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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各司其职,半小时后,一颗漂亮的圣诞树出现在二人面前。
“好靓啊,我们家有全港最靓的圣诞树。”黎承玺转过头,鼻尖冻得微红,眼睛在彩灯的映照下亮得惊人,他在陈嘉铭耳边低声说,呼吸间产生的白气几乎要喷在陈嘉铭脸上,“铭仔的眼光真好。”
陈嘉铭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把冻红的手插进大衣兜里,黎承玺知道那表示他有点不好意思。
“最顶上那颗星星,黎生放上去吧。”
“你挂。”
陈嘉铭一愣:“……为什么?”
“圣诞树最顶上的那颗星星叫伯利恒之星,是耶稣诞生时头顶上出现的最明亮的星星,代表着希望和指引,只有一家之主才可以挂上去,旁人不能越俎代庖。”黎承玺把那盏明黄色的星星放在陈嘉铭手心,有着炙人的温度,烫得陈嘉铭下意识想缩手,却被黎承玺紧紧牵住,他在陈嘉铭耳边低语,暖气喷在耳廓,痒痒的,“我是妻管严,我们家一向是妻子做主,当然是你挂。”
“……黎生。”陈嘉铭淡淡叫了他一声,没有后文。
两人只是沉默着,陈嘉铭垂下眼,那蝴蝶翅膀一般的睫毛遮住眼里所有神情,黎承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自己胸腔里沉闷的心跳声,他分心去想,杉木的清香和宁港咸湿的空气混在一起,有些古怪,陈嘉铭身上为什么有淡淡的薄荷和烟草味,他刚刚抽烟了吗?为什么,他心情不好吗?
静谧良久,黎承玺败下阵来,他故作轻松地一笑,放开的陈嘉铭手腕。
“讲笑的。挂吧,我想把耶稣的希望和指引都给你,就当实现我一个圣诞愿望,好吗?”
陈嘉铭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过于明亮而刺痛他眼睛的星星,又转头看了看黎承玺,夜色里,两个人在彼此眼里都散发着半层莹莹的光,心竟有一瞬的合拍。
“黎生,我够不着。”陈嘉铭抬头看着他,眼底金光流转,黎承玺以为自己又被他拒绝,刚想说没事我来挂吧,但出乎他意料,陈嘉铭的下一句是,“帮我找个凳子来,好不好。”
黎承玺怔怔地看着他,半秒后,反应过来的他开心一笑,说:“不用。”随即一手环抱住陈嘉铭的腰,一手托着他腿弯,把他横抱起来。
“挂吧。”
陈嘉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惊,一手下意识地搂住黎承玺的脖子。
“黎生,小心点。”
“别怕,你好轻的,我抱得稳。”黎承玺为了验证自己的话,把陈嘉铭往上颠了颠,又稳当接住,展示自己的臂力,“我每天都有在锻炼身体,抱起你绰绰有余。”
“我从来没见过。”
“你想见哪里?随时都可以奉陪。”
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陈嘉铭知道越搭理黎承玺他会越来劲,索性不回应他,转头把星星灯往树顶上挂。他的手一抬起,毛衣下摆也跟着往上,露出一小截劲瘦的腰,黎承玺只是看了一眼便挪不开视线,没有一丝赘肉,但有一层不算薄的肌肉附在其上,利落的线条把腹部切割成优美的形状,随着陈嘉铭的呼吸而有细微的起伏,是一种遮遮掩掩的诱惑。
陈嘉铭极小心、极虔诚地用丝带穿进星星上的铁环,再牢牢绑在树顶端,针叶硬而尖,手背在期间摩挲,有些刺痒。
“黎生。”陈嘉铭放下手臂,毛衣顺势下滑,宽大的下摆把腰遮得严严实实,打跑了黎承玺的心猿意马,“挂好了。”
黎承玺把陈嘉铭放下,两人并肩站着,看向这棵号称全港最靓的圣诞树,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高大的杉树,纠缠的灯线,想亮了又灭的灯泡,想有手心余温的小球,想一条条缠绵的彩带,想一家之主才能挂上去的伯利恒之星,想温热而结实的手臂,想一截隐隐约约的腰,想一次又一次,装不经意的擦身而过。
就算是在阴湿的雨季里受了潮的火柴,也会在重复的摩擦中点燃,至少会有一丝火星,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闪烁,像烟蒂的余烬。
那颗传说中耶稣诞世时冒出的最明亮的超新星,正挂在宁港晏山间,无言地照着两个同样无言的人。
山间,夜风呼啸。黎承玺攥住陈嘉铭发冷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
“这里风好大,我们进去吧。”
陈嘉铭悄悄回握住那只温度永远较他稍高的手,发出一声闷闷的鼻音。
“嗯。”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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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灯火通明。陈嘉铭在墙上空白的地方挂满了圣诞装饰,红红绿绿,风一吹,有十几个黄铜铃铛在响,他把家塞满圣诞节的气氛,比黎承玺更像基督信徒。
大概年纪小的孩子都这样,他们不在意宗教信仰和繁琐教条,单是这种温馨快乐的氛围和对传说中礼物的期待就足以让他们开心。黎承玺很少见陈嘉铭露出孩子气的一面,便任由他去了。
陈嘉铭裹着被子缩在沙发的一角。毛毯柔软,厚实,温暖,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地,裹着厚毛毯,就连躺在木地板上都舒适。这是陈嘉铭在病中顿悟出来的。就像大多数哲学家或文学家在绝境和苦难中创造出传世的绝唱那样,陈嘉铭决计把“我发现裹着毛毯很舒服”这一思想流传于世,这样死之后也会在毛毯研究领域百年流芳。
他的第一位学生是Olive。
黎承玺上楼换了那件同款的丑毛衣,从厨房端着热好的红酒和蛋糕从楼梯上走下来时,看到一人一狗被陈嘉铭新买的毛毯卷成肠粉,看着电视里的新闻频道。
“不要让它盖毛毯,它掉毛好多的,狗毛都沾上去了。”黎承玺把盛放食物的托盘放在茶几上,端起高脚杯递给陈嘉铭,“我很喜欢这个,有肉桂和橙子的味道,你试试看,喜不喜欢。”
陈嘉铭接过酒杯,喝了一口,被香料与温度改造的酒精袭击味蕾,舌尖漾起怪异的滋味,肉桂的暖香和红酒的酸涩在口中交织,适当的温度给人以暖意,又不会烫,酒精的热先从胃里扩散,食管才后知后觉感到暖,数秒后,五脏六腑被温酒化开。
“喜欢吗?”
陈嘉铭点点头。
黎承玺用小刀切开那块有点塌陷的蛋糕,分了一块在甜品盘里,再次上供:“这是我自己做的蛋糕,有点烤焦了,中间有布丁和草莓果粒,上面是可可味的奶油,你能吃可可的吧?”
陈嘉铭点点头。屋内暖气开得很足,烤得陈嘉铭的面颊发烫,他把蛋糕送入口中,先是过甜的奶油,吃到后面,微微透出蛋糕胚的焦苦。
“好吃吗?”
“黎生居然还会做蛋糕。”
“厉害吧。有没有更喜欢我一点?这是加分项吧?”趁陈嘉铭低头吃蛋糕的空挡,黎承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Olive赶下沙发,掀起毛毯一角盖在自己腿上,偷偷凑近陈嘉铭。
“厉害。”陈嘉铭用叉子把烤焦的部分挖离,放在盘子角落,然后转头看着黎承玺,说,“过生日要点蜡烛的吧?”
“谁过生日?”
“耶稣。”
好吧。黎承玺无语,在这个没有经历过任何一场生日的房子里四处搜寻,竟让他偶然找到一捆香肠般大小的红蜡烛,好像是刚搬进来的时候请人来给新房子做法事时候剩下的,这种蜡烛一般以三根一组的形态出现,并和香成群结队,总之不是和可可奶油蛋糕。
“……只有这个了。”黎承玺犹豫着给陈嘉铭看。
“……”陈嘉铭无言,这种蜡烛他只在关公像前见过,一般和喝鸡血的活动一同出现,或者坟前祭拜,总之不是和可可奶油蛋糕。
但他想这应该大差不差,关公是红脸,圣诞老人的画像也有红红的脸蛋。
“可以。”
黎承玺想了想,最终选择插三根蜡烛,显得还没那么叛道离经。
“你没有宗教信仰吧?”
“没有。”
“我也没有。”
黎承玺只是被妈妈拉着信基督,实际上仍是无神论者,中国人在宗教信仰上功利心比较强,灵验了就觉得抬头三尺有神明,时运不济就当唯物主义者,黎承玺目前是后者,因为他每日晚祷的愿望一个都没实现。
“打火机,”黎承玺做出一个点打火机的手势,“我的打火机在你那里。”
陈嘉铭摸了摸大衣口袋,从兜里翻找出黎承玺的打火机,抛给他。
打火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到黎承玺手中,黎承玺拇指弹开打火机盖,咔哒一声打出蓝焰。
“今天抽烟了?你身上有薄荷烟的味道。”
“嗯。”
“最近抽烟多吗?”
“还好,一天一根。”
“有什么烦心事吗?你身体不好,少抽一点。”黎承玺点燃蜡烛,火光在他侧脸跳跃,明明灭灭,他眼睛盯着蓝色的火舌,状不经意地问,“每天抽烟的时候会想到我吗?”
当你每次用打火机点烟的时候,看着那窜动的小小的火焰,你会分一点心思到我身上吗?你因心烦意乱而抽烟时想的事情,又有多少与我有关。
陈嘉铭盯着高脚杯里晃动的酒液,含糊道:“会吧。”
黎承玺插好蜡烛,欲盖弥彰地进行了简单的晚祷,转头让陈嘉铭许个愿。
“……可以吗?又不是我生日。”
上次对着生日蛋糕许愿是很久很久之前,是陈嘉铭第一次有生日的时候。他的愿望是要一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平安幸福,在许下愿望的第二天,那个人就死了。那个时候陈嘉铭才知道,生日愿望和生日蛋糕一样,保质期很短。
“可以的,上帝会听到,”黎承玺教他怎么做祷告,双手交握,闭上眼睛,黎承玺在他身后抚住他肩膀,轻轻地说,“如果他听不见,我就替他实现你的愿望。”
陈嘉铭阖上眼睛,心中默念一段简短的话。
他想,他这个愿望迟早也要过期的,但黎承玺家有一台很大的冰箱,只要放进冰箱,它就能变质得慢一点。
睁眼,他把蜡烛吹灭。
凝固的红泪堪堪停在烛身,像有一颗想哭又麻木的心,连落泪都无能为力。黎承玺把蛋糕上的蜡烛拔出,他拿着打火机凑在陈嘉铭身边,跟他说:“你看过安徒生写的那个童话吗?讲一个小女孩卖火柴。”
“这个打火机其实不是普通的打火机,这个和她的火柴一样,你按一次,眼前会出现温暖的烤炉,第二次,会看到美味的烤鹅,第三次,会出现一颗圣诞树,和我们家的这棵一模一样,是我们亲手布置的。按第四次,”黎承玺第四次按下打火机,幽蓝色的火焰窜出,黎承玺的脸在火焰后笑,“我会出现在你面前。”
陈嘉铭觉得头有些眩晕,酒精浸染后的大脑昏昏沉沉,他怔怔地看着黎承玺,觉得这个场景怎么看都不真切。
“……哪有那么神奇。”
“你会吗?你会有那个,按下四次打火机,急切地寻找我的时候吗?”黎承玺环住他的肩膀,两件相同的丑毛衣贴在一起,“虽然我不能随时出现,但我保证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最快赶到你身边。你的身边应该永远有我才对。”
陈嘉铭没有回应,他转头对着那块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他们共同装饰的圣诞树,最顶上的星星在夜色里璀璨,一闪一闪的彩灯徒劳地亮着,那棵树在晏山的寒风间,与屋内的灯火相映。窗内是如此一番温馨的景色,是仅有他们两人的方舟。远处,不夜的岬港永远流着冰凉的金光。
他突然觉得,这扇落地窗,让这栋房子好像一块橱窗。
“让我一直在你身边,好不好。嘉铭?”
“黎生。”陈嘉铭默默地,默默地握住黎承玺的手,微凉的皮肤第一次主动找寻热源。
他牵着黎承玺的手,走到门口,门的正上方挂了一个圣诞花环,两人脚下堆着一丛丛乱糟糟的彩色纸条。
“黎生,我知道你不傻,你心里清楚我藏着秘密,很危险,你怕我是骗你的吗?”
黎承玺想到他刚才上楼换衣服时,听到的电话留言,来自邝迟朔,他说:“小心陈嘉铭,他骗你很多,有空见面详谈。”
但他看着陈嘉铭的眼睛,琥珀一般的眼瞳里封存着他的脸,他想,就算被陈嘉铭骗,他也心甘情愿。
所以他说:“我不怕。”
陈嘉铭深深地看着他,可能是因为醉酒,也可能只是假托醉酒,他突然想明白,想让一块注定过期的蛋糕不变味,最好的方法是在它还新鲜的时候大口吃掉。
“我也告诉你一个传说。这个花环上绕着的花是槲寄生,是最危险的浪漫武器”陈嘉铭缓缓把手绕上黎承玺的脖颈,“站在槲寄生下的人要接吻,拒绝会带来厄运。你现在可以吻我。”
他按下那第四次打火机,交换的不是救赎的幻梦,而是对自己彻彻底底的背叛和沦陷。
黎承玺没说话,环住他的腰,低头吻住他。两人跌坐在门口的厚地毯上,羊毛刺得皮肤有些发痒。
平安夜,院子里是那颗两人携手合作搭起的圣诞树,黄色的星星灯在树顶一闪一闪,像逾越红线前最后的黄牌警告。槲寄生下,陈嘉铭接过黎承玺递来的吻,口腔里有薄荷和烟草的苦涩,交握的手上缠着黄的红的绿的彩色细纸带,缠绵不分彼此。
躺在彩带堆里,陈嘉铭想,他可能确实有点喜欢黎承玺,因为在亲吻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快。
原谅我吧。陈嘉铭的侧脸划过一滴泪,像蝴蝶扇动翅膀那样轻,他左耳的耳环承接了那滴泪。
因亲吻而短暂缺氧的那几秒里,他想到那三根不伦不类的红烛。那不是生日的庆祝,而是一场残忍的祭奠,为他早已死去的过去,和他即将死去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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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里还播着新闻。
1997年7月1日,宁港回归祖国。
1997年10月起,亚洲金融危机冲击宁港。
1997年12月18日,《铁达尼号》首映,风靡宁港。
1997年12月25日,气象台预计气温平均气温为17.1摄氏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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