病一场之后,他便开始了自学药理,一开始只想着让身体恢复快些,却越学越觉得有趣,为此还专门找了好几位先生请教,到现在八九年的时间,对此道已颇为精通。
说起来,前世他能一直苟活,与这一能力有很大关系,只是理论再好得不到适用的药,还是有所欠缺的。
第18章 伤
消停日子没过几天,吃了亏总想找点事的吴参军再次登了门,只是这次只带了包的不算严实的吴为吴雍两人,没再叫上那群帮忙的,而至于吴先,还一直在床上躺着呢,根本下不了地。
这次薄言没让他们等太久,此时在厅中主位上撑着下巴扫视着几人。他们这次倒是懂礼了不少,上位者没让坐,父子三人谁也没吵吵。
“吴参军几次登门,是本侯怠慢,但不知我侯府与你有何相干?”薄言漫不经心道,确实有几分明知故问了。
“侯,侯爷见谅,前次是下官唐突造访,现特来向侯爷赔罪的。”显然,直到这时这位吴参军才记起眼前之人的身份,可也并不能让他放弃此来的目的。想想这人举报了自己上司还能在朝中游刃有余,那脸皮可不是一般的厚。
此时的吴父可依旧没有将这个刚刚及冠的毛头小子当一回事,他还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线,以期给自己谋求更大的好处。
“原来是这样,那如果本侯说不计较,吴参军是不是还得让本侯多做些补偿啊?”对于此人的不要脸行径,侯爷也是叹为观止了。
吴参军顿了顿,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了,本以为先将自己的过错揭过去,就可以好好谈谈补偿,他这么直接一问,明摆着已经看破了自己先礼后兵的行径。
“侯爷说笑,下官此来是真诚道歉的,之前是犬子无礼,侯爷既然已经教训过了,不知是否能够…”吴父摆着手让两人上前谢罪,脸上没有丝毫尴尬,可话没说完又被拦下了。
“算了吧吴大人,你怎么想的本侯心里一清二楚,咱俩都省省,你直接说吧,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你们来之前也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前两次就算了,见到我还以为那么轻易就能走吗?”薄言抬眸直视三人,在手指间捏了个茶杯转着,一时压迫感十足。
吴家三人迟疑一瞬,互相看了看,吴大人才又道:“侯爷误会了,前次是下官见三个儿子遍体鳞伤回来,一时气愤才做下失礼之举,还望侯爷看在下官忧心儿子的份上…”
“少跟我来这套,好几天了才想起来生气,你这气够长啊,别憋着了,早说早完事,咱们关系又不好,你还好意思留下吃饭呢?”他翘着脚抬起下巴继续道,这些人的嘴脸见得越多越恶心。
“侯爷,我们当初不知道你是谁,是费闲他…”吴先一张嘴就咬出了费闲,吴父咳嗽一声,拦下了他后边的话。
“哦,你这么一说本侯倒想起来了,一开始是你们想调戏本侯正妻的,嗯,来人,把这两个登徒子抓起来送去府衙,让他们好好审理一下,看还有多少这种事。”薄言摆了摆手,立即有人过来将两人扣了。
“哎呀侯爷,不是这样的,您千万别误会啊。”
吴父这下可急眼了,膝盖一软跪下就开始嚎,薄言没搭理,又摆了摆手,可怜这两兄弟压根儿没想过还会这样,都吓懵了,被拖出去好远才想起来喊救命。
吴父看他不像说笑,急忙大声喊道:“是司马将军让下官这么干的,他吩咐下官探出侯爷底线,下官作为下属是不得不从啊,还请侯爷开恩,开恩啊!”
后边他又叨叨了些什么薄言也没听,尤记得在他儿时,这位司马将军一直与他们家有往来,更兼经常与父亲共同带兵守边,关系一直不错。虽然在父亲失踪之后联系就不多了,但侯府与他夙无旧怨,为什么会突然针对呢?
薄言挥手将还在哀嚎的几人都扔了出去,想了想起身往西苑去了,有些事还是要问一问母亲。
然而边外的情况母亲所知甚少,只觉得司马将军此举颇为奇怪,又见儿子确实在意,便取来了老侯爷的遗物。
这些,她本不想让儿子看的,失踪这么多年,一切就都过去了,即便再如何去探究去怨恨,也只会给亲近的人添麻烦。只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让她不得不再次掀起那沉疴。
方正的实木大箱子里,摆放了一身盔甲,一柄宝剑,还有很厚的一碟文稿,似乎是哪里的地图,上边标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记号,另外,还有一件作为军中主帅绝对用不到的东西,铁锥。
“言儿,有些事也是这司马骁告诉我的,有段时间你父亲经常带着几个近卫外出,似乎在探查边境及周边地势,有时还用铁锥挖东西做些记号,几经劝阻都没能拦下,在最后一次执意外出后突然失去踪迹,在距离驻扎地很远的地方才找到这套带血的盔甲。”地势图本是机密,边境地界不明,更是不允许私自绘制,而父亲手中这些本来就是大问题。
薄言实在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自寻绝路,想问又见母亲情绪实在不好,便带了那一堆草纸回了。
地图上确实是密密麻麻标记的点位,水源、绿洲、沙地、官道这些还算清楚,可另外一些圈圈点点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整套图更是连一个字都没有,是不是父亲画的都确定不了。
他又去见了萧将军,对方查到了那个人住所,正要告诉他。
萧让看了那些纸半天,说他能看出来的几个地方多是边关的山林乱石滩,一般没人会去,有段时间主帅确实很奇怪,总带些一看就不是卫兵的人回来密谈,还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萧将军留下他查到的地址便离开了,他身为主将很多事不能做的。
薄言在那里坐了很久,看着留下的偏僻村落的位置,不知该不该继续下去。
“查到最后若真的是父亲有问题,那我就真成罪人了。”如果老侯爷的确是失踪,这执着无疑就是扒出这一切的起始,或许会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
可是,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好处的事,为什么…薄言痛苦地撑着头,觉得一切都无法掌握,再次陷入了无限彷徨与苍凉,眼前幻影缭绕,搅翻了五脏。
继而,薄言猛地站起身,取过一旁的长刀往窗口一跃,立时没了踪影。
悠闲中的费闲吃过早饭就带着阿戊两人去了后园,上次在这里见一些名贵的花草似乎无人打理,很多都要冻死了。三人在园中挖的挖盖的盖裹的裹,一直忙碌到午时。
“少爷,这个需要拿回室内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缓过来。”春儿抱着一盆干枯的山茱萸,有些可惜道。
几人都是困苦惯了,见不得如此好药被扔在这样的地方。
“好,先带回去,我…去跟侯爷说一声。”费闲迟疑片刻,思忖着会不会再被误解,毕竟这些植物可入药的部分都有些危害性。
“那还是算了,少爷何必再去冒险,这也不是我们的,花匠都不管。”阿戊将另外几盆受不得冻的花草又放回原处,瞅着它们撇嘴。
“带回去吧。”费闲最终决定道。
几枝残存的花被搬回别院,室内温暖,稍稍化开冻土,弄了一地泥泞。
下午,收拾好屋子吃过饭,费闲缓步走去了侯爷的院子。
前些天的事不知道过去没有,万一他还是不能放下戒心,那以后就不能再碰草药了,要主动表明吗。
主院的房门紧闭着,侍卫说侯爷一直在房间里,午饭还没有吃,他点点头应着,想着就说几句话应该不会过于打扰,就到门边轻轻叩了门。
稍等了等,没人应,他又扣了两下,侧耳听了听还是没有动静,便想着等会再来,刚转身,就听到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艰难地透过门,落到了耳朵里。
那声音重的,几乎能将听者压垮。
“进来。”他说。
费闲小心推开门看进去,一个被阴霾包裹着的身影孤独地坐在桌边,连那明媚的阳光都有心躲着。见他缓缓抬头,半举着灰败的目光看出来。
“是你啊,什么事。”这声音缓又钝,还异常嘶哑,与他平常清亮通透的音调截然不同,听来百抓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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