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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春(近代现代)——广西人在北京读书

时间:2026-03-04 11:44:02  作者:广西人在北京读书
  “醒了?要不要再睡会?”
  “不用,”陈嘉铭的脸被围巾烘得有些烫,扯松了点,说话时嗓子有些干哑,“走吧。”
  两人登上轮船,靠在墨绿色的栏杆上。清晨湿气重,气温低,海风最冷,陈嘉铭站了一会,手脚都冰冷,他把发僵的手揣进大衣口袋,嘴埋在围巾里,露出两只眼睛,他看不了海面,只能远眺那些山和楼重叠在一起,但听着哗啦哗啦的海浪声,肺里还是会有窒息的错觉。
  明明怕海,还是答应黎承玺坐了轮船,站在这里,几近自虐地承受肺被海水灌注的隐痛,陈嘉铭突然迷茫一瞬,为什么呢,是因为黎承玺问他好不好的时候,那双眼睛泛着光,里面还映出小小的自己吗。
  陈嘉铭脑海中不可控地浮现邱仲庭说的话,浑身打一个冷战。
  黎承玺凑近他,把自己的手伸进陈嘉铭大衣兜里,抓住他的手,两个人迎面吹着海风,发丝凌乱,一切可言说的,不可言说的,出口了的,尚未出口的,都在海风中渺小成半缕雾气,或一粒海盐了。
  “要说点什么吗?”陈嘉铭的口鼻埋在围巾里,一说话,水汽就凝结在羊毛上,再一说话,那些小水珠就沾上人中和嘴唇,湿湿漉漉的,像鱼在水里用鳃呼吸。
  “说什么?”站在岬港的海雾里,黎承玺的脑子也被无边朦胧罩住,涨得厉害,他几乎是本能地说“我中意你啰。”
  “你说过很多遍。”
  “你没有给过我回应,我以为你不知道,所以要重复说。”黎承玺伸手把他的围巾整好,“我中意你,你是知道的吧?”
  人站在海上会冷,站在火旁会烫,站在有意的人身边会感觉到自己被爱,黎承玺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明晃晃的,陈嘉铭也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
  站在黎承玺身边,他全身上下都被炙烤。
  “我知道。”陈嘉铭眼神闪避,盯着木质座椅上的铜制烟灰缸,有点想抽烟。他分神去惦念那点尼古丁。
  “我自从见到你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你了,我当时以为只是因为你长得漂亮,自己见色起意。但和你相处久了,每天早上穿你搭好的衣服,吃你做的早餐,中午因为你要送便当到公司,我会提前一个小时开始有好心情,傍晚你接我回家,一起回去吃热腾腾的晚餐,工作到凌晨,上床前永远能看到一杯热好的牛奶。我在国外上学好多年,已经忘记了家是什么样的,但你来到我身边这两个月,我好像又有了自己的家,和我在异国他乡的无数个日夜里幻想的一样温馨。如此日复一日,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喜欢你喜欢得无可救药了。”黎承玺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咸和湿进入他的肺,“今年七月宁港回归,同年我父亲病逝,我回国继承恒华,十月初金融危机加剧,再然后,我就遇到你了。”
  陈嘉铭没说话,他的心湖漾起一块涟漪,细究而去,不是感动,而是悲悯,和不彻底的忏悔。
  “我之前看小说,里面写‘这座城市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那什么我的因,什么是我的果?我也想或许因为要成全我,宁港才回归,父亲才病逝,金融危机才重击宁港和恒华。”黎承玺做足了铺垫,才进行再一次的表白,“我一直觉得我们的见面,是命里注定有的,上帝垂怜我,才把你送到我身边,你也可怜可怜我,给我一点点答应。”
  “我不记得你说话有那么文艺。”陈嘉铭没太听懂他的独白,但那种爱意烤得他身体很热,他就知道黎承玺又在告白,并且尝试向他索取一些感情上的回馈。
  “人都是这样,在中意的人面前,总会语无伦次。”黎承玺故作轻松地一笑,“怎么样啦,陈生,给个答复。”
  陈嘉铭转身,倚在轮船的栏杆上,风携着海水的咸撩起他的头发,岬港无法克制地滋生迷蒙的暧昧,轮船像隐秘情愫的摇篮。陈嘉铭无言凝视前方,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银耳环,心里隐秘的伤口被揭开一角,牵扯着神经的痛刻苦铭心,提醒陈嘉铭不要温和地走进那片海雾。
  你不该爱黎承玺,这是对你曾爱之人的背叛。
  陈嘉铭阖上眼睛。
  你怎么能去骗一个,那么爱你的人?
  如果一段爱的出发是欺骗,那深陷其中的二人在真相大白后,会是何等痛苦?
  再睁开眼睛,陈嘉铭说:“黎生若是和人恋爱,会是全港的最佳情人。”
  黎承玺一愣:“怎么说?”
  “你的爱很赤诚,很热烈,又很天真,爱人的话你不啬于说出,一次次坚定而诚恳地说爱,被你爱着的人会时时刻刻沉浸在幸福中,被你厚实的爱意像毛衣一样包围。”陈嘉铭轻轻一笑,“当然了,你还很浪漫,很有钱,长得也很帅,海璇最炙手可热的钻石王老五。”
  他终于在这个早晨第一次抬眼看黎承玺,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他侧面照来,把他的眼睛映成浅浅的琥珀色,他的眉尾向下低垂着,眼里是一滴蜜一样的悲哀,痣像将滴未滴的泪,黎承玺想到基督教堂里圣母垂泪的壁画,也似如此,破碎的金灿灿。
  陈嘉铭在黎承玺为爱情剧准备的精美布景下,在两人身上清醒地凌迟:“可是不该和我,我不会珍惜你的爱。如果黎生想要个家,想要温暖的晚餐和壁炉,想要妥帖毛衣和秋裤,想要众人道贺喜气洋洋的婚礼,和相伴一生直到一同变成傻老头的伴侣,我不是好的人选。我爱不了你。”
  “爱不了我,是你不想,还是不敢?”
  “有什么区别,黎生。”
  “有区别,”黎承玺倾身向前,“不想,这是你的选择,是我还没做到让你中意我。不敢,是你心里有顾虑,有芥蒂。嘉铭,告诉我,你在怕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是我不会,黎生。”陈嘉铭淡淡,“因为我人生最痛苦最黑暗的日子都是自己一个人熬过来的,所以爱人或者被人爱,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被剥夺了感知他人和自己的情感的能力,这是你所谓的上帝对我的惩罚。”
  “上帝不会惩罚你的,你是他派来的天使,是好孩子。”
  “黎生看人总走眼。我作恶多端。”
  “所以,我又被你拒绝了?你确实有一点点坏。”黎承玺微笑着,笑容有点点苦涩,攥紧口袋里发凉的手,“好吧,我再接再厉,直到你同意为止。”
  “黎生,”陈嘉铭问,“你不觉得我可疑?还敢让我继续待在你身边。”
  “那又怎样呢,”黎承玺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手腕,那里只剩下金属表带压出的痕,“表丢了就罢了,人不能丢。”
  无论如何,在目光所及的当下,站在天星小轮的甲板上的是两个人,黎承玺还可以握着他的手,这就足够了。
  沙角码头渐渐向他们靠拢,黎承玺敛去眼里的情绪,把脸凑到陈嘉铭眼前,用手把陈嘉铭的围巾拉高,观察到对方一呼吸,雾气就会被围巾拦截,反扑上镜片,眼睛在白雾里若隐若现。
  “这样好好玩。”
  陈嘉铭面无表情地把围巾拉下来:“黎生。”
  黎承玺双手投降表示知错,连忙转移话题:“我知道沙角好多好玩的地方,我们吃完饭先去逛逛讯号山花园好不好,或者你想去影滨大道吗?”
  陈嘉铭看着他那双恳求的眼,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总会答应他的请求。
  “好。”陈嘉铭这次淡淡地补一句,“黎生,你这个表情有点像我小时候养的狗,可怜巴巴的。”
  黎承玺假意生气,伸长手臂捞住陈嘉铭的脖子,搂得紧紧的,害得陈嘉铭一个踉跄不稳往他那边倒,二人就这样在清晨的街道上歪歪扭扭地走。
  “你这个是什么意思?嘉铭,我可是给你钱的人,怎么能说老板像狗呢?”黎承玺试图用围巾闷死陈嘉铭,把他绕得严严实实,“你这样的管家很不合格,但是做妻子尚能容忍,毕竟我是妻管严,妻管严就是甘当妻子的狗的。”
  陈嘉铭从一团围巾里露出两颗眼睛抬头看着他,跟他诚恳地道歉:“对不起,boss,我再也不说你像狗了。”
  “等等,你很喜欢狗吗?”
  陈嘉铭点点头,声音从厚实的围巾里传出来,已经有点失真:“很喜欢的。”
  “好吧,那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像狗。”黎承玺妥协,松开桎梏陈嘉铭的手臂,“我真的是太宠溺你了,都把你宠得很坏了。”
  “黎生,”陈嘉铭从围巾里挣脱出来,呼吸一口新鲜的冷空气,“你一厢情愿。”
 
 
第19章 
  渡轮靠岸,头戴船形帽的船员迎他们下船。清晨的海雾还未完全消散,但好在已有阳光从云层中破开,在高楼上点起一两星粼粼波光。
  “想去哪里?现在太早了,沙角晚上会更好玩些,夜晚的长宁道很漂亮,下次应该晚上来。”
  陈嘉铭倒无所谓看不看得到。宁港夜晚的美,无论如何都逃不脱霓虹灯条和维港的海,红的绿的黄的,不同的光晕叠加,再加上同样红的绿的黄的的士和巴士,便是全宁港所有的美丽夜景。
  “我都可以。”
  “天文馆晚上会有天象节目,他们的穹顶是半球形的,看星空很漂亮,可惜现在是早上,下次,下次一定带你来好吗?”
  “好吧,”陈嘉铭神色淡淡地顺着他的毛说话,“唔该。”
  “往那边走是岭西大厦,很多南亚裔人,隔着百米远都能闻到那股咖喱的香味,我觉得东南亚的菜尝个鲜还可以,吃第二次就觉得腻了。不过那里卖的东西还挺有意思的,很有异域的风味……我还没带你出过国呢,新加坡还是吉隆坡好呢?你喜欢哪个?我家好像在新加坡有房子,叫人提前打扫了直接住进去就好。”
  “海华大厦那里有家冰室,年代很久了,港式奶茶和番茄牛肉通粉味道都很正,隔壁就是半岛酒店,我很喜欢他们弦乐队的演出……不过早上食冰的对身体不好,算了。”
  “早上吃熟食好,不如我们去海防道的熟食市场,烟火气很旺,但是这么早也不知道有没有开火……”
  陈嘉铭用竹签插起刚在小摊上买的鱼蛋,连同冒油的热气和辣椒粉一起,塞进喋喋不休地尽地主之谊的黎承玺嘴里。
  黎承玺脸上先是被喂食的欣喜,然后是舌尖上热辣带来的疼痛,表情痛苦地挤成一堆,舌头被辣得发麻,辣椒粉呛进喉管,他不得不掩着嘴剧烈咳嗽,从口腔到心里都一片滚烫。好不容易缓下来,他用盛满生理性泪水的眼睛看着陈嘉铭,试图唤起对方的一丝良知,获得一点慰藉。
  陈嘉铭不着痕迹地挪开视线,插了颗沾满海鲜酱的鱼蛋喂给自己,腮帮子被挤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这个鱼蛋好好吃,要不然再买一份吧。”
  “阿铭——”
  “另一份要不要买沾咖喱汁的呢。”
  “嘉铭!”
  “还是买份煎酿三宝,有点想吃煎茄子了。”
  “陈生……”
  “好喇,”陈嘉铭有点心虚的拽住黎承玺的袖口,“找个地方食早餐先啦,去海防道?”
  二人来到临时街市,头上是生锈的铁皮屋顶和呼呼转的大吊扇,客人只能坐在折叠凳上,面前是布满凝固菜汁的简易木板桌。黎承玺好不容易搜寻到两张四个脚都稳固的凳子,叫老板腾出张擦干净的桌子,两人面对坐着。
  不知道哪位研究恋爱哲学的先贤说道,拍拖期间一定要带对方吃一次大排档,感受一下地道的市井氛围和烟火气,这样显得真实而温暖,分享食物的时候还可以恰到好处地展示亲和的一面,在油烟里蒸腾感情,告诉对方你是我想要过一辈子的人。虽然陈嘉铭尚未答应他的告白,但黎承玺自认为他们处在拍拖的前夕,并坚信这条先贤的学说在暧昧时期同样适用。
  两人各自点了一碗碗仔翅和鱼肉汤。
  陈嘉铭默默用纸巾擦着桌子上顽固的油渍,说:“没想到黎生会来这里。”
  黎承玺听了浑身来劲:“怎么样?你有没有觉得我很亲和低调,很与众不同,有一种突破规则的潇洒不羁,自由散漫。你对我的好感有没有增加一点点?有没有更喜欢我一点?百分之零点零零几的涨幅都算,我这人做生意的,很严谨。”
  “没有。”陈嘉铭往嘴里塞沾咖喱汁的鱼蛋,“你在哪里吃早餐不作为好感增减的因素。”
  “好吧,那现在好感是多少?是你认识的所有人里最高的吗?相较之下,你是不是最最喜欢我?”
  “0。”陈嘉铭往刚刚端上来的碗仔翅里熟练地加入麻油、浙醋和胡椒粉,在黎承玺开始哭闹之前出声制止他,“黎生,吃饭不要讲话,小心噎到。”
  黎承玺失落地闭上嘴,闷头吃着面前的食物。
  陈嘉铭看着面前快要埋到碗里的头,黎承玺出门前精心喷的发胶已罢工了,发丝沿着发旋的方向四处向外支棱开。
  真的好像。陈嘉铭思索。他之前养的那条小狗被他凶后也这样,鸵鸟般把自己埋到碗里,一边自闭一边吃饭,最后不知道到底是自己生闷气气饱了还是吃饱了,跑到他脚下继续哼哼唧唧。
  吃完,两人一起并肩走在街头,黎承玺还是有些兴致缺缺,在陈嘉铭耳畔很重地叹气。
  “……唉!”
  “叹气是扣分项。”第二十一次听到叹气声后,陈嘉铭淡淡提醒道。
  黎承玺立马屏息敛声,悄悄挪着脚贴近陈嘉铭,不甘心地问:“真的一点都没有吗?怎么会是0呢,你对我那么好,每天都给我做饭,送我下班,给我买衣服,照顾我照顾得那么体贴,跟你在一起我一直很开心,你其实有点喜欢我吧?”
  “这些是职责之内的事,boss。”陈嘉铭很郑重地跟他划清界限,“而且我做事也没有那么贴心,是你总把我想太好了。”
  陈嘉铭做饭做得马马虎虎,水和酱油的用量总不精确,开车送黎承玺时也总是带着一股怨气,把平坦的路开得好似翻山越岭,购置衣物更是随意,看都不看就让人装进袋子,反正刷的是黎承玺的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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