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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在花园的陈嘉铭,看漫画书的陈嘉铭,在维港旁的陈嘉铭,还有一张什么也没做,就只是漂亮地站在那里的陈嘉铭,最后一张是某个晚上黎承玺工作完下客厅时拍的,看影碟看到睡着后的陈嘉铭。
这就是他爱的陈嘉铭。鲜活的,真实的,可爱的,他的陈嘉铭。
黎承玺看着这些照片,嘴上浮起淡淡的笑。可惜这次去尖沙咀没带相机,不然他可以带陈嘉铭拍好多的照。
黎承玺突然又有些自责,想自己一直在忙工作,没能带陈嘉铭去太多地方玩,拍照也大多在家里拍。等年终有假期,他要带陈嘉铭去玩,至少先把宁港玩一遍,可以先去浅湾,去那个著名的大饭店,找那堵残墙是否还在,他和陈嘉铭可以在墙根下,重新演绎文艺小说里那番天荒地老、文明覆灭后真心相爱的痴话——如果他们有幸能把真心交付的话。
陈嘉铭更大可能会面无表情地说:“黎生,我不记得你有这么文艺。”或者拿冰冷的金钱交易搪塞过去:“黎生,我们只是雇佣的关系。”,要不就是给黎承玺打小数点后四位的分。总之绕不开之类的话。
黎承玺看着照片上那张让他不由自主心生爱意的脸,心中再次五味杂陈起来。
真的不可以是我吗?不可以将你的心从那个人身上分一点点给我吗?你为什么这么爱他,连生病昏迷的时候都要叫他的名字。他是不是伤你很深,你才会念他那么久。
黎承玺的,眼眶发热,眼前逐渐模糊,他抹了一下眼睛,翻出何宗存给他的那张合照,盯着陈嘉铭微笑的侧脸。
为什么对着他就可以开心地笑,在我面前却没有真心笑过。是因为我不够好吗?
黎承玺的心被醋意占据,他甚至开始觉得委屈,上帝让陈嘉铭出现在他身边,跟他同住一个屋檐下,同吃同睡,让他漂亮而危险,坚韧又脆弱,可怜且可爱,像是专门制作出来让黎承玺中意的专属鱼饵,他心里却一直住着另一个人,甚至亲口告诉黎承玺他不会爱他。
一滴泪水落在照片上,顺着照片里陈嘉铭的脸流下来。
陈嘉铭裹着毛毯翻了个身,微微睁开眼睛,醒了。
黎承玺不动声色地擦干眼角的泪痕,凑上去摸了摸陈嘉铭的额头,温度已经有些下降了。
“醒了?要不要喝点水?饿不饿,我煮青菜粥给你吃。”
陈嘉铭病恹恹地半睁着眼,盯着黎承玺看了好一会,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沙哑和无力:“你的眼睛红红的。”
“是吗?”黎承玺假作不在意,“工作太久眼睛熬红了吧,要早点睡觉了。”
“黎生。”陈嘉铭叫他。
“嗯?”
“你现在有0.0005分。”
“这样啊,”黎承玺突然又有点想哭,忍了忍鼻尖的酸,“对我这么好。”
“嗯。”陈嘉铭揪着抱枕上的流苏,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地说一声,“唔该。”
算了。黎承玺想。只要他还在自己身边,他就知足了。
黎承玺换了个话题:“早上逛街看到街上在摆圣诞树了,我们有空也去买一颗放在院子,再买点装饰布置一下家里,我们今年一起过圣诞节好不好?”
第23章
陈嘉铭这场病来得突然,走得却很慢。高热是在第二天傍晚退下的,到了凌晨又开始烧,反反复复,像风雪夜壁炉里跳动的火光,第四天早上才算彻底平息,体温跌回正常的范畴。
“比看我公司的股票还要惊心动魄。”黎承玺甩甩手腕,把体温计里的水银甩回去,“感觉怎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陈嘉铭摇摇头。
“那中午还去我公司给我送午饭吃哦。”
陈嘉铭从厚实的毛毯里抬头,跟黎承玺大眼瞪小眼,数秒后,他缓缓在沙发上倒下,模仿鸵鸟逃避问题时一贯适用的方法,把自己的头埋进毛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黎生,我头还很晕。”
所有职责里,陈嘉铭最不喜欢做的就是给黎承玺做饭送过去,买了菜要自己做,手忙脚乱把厨房搞得一团糟,好不容易凑出还算可观的一份午餐,转头一看锅碗瓢盆还在原地待命等着自己清洗。陈嘉铭把汤汤水水送到公司还不算完,还要被黎承玺强行留在他办公室里待一下午,要等他下班送他回家。
开着黎承玺的库里南在告士打道上听他啰里啰嗦地讲“铭仔你最好了”之类的话,陈嘉铭生出了一踩油门横穿港湾道和金紫荆广场,两人双双跌进尖沙咀的心。但一想到日后被打捞上来,会有闲人构陷两个水鬼是殉情的同性眷侣,不得不安安分分把车开回中晏山区。
黎承玺看着毛毯外翘着的一缕头发,心知肚明,但他仍说:“头晕就好好休息,等我回家。”
黎承玺知道家猫就是这样,养熟了会犯懒,每天不是睡觉就是拿爪子玩毛线球,偶尔心血来潮去花园里走两步算作勇敢的探险,慵懒而矜贵。黎承玺无所谓,觉得他这样也可爱,任由他生病。
于是等陈嘉铭“病好痊愈”,已经是差不多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宁港是B国遗留在东亚的一块橱窗,绚亮的彩灯下摆着B国的商品。受到文化和宗教的影响,港人大多信奉基督,既然信上帝,就自然要为耶稣庆祝他的生日,不过他们不说“Happy B国irthday”,说“Merry Christmas”。
对圣诞节的准备从十一月末就开始了,首当其冲的永远是商场或者知名景点之类的地方,他们总要为圣诞假期揽客,圣诞老人、驯鹿、雪花、圣诞树和姜饼人就像会在夜晚偷偷繁殖一样,悄悄遍布整个宁港。等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街头已经有人穿着红棉袄和尖顶帽,戴着白胡子,给过路人发拐杖糖了。
大家给耶稣过生日也不唱“Happy B国irthday to you”,而是此起彼伏地放起“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橱窗张灯结彩,铃铛和彩带缠绕着挂起,整个宁港沉浸在圣诞节的气氛里。
宁港处于亚热带,不像B国那般会落雪,南方的人对温带的雪有着虔诚的向往,于是人们拿了泡沫或者别的材料,涂在圣诞树上,造一场虚假的雪,贴在玻璃和门上的雪花是纸片剪的,打破了世上没有相同的两片雪花的传言。
如此一来,竟然也真的感受到了一缕北国的寒冷。鞋底踏着松软的人造雪,好似真的在伦敦街头漫步,享一场复古的梦。
宁港的雪地里,霓虹灯和圣诞彩灯的交融下,陈嘉铭和黎承玺站在某家店的橱窗前,暖黄色的灯光从他们头顶洒下,像洒了一层蛋糕上虚张声势的金粉。陈嘉铭手里抱着一个驯鹿的玩偶,长得很傻,眼睛和鼻子是同种材质的圆玻璃珠,三个圆点在驯鹿脸上,拿远点看就像长了四条蹄子的保龄球,制造商为了掩盖自己偷工减料的缺点,欲盖弥彰地在鹿脖子上系了一根红色蝴蝶结算是精心打扮。
黎承玺在心里偷偷又给他记下一句“偏好长得很傻的玩偶。”。他房间里那只得他宠幸的泰迪熊也如此,鼻子是歪的,两只眼睛也不在一条线上。
“我们要不要买一颗圣诞树?放在院子里,平安夜那天我们一起把彩灯挂上去,再吃一顿圣诞大餐,窝在沙发里一起喝热红酒,吃蛋糕,今年圣诞就这么过了,好不好?”黎承玺透过橱窗玻璃,看着各式各样的圣诞树,一串串小彩灯闪烁着五彩的光,映在橱窗反射出的他们的脸上,有些滑稽,“你喜欢哪颗?我们买最大的。”
陈嘉铭没回答,他的瞳孔里映着五光十色,汇聚,流淌,他看着玻璃里的黎承玺,刹那间恍惚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好像他们都被摆在橱窗里,和所有驯鹿、圣诞老人和姜饼人一样,披着假的雪,挂着彩灯条,看着来来往往流逝的人群,为宁港雪景再添一场共度圣诞的戏,留一分壁炉旁的温馨。
“铭仔?我们要那棵好不好,那一棵好靓。”
陈嘉铭回过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觉得每一棵树都长得一样。他转头看了看橱窗外的黎承玺,正笑着问他,眼底亮亮的,好像这种共同挑选圣诞树的过程也是他想象中家的一部分。
“黎生不回家过圣诞节吗?”
黎承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回黎家老宅。
“我妈妈飞去东欧那边啦,好像有个王室邀请的宴会……总之就是那种。她圣诞不回来,姐姐也有自己的家,爸爸今年又走了,我也就没必要回去。”黎承玺面对着圣诞树,坦然地说,“你呢?你们那边好像不过吧?”
“不过。”
“那我们正好一起过呀,”黎承玺笑着,抬手帮他拂去肩头上沾到的泡沫雪,“你知不知道,我好久不和家人一起过圣诞了。”
“家人。”陈嘉铭复述。
“在一个家住的当然就是家人啦,你,Olive,都是我的家人。”
是吗?陈嘉铭无声在心里再次默念那个词,好陌生,好怪异,心里泛起一点点涩意,与无名的恐惧。
他不喜欢这个词。这个词象征着温暖,承诺,和责任,像一枚过于柔和的针,精准地刺入他心底最不设防的软肉,带来一阵悲哀的刺痛。
他的早已规划好自己的结局,死亡,或者是离去,大差不差,总之不会成为黎承玺的家人,那太荒谬。
但是,如果只是一起过圣诞节……
在琳琅满目的橱窗里,陈嘉铭看到他们二人并肩站在圣诞树下,顶端的星星一闪一闪,耳边是轻快空明的旋律,站在人造的雪里抵御虚假的寒意,金灿灿的炫光勾勒着他们,有一种暖融融的幸福。
就算连这点时间和空间都是偷来的,也至少让他能躲在狭窄的一角,享受片刻不真切的欢愉。
尽管这点暖意像秋裤没塞进袜子里一样缥缈。
陈嘉铭手指点在橱窗上,温热的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生起一小块白雾,他转头跟黎承玺说:“我想要这棵。”
实际上在他眼里每棵树都一样,但他明白自己这点微小的回应和请求,会让黎承玺开心很久。
黎承玺果然很开心地订购下那棵有幸能被陈嘉铭指名的圣诞树,很开心地留下住址和电话号码,很开心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解决完圣诞树,他状不经意地握住陈嘉铭的手,问他要不要再买别的东西。
然后眼睁睁看着陈嘉铭噔噔噔跑进一家卖玩偶的小店,两分钟后再噔噔噔地跑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相当傻的圣诞老人。
他把圣诞老人搭在驯鹿上,像是完成了一件庄重的配对仪式,让全世界的小孩在平安夜都得以由这眼歪嘴斜的一对抵达床头,往圣诞袜里塞礼物。
如果驯鹿实在看不清路,四条长短不一的腿走不完全球,至少整个宁港的孩子都有幸。
好吧。
黎承玺牵着陈嘉铭,陈嘉铭牵着驯鹿和圣诞老人,在这条长长的、灯影斑驳的雪路上走着,好像冬夜一般漫长到没有尽头。
柏油马路上的积水坑里,霓虹招牌和圣诞彩灯搅合在一起,五光十色下,是倒转的宁港。
陈嘉铭低头看着水坑里的宁港,想着踩进去,说不定会到达那个黎承玺在扶梯上跟他讲的,他们两个人住在三百呎的出租屋的世界,那两个人,也会在一起过好多年圣诞吗,买一棵巴掌大小的树,缠着接触不良的灯条,你一口我一口地吃掉同个苹果,黎承玺会把最后一口留给陈嘉铭。
陈嘉铭踩进积水里,溅起几滴无声的水花。
他们就这样走着,静静地走着。心里是难得的一致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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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承玺一开门,迎面奔来的是头戴驯鹿角的Olive,德牧吐着舌头在黎承玺脚下转圈,展示自己被陈嘉铭赋予的特殊职责。
“哇,你好傻㗎,铭仔给你戴的,系唔系?”黎承玺蹲下来揉搓它的头,“有咁开心咩,真系好傻。”
放开Olive,黎承玺扶着鞋柜换鞋,发现柜子上原本摆着的那些猫头上,都戴了拇指大小的圣诞帽,黎承玺有些无奈地一笑。
“一视同仁哦……”
走到落地窗前,院子里,陈嘉铭在整理彩灯和彩带,圣诞树上的装饰品散落一地,而树矗立在草坪上,等待陈嘉铭给它布置。
远处是岬港不夜的灯火,是一片璀璨的金色疮疤,附在这块奢华而迷离的土地上。屋内的暖黄被这片冰冷注视,仿佛冰河时代里一块仅存的温暖的孤岛。
陈嘉铭身上穿了一件很滑稽的毛衣,红色和绿色的格子纹,正中心是一只驯鹿头。这件不是他自己选的了,黎承玺买的,两件。陈嘉铭控诉过这件毛衣很丑,黎承玺当时很无辜地说我以为你的审美就是这样的,看你床上的泰迪熊,和你的圣诞老人与驯鹿。
“不是嫌丑吗?”
“那你都买了,总不能不穿。”陈嘉铭低头整理灯条。
黎承玺看着在灯条里牵扯的陈嘉铭,眼底映着这片微小的五彩的光,笑意上涌。
陈嘉铭回头,看到站在落地窗后的黎承玺。
“黎生,灯线缠在一起了,搭把手?”
“来了。”黎承玺跨出院子,和陈嘉铭一起找出灯泡的发端,把一团团乱麻般的灯线拆开,用胶带固定在圣诞树底,围着树枝缠绕,直到顶端。
黎承玺俯身去拿那些五颜六色的泡沫小球,陈嘉铭定定地站在树前,看着五彩的灯泡一圈圈纠缠不清,不分彼此,某一串灯接触不良,在陈嘉铭的眼底明明灭灭地动摇。
“来把这些彩球挂上去。”黎承玺打破陈嘉铭周身凝滞的空气,不由分说地往他手里塞一把大大小小的球,上面还残留着他手心的余温,“你随便挂就好。”
陈嘉铭把一个个球无比认真地挂在树上,黎承玺则抱着一盒球假装笨手笨脚地绕着树转,踮脚,蹲下,转身,一次又一次不经意间碰到陈嘉铭的手臂和肩膀。
“黎生,你把我的球碰掉了。”
黎承玺停下,低头在地上找寻。
“抬脚。”
黎承玺抬起脚,鞋底下出现一个被踩扁了的小球。
陈嘉铭从他手里抢过装饰球,一边重新认真地将它们放上树枝,一边指挥黎承玺:“黎生,那边还有彩带要挂上去。”
黎承玺从箱子里抽出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彩带,废了好大劲才捋清楚,一根一根地往树上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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