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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春(近代现代)——广西人在北京读书

时间:2026-03-04 11:44:02  作者:广西人在北京读书
  陈嘉铭自知自己不适合干服侍人的工作,黎承玺却总隔着一面能美化人的玻璃看他,觉得他哪哪都好。
  “这些事情是职责,那昨天呢?为什么要在赌桌上为了我跟邱仲庭对抗,如果你不在意我,你就不会帮我。”黎承玺说服了自己,语气变得自信,“承认吧,你对我有一点感情。”
  “……0.0001。”陈嘉铭不想他再深究这个话题,索性给他顺毛,指着不远处一个推着木头车的流动小贩说,“如果你给我买一个鸡蛋仔,可以翻倍。”
  一句话把死缠烂打的黎承玺打发走了,很快,他拿着两个用纸袋装的鸡蛋仔赶回陈嘉铭面前,热气腾腾,散发着蛋奶的焦香。
  “这个是原味的,这个里面有巧克力酱,你吃哪个?”黎承玺琢磨了一下,“加了巧克力酱会多甜吧,你喜欢吃甜的,要这个吧。”
  陈嘉铭听到巧克力,下意识一顿,邱仲庭在甜品台前向他说的话又重新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犹豫了一下,从黎承玺手里拿过原味那袋,然后说:“黎生,我吃不了巧克力。”
  “为什么?过敏吗?”
  “不喜欢。”
  “这样啊,我记住了。”
  “嗯。”他说,“现在是0.0003。”
  “嗯?不是0.0002吗?”
  “额外附赠,”陈嘉铭无所谓道,抬脚就走,“不要算了。”
  “要要要。”黎承玺埋大步跟上他的步伐,“慢点走啊阿铭。”
  陈嘉铭一边走,一边把鸡蛋仔掰成一颗颗来吃,外脆内软,焦香四溢,就算是原味,也足够甜。
  这个世界上,终于有第三个人知道陈嘉铭不能吃巧克力了。
  第一个是给他巧克力的邱仲庭。
  第二个是陈嘉铭自己。
  第三个则是面前的黎承玺。
  “我们往回走吧,回去洗澡,再睡个好觉。”黎承玺把陈嘉铭的手塞进自己的手里,这个动作做得太多,已经娴熟地好似真正的恋人在牵手了,他揉着他发凉的手背,说“穿那么少,又吹那么多冷风,小心感冒了。”
  ·
  “阿嚏!”
  “你看,我都说了,下次衣服穿多点。”黎承玺往玻璃杯里倒上开水,又把各种制成颗粒的药倒进去冲开,“肯定还有那个鱼蛋的功劳,那么辣,你还吃了两盒,喉咙都发炎了。”
  陈嘉铭目移道:“那个也没有很辣。”
  “很辣!”
  “一点点。”
  “很辣!陈嘉铭!你的心很坏!”
  “好喇好喇,”何宗存往装片状药的小塑料袋上用圆珠笔标注着一天三次,“你不要跟病人吵架,他本来喉咙就痛,一跟你说话更难受了。”
  黎承玺收声,用筷子搅着玻璃杯里的药,见融得差不多了,再倒上凉开水,配制成适宜的温度。
  “这次感冒有点严重了,病毒性的,普通感冒药不怎么管用,他这个身体又不好打太多抗生素,我先开平和一点的药给他,如果后面一两天病情加重再去医院吊针。他抵抗力不行,我估计晚上可能会发热,很难受的,你要是方便的话,就看着他点。”何宗存做医生是很上心的,絮絮叨叨跟病人家属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给他煮点姜糖水驱寒,加红枣枸杞,他气血真的太虚了,也不知道怎么养的。这几天先别洗澡了,喝完就早点睡吧,他精神和身体状态都很差。”
  黎承玺一边竖起耳朵把医嘱一字一句往心里记了,一边把冲好的药递给被毛毯吞食的感冒症患者。
  何宗存有点无奈地揉揉太阳穴:“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那么混乱的一晚过后还要拉他去坐渡轮,本来精神就疲乏还要让他吹海风。”
  他先是开车送饮了酒的邝迟朔回家,又是强撑精神驱车回到自己家,梳洗好躺在床上已经是早上六点,昏昏沉沉睡到下午五点,突然被黎承玺一个电话叫过来。
  给陈嘉铭开感冒药。
  何宗存嘴角略微抽搐。生平第一次有了后悔当医生的想法。
  “对唔住啦,宗哥,医者仁心,众生平等。”黎承玺面上笑嘻嘻,背过身悄悄压低了声音“你和朔仔,我都对唔住,我这辈子都欠你们的。”
  何宗存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像是释然,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可奈何,他拍拍黎承玺的肩,拎起医药箱:“照顾好他,让他好好养病。”
  这两个人,到底谁是雇主,谁是管家。
  “宗哥慢走。”
  陈嘉铭从毛毯里挣扎出半颗头:“何医生慢走。”
  “拜拜,陈生再会。”何宗存回头看了陈嘉铭一眼,温和地道别。
 
 
第20章 
  “咚”大门被轻轻阖上。陈嘉铭的视线在紧闭的门上停留几秒,然后抓过抱枕揉进怀里,缓缓缩回沙发的角落。
  黎承玺按照何宗存给的药方把药片倒在手心,又冲了一杯温的开水,走到沙发边上,从厚实的大红印花毛毯里把陈嘉铭扒拉出来。
  “你知唔知你而家似乜嘢啊?”黎承玺把他额头上被细汗粘住的碎发拨开,声音低而轻地问。
  陈嘉铭没说话,恹恹地看着他,不戴眼镜的时候,那双眼睛中流露的情绪更明显。
  比如现在,黎承玺知道他的意思是懒得理他。
  “似泡发嘅红米肠。”
  陈嘉铭依旧无语,翻了个身背对黎承玺。
  这不是听得懂白话吗。黎承玺笑笑。得病就是脾气大,还生起闷气了。
  “好喇,全家唯一一条毛毯都给你盖了,姹紫嫣红的多好,多喜庆,花开富贵,喜气洋洋。”黎承玺俯身,重新把他捞出来,让他上半身靠在靠背上,以免吃药的时候呛到,“刚才的粥喝完了吗?还饿吗?”
  陈嘉铭摇摇头:“没有胃口。”
  “那先把药吃了睡一会,我让阿姨过来煮晚饭,煮好再叫你起来吃。”黎承玺把药片放在陈嘉铭手心,又把温水递给他,“吃吧。”
  陈嘉铭盯着手心白的黄的药片,迟迟没有放进嘴里。他看看药,又悄悄移目看看黎承玺。黎承玺也同样看着他。
  “黎生,吃药就不用盯着我了吧。”
  “我要看着你吃下去。”
  “……又不是小孩子了,吃药还要人监督。”
  黎承玺毫不留情地戳破:“刚才你趁我和宗哥讲话的时候把那杯药倒进绿萝盆里了。”
  沙发旁的盆栽里,绿萝发黄的叶子轻颤着哭诉。
  陈嘉铭眨眨眼睛,垂下眼睫,黎承玺知道他这个表情就是心虚的表现。
  “很苦。”陈嘉铭尝试同黎承玺交涉,“让我去医院吊针,好不好。”
  “先吃药。”黎承玺很难得的在陈嘉铭面前摆出这种不容置喙的严肃神情,像他在生意场上跟人谈判那样,半点条件都容不得让步,“你不要逼我心狠手辣地来对付你,这对你很残忍的。”
  陈嘉铭呵笑一声:“黎生可以试试。”
  他出生入死二十年,什么手段没见过,他猜黎承玺最多强硬一点掰他下巴,再狠心的,他也舍不得对陈嘉铭做。
  “真的吗?你会很痛苦的。”黎承玺居高临下抱臂看着陈嘉铭,恶狠狠地说。
  陈嘉铭摆出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开始他骇人听闻的威逼利诱。
  “你不要后悔。”
  黎承玺盯着他的眼睛,陈嘉铭琥珀色的眼瞳映着的人影愈发逼近,对方伏低身子,双手打开撑在陈嘉铭身后的靠背上,将他圈在怀里,略略一侧头,嘴唇凑近他的耳廓,很近,说话时带出来的热气往耳朵里钻,连同一丝濡湿的潮意,黏黏糊糊。
  “乖乖食药得唔得啦,”黎承玺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拉长的尾音勾住陈嘉铭的尾椎,一股酥麻感直顺着脊骨上窜,“陈陈bb?”
  陈嘉铭下意识打个冷颤,浑身起鸡皮疙瘩,他风驰电掣地把手心的药如数倒入口中,又猛地灌一大口水把药送下去,捂住胸口强忍喉口滞留的苦涩和胃里反呕的冲动。
  真的好残忍。
  “张嘴我看看。”
  陈嘉铭咬牙切齿地照做,向他证明自己把药片都吞了下去。
  黎承玺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子,从他手里拿过那个快被他捏碎的玻璃杯,放回桌子上,然后嬉皮笑脸地继续讨陈嘉铭的骂:“真系好乖哦我哋陈陈猫。”
  “收声喇你。”陈嘉铭把怀里的抱枕往他脸上砸,因为病得严重,手上没什么力气,枕头落到黎承玺脸上不轻不重,“呢个系咩鬼称呼。”
  果然生病了更鲜明,连生气都张牙舞爪。
  黎承玺欣然接受扑面而来的枕头,尽管这把他高挺标致的鼻梁砸得有点酸疼。
  “因为你好像猫啊。”黎承玺拎起抱枕拨了一下四角的流苏,又重新塞回陈嘉铭怀里,“我之前养嘅猫就好中意玩枕头。”
  陈嘉铭隐晦地往空气里扔一个白眼,被黎承玺这么一脑,再加上刚才吃的药生效,他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于是故技重施,翻身背对黎承玺,给他留一个冷漠的背影。
  “我还没问你呢。”黎承玺换回国语,开始审问这个诈骗犯,“不是会讲粤语吗?干什么骗我那么久。”
  “你太吵了,我不想理你。”
  “我哪里吵了?我那时候明明表现得风度翩翩,彬彬有礼,温文尔雅,风趣幽默,很典型的绅士作风,谁看了都会中意的。你是不是其实从那时候就中意我了,所做一切不过是欲擒故纵,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让我对你产生极大兴趣。那你成功了,我现在非常非常中意你,你快答应我吧,这样我们就能互通心意在一起了。”
  真的好吵。
  陈嘉铭用抱枕紧紧堵住露在外侧的耳朵,黎承玺絮絮叨叨的声音却仍透过羽绒传来。
  像严严实实的蚊帐里飞入一只找不到出口的蚊子。
  “黎生,”陈嘉铭再次翻了个面,给他一个公正且冷漠的表情,“吵我睡觉也是扣分项。”
  “嘉铭……你好狠的一颗心……”
  “0.0002。”
  黎承玺彻底闭嘴了。
  世界终于重新归入平静,只剩下落地窗外有淅淅沥沥渐起的小雨,和身旁人逐渐绵长的呼吸。黎承玺把窗帘拉上,关了客厅的吊灯,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夜灯,再走到陈嘉铭身边,替他掖好被角,确认他冻不着了,才轻手轻脚地上楼,进书房开始处理工作。
  ·
  宁港的雨最懂得如何做缠绵的戏。
  当晚,雨再次落下,绵密的,细腻的,将半片山,连同那座装着两人的房子一起,笼进灰蒙蒙的玻璃罩里。潮湿和苔藓一起沿着墙缝向上攀爬,悄悄渗进人的骨头缝里。
  梦中。陈嘉铭的骨头在老化生锈,一块块斑驳的、棕褐色的锈迹攀附其上,关节泛起隐秘的酸痛,全身的力气都被剥夺,竭力想翻个身,却响起老铁架床一样吱呀的声响。脑袋昏沉,像灌入铅水一般,全身绵软无力。身体愈发烧起来,锈迹一点点剥落,露出脆弱的内里。
  维港清晨的冷雾、赌桌上高度紧绷的神经、还有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浸泡在咸醒血污里的岁月,都一并涌来,向他清算旧账。
  陈嘉铭迷迷糊糊间想到之前念到的童话书,应当是安徒生的,讲一个锡做的缺腿小人暗恋一个纸做的跳舞小人,内容是什么记不得了,只记得结局是他被扔到火炉里熔化,最后只剩一颗心脏。
  我的结局也是如此吗。陈嘉铭在半梦半醒间浑浑噩噩地想。可我又没暗恋谁,这惩罚不该降临在我头上。
  他又想。我烧出来,也有一颗小小的锡做的心脏吗?
  黎承玺专注于工作的时候会下意识屏蔽外界一切,当他把事务处理完关上电脑,抬头一看挂钟,已经过了饭点。他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窗外雨还在下,在急促的雨声间,夹杂着一声微弱的、压抑的呻吟。
  黎承玺心下一沉,快步下楼,只见陈嘉铭已经昏睡在沙发上,裹着毛毯蜷缩起身子,止不住地发抖。他伸手摸了摸陈嘉铭的额头,温度很高。
  “嘉铭,嘉铭?”黎承玺抱起他上半身,让他枕在自己大腿上,一手在医药箱里翻找着体温针,瞻前顾后,一时不慎打翻了医药箱,酒精碘伏罐子跌破,玻璃碎片撒了一地,黎承玺烦躁地抽了几张纸巾垫着捡起大块碎片,找出体温针后塞进他腋下,另一只手轻拍他的脸,“醒醒,喝点水,我先给你量下体温,等下我们就去医院,好不好?”
  陈嘉铭朦胧间睁开眼,眼珠上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泪水,世界如冷烟花一般静静地炸开。他尽力想看清面前人的脸,却只能看见那个骨相极好的下巴,在因焦急而紧绷时,中间浅浅划开的一条纹。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伸出手环住面前人的腰,往他怀抱深处钻,头埋在他的腹部。
  陈嘉铭无声地抽泣,瘦削的肩膀颤抖,像濒死的蝴蝶痛苦地煽动翅膀,做最后的挣扎,泪水打湿了黎承玺的毛衣,渗到他的皮肤,传来烫伤一般的疼。
  陈嘉铭开口,喉咙因缺水和高热而干哑,强忍哭腔,委屈却仍倾泻而出。
  “你去哪了?”
  “我在书房办公,没注意看时间,是我的错。”黎承玺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你不要走了好不好。”陈嘉铭紧攥着黎承玺的衣角,头埋在他怀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好,好,不走,我在这里。”
  陈嘉铭闻着空气里散发的酒精味,身体渐渐松懈下来,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对着面前人,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唤。
  “家明哥……”
 
 
第21章 
  谁?
  黎承玺一怔,那声无意识的呼唤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猝不及防戳破黎承玺的耳膜,直直插入心脏正中,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拍着陈嘉铭背的手僵在半空中,时间在刹那间凝滞,连窗外瓢泼的雨声都暂停,千万滴雨悬停在窗前,偌大的房子登时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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