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此话一出,全场哑然。偌大的牌室寂静无声,众人屏息敛声。
凝滞的空气中,只听得邱仲庭闷闷地哼笑一声,饶有兴味地用指尖在桌上敲打,目光在两人间徘徊,意味不明。
黎承玺蹙着眉头,压抑而危机四伏的气氛让他后悔把陈嘉铭置于危险之中,也后悔一时激动拿恒华作注。他的身后,何宗存担忧地抿着嘴,同时心里思考着另一件事,邝迟朔则双手抱胸站在何宗存身旁,面色冷峻而严肃,目光锁定着陈嘉铭的一举一动。
“不搞太麻烦的,德州扑克,陈生觉得如何?”
“可以。”
黎承玺吩咐荷官重拆一副牌,洗了之后经他手检查,才吩咐荷官给桌上人发出。
水晶吊灯的光线明晃晃地在丝绒桌布上投下光圈,二人在光圈外遥遥对峙,如同古罗马的斗兽场,灯光在二人脸上投下阴影,像两具栩栩的石英雕塑,镇静,从容,带着神秘的危险,势均力敌。
陈嘉铭左手三指拈起底牌边缘,右手掌心轻往下压,瞥了一眼之后便从容合上。
邱仲庭则用食指和中指翻开牌角,视线在牌面上稍作停留,便也合上牌,嘴角噙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牌局刚开始,两人的牌风都很稳健,不急不躁,相互试探,陈嘉铭是谨慎的保守,邱仲庭则有一种年长者陪晚辈玩闹的松弛。
邱仲庭在一次加注后,温和道:“陈生的牌风很稳,不似年轻仔。”
陈嘉铭眼皮都没抬的跟注,声音平淡无波:“邱生面前,不敢造次。”
长大了。邱仲庭含笑打出牌。是笃定我不会对黎承玺和恒华下手,还是学会把自己的恐惧和敬畏藏起来了。这种冷冰冰的样子,让邱仲庭有摧毁欲,想突然掐住他脖子,只留给他一丝气向他求饶。
可惜现在还不行。
公共牌发出,红心A,红心K,方块9,有同花的可能。
陈嘉铭垂眼,加注。随后他拿起手边的冰水,杯口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时,右手无名指极快地在凝结水珠的杯壁上,画了一个类似“φ”的符号,画完后,他状若无意地撤开手,抬起眼,目光经过面前镜子折射,精准和身后的邝迟朔短暂相撞,随机不着痕迹地挪开,继续盯着面前的牌。邝迟朔分明看到他嘴角还衔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邝迟朔识得那个图案,他曾经着手办理过一桩涉及国际赌博集团的跨国案件,当时就出现了这个出千暗号。
邝迟朔没有做声,而是迅速环视一周,确认只有从他这个角度才能看到水杯上的图案,故意的,陈嘉铭是故意让他看到的,明晃晃的挑衅。邝迟朔心一沉,手不禁攥紧,再看向那个玻璃杯时,发现图案已被陈嘉铭在不经意间抹除。
陈嘉铭在出千,并且向邝迟朔挑衅:我可以向你露出破绽,我无所谓,但你没有证据告发我。你敢不敢赌当你和我站在对立面时,黎承玺会支持谁?
邝迟朔不动声色看着牌局,心绪杂乱,一转头,和何宗存对视上,看到他眼里是一种了然的忧虑。
冷静到极致的精神状态,对身体的精密控制,何宗存知道那不是普通学生该有的。
陈嘉铭与他眼神短暂交锋,将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这位正义的警司会明白,他既然敢做,就不怕他查,而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
赌局还在继续。
第四张公共牌是黑桃2,是一张废牌,几乎打碎了所有成牌希望,场内气氛瞬间变得风云诡谲。
陈嘉铭的目光钉在那张黑桃2上,沉默了数秒,计算,挣扎,博弈,感性与理性交缠,最后归于一种破釜沉舟之后的平静。
是时候了,黎承玺需要一场毫无争议的胜利来重振在众人面前的威望,如果这威望是我赢来的,我在他心里的地位会无人可战胜。
他缓缓地把自己面前所有筹码向前一推,声音不大,却将在场所有人震住。
“All in.”
黎承玺猛地抓住他的椅背,手抑制不住地发颤,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敛去眼睛里的情绪。
他低声说,声音里还是带着颤:“嘉铭!”
陈嘉铭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地吐出两个字:“信我。”
邱仲庭低低地笑了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端正而优雅,绅士一般坐在最佳观赏席上观看一出绝佳戏剧,他盯破陈嘉铭的皮囊,看见里面的脆弱的灵魂在颤抖。
“陈生好胆量。”
“赌徒的狂热罢了。”
赌什么?邱仲庭颇有兴味。赌我不想过快置黎承玺于死地,赌我对你恋旧,还是赌你的求饶依旧对我有效?
他记得刚才陈嘉铭在玻璃杯上画的图案,那是很久之前他和陈嘉铭的约定,那是一种卑微的、摇尾乞怜的求救,一旦陈嘉铭画出,他就会放过他一次,代价是陈嘉铭要接受他提出的任何惩罚。
邱仲庭看着陈嘉铭,那是他亲手打磨得光彩熠熠,又亲手从内到外敲碎的瓷器。而那出于他手的瓷器,正在用他唯一会的方式来求饶,为了黎承玺。
好吧,你赌赢了。邱仲庭承认自己享受陈嘉铭的任何绝望和恐惧,他愿意为此放过陈嘉铭一马。
他再次一笑,那个笑充满了极致的愉悦。他伸手将自己那两张足以赢下一切的底牌面朝上,轻飘飘扔进牌堆里,一对A。
“我弃权。”
全场气氛极其诡异,没有人懂在这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筹码被推到陈嘉铭面前,他赢了一切,也保下了恒华的股份。黎承玺欣喜若狂,俯身猛地抱住陈嘉铭,贴着他的面颊亲了一下。
“阿铭……太厉害了,谢谢你。”
陈嘉铭没有说话,没有看黎承玺,甚至对那个面颊吻没有任何回应,他脊背僵直地坐着,隔着黎承玺的肩膀,眼神怔怔地与邱仲庭相望。
邱仲庭优雅起身起身离开牌桌,依旧风度翩翩,他向陈嘉铭举了举杯,嘴唇翕动,无声说了一句话,然后又用不大不小的音量道:“玩得开心。”,随即从容离场。
陈嘉铭读懂了那句话,他说“别忘了你的惩罚。”
陈嘉铭几乎是脱力地倒在黎承玺怀里,他被黎承玺抱着,却感受不到他身上任何的温度,明明黎承玺体温很高的,他的手很热。陈嘉铭像落海的人抓住浮木一般,死死握住黎承玺的手,像从他那获取半分温度。
赢家失魂,输家得意。
他知道他猜对了,邱仲庭不想赢他,只是想陈嘉铭重新回到他阴影下,对他的恩赐感到恐惧和感激,想陈嘉铭把灵魂抵押给他,这是他一贯爱玩的猫鼠游戏,不知不觉间把人逼上死路。
陈嘉铭疲惫地闭上双眼,眼前是光怪陆离的光晕。
这只是一个试探陈嘉铭的下马威,以后还会有,直到出逃的陈嘉铭彻底回到他的精神牢笼中,喜怒哀乐都由他操引。
他赢了,也输得彻底。
但还好不是血本无归。陈嘉铭闭着眼,感觉到黎承玺正在抚摸他的脸,他无意识地把脸靠在他掌心,很暖。至少帮黎承玺得了两套房产。
今晚一切,从始至终都是陈嘉铭偷偷布下的局。他先是在赌桌上大杀四方,赚得众人瞩目,赢回黎承玺的脸面,让黎承玺知道他远远不只有自己表现出的价值,再顺势答应邱仲庭的邀约,让黎承玺站在一旦失手将万劫不复的悬崖边,又把他的股份完璧归赵,让他在失而复得的愉悦和后怕下更加离不开陈嘉铭,至于假装出千向邝迟朔挑衅,是为了传递给他一个信息:我可以轻而易举在你眼皮子底下操纵全局,只要我想,你抓不到我的把柄,不要站在我对立面,后果你无法承担。
电光火石间,陈嘉铭想通了邱仲庭弃权或许还有一个目的,他不会不清楚陈嘉铭回港的目的,他在把陈嘉铭往黎承玺怀里推,帮陈嘉铭完成复仇计划。陈嘉铭都差点忘了,邱仲庭和黎贸生也有不小的仇恨。
真是良苦用心。
陈嘉铭讥讽一笑,心底发凉。
“阿铭,谢谢你,你真好,我、我不知道怎么说……”黎承玺语无伦次,有些手足无措,他想再亲陈嘉铭的脸,却硬生生克制住了这种僭越的冲动,但他那一颗心又实实在在地涨得发疼,要一个举动来宣泄他满溢的爱意,他最终矜持地,低头吻了吻陈嘉铭的手背,隐忍,亲昵,和不言明的臣服。
他单膝点地,蹲在陈嘉铭身前,抬眼看他,眼底反射着水晶吊灯的光亮,让陈嘉铭有片刻目眩,他问:“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冠山道那套,转到你名下吧,那是你赢来的。”
赢来的吗?陈嘉铭看着桌上那堆筹码,近似无机质的眼珠里没有一丝光。
“不用。”陈嘉铭强撑起一丝清明,一个念头像银针一样刺入他大脑,他抬手握住黎承玺的手腕,那上面有一支劳力士Datejust,间金的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香槟色光泽,“不如你这块金劳,就送给我吧。”
这块表是黎承玺常戴的,也是他最喜欢的一款,内敛而高端,他在穿搭上不精通,所以这款经典表几乎是他每天的首选,除非陈嘉铭拿另一块告诉他那个会更搭。
“你喜欢表?我这块戴得好旧了,过几天我叫人送新款的来。”
“就要你这块。”
受不了了。黎承玺觉得自己呼吸有些滞涩,像溺水一样全身都鼓鼓的,向对方索要私人贴身物品的含义不言而喻,这种被中意的人坚定选择的感觉让黎承玺溺毙在幸福里。
“好……”黎承玺发着懵,痴痴地解开腕上的表带,塞进陈嘉铭手里。
陈嘉铭攥紧手里的表,昏昏沉沉地倒在黎承玺怀里,任由他抱着,贪恋他身上的温度,在安稳的怀抱中,陈嘉铭昏睡过去。
与此同时,宴会厅门口,邱仲庭迎着夜风走出,心情愉悦。
没想到你已经钟意黎承玺到这种地步。
快些吧,爱上他,欺骗他,伤害他,远离他,然后明白自己没有被爱或者爱人的资格,继续痛苦地活着,孤独地苟延残喘,最终向我求救,快些吧,别让我久等。
在厅外侍立已久的助理打开车门,把邱仲庭迎进去,吹了一晚上寒风,被冻得身形发颤,但还是尽力维持出一个笑,肌肉牵动笑容,干裂的脸皮刺痛,像被活生生一点点被刀刺开,说话时声带有些紧绷:“邱生今晚好兴致。”
邱仲庭掀起眼皮看那张和陈嘉铭有三分形似的脸,越看越觉得不尽人意,心底油然而生一股烦躁,他收敛表情,周身的气压蓦地低沉。
“你笑起来就不像他了。”邱仲庭语气淡淡,“开车。”
第16章
车子发动,缓缓驶入大道。
“之前我吩咐下去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都严格按照您的要求安排好了。”驾驶位上的人答道,他堪堪顿了一秒,语气中夹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我有些好奇,您为什么要帮他铲除他的仇人。”
“我是不是最近对你太宽容了。”邱仲庭闭着眼,语气平淡,却让人能从中听出威慑,那是对对方试图探究自己内心的行为的不满,“做好你的事,不是你该问的就别问。”
对方识趣地闭嘴,车子沉默地直行。
邱仲庭微微抬起眼皮,看向驾驶座上那个有幸得陈嘉铭三分样貌四分神态的人,他抿平嘴角时的侧脸是他全身上下最有资格做替代品的地方,邱仲庭微不可闻地叹出淤积在心肺里的浊气。
“除了我和他,知道当年那件事的人都该死。”邱仲庭云淡风轻地给人判下生死,“事情的真相理应由他自己慢慢发觉,不该是任何人告诉他的。姓刘的那个医生已经觉察到当年那件事里有我的痕迹,不能让他和阿九讲上话。”
并且,陈嘉铭那些不堪回首的以往,那些深重的仇恨,那些永刻心底的痛苦,那些所有在阴暗潮湿的老楼角落里生长的苔藓,都应只由邱仲庭主导、目睹、放任,他和陈嘉铭共享陈嘉铭生来的一切秘密,陈嘉铭吸纳了其中痛苦,他便以痛苦的陈嘉铭为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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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承玺把沉睡的陈嘉铭抱到床上,用一床厚实的被子盖着,给他掖好被角,吩咐服务生端来一杯热水和一碗加盐的白粥放在床头柜上。黎承玺静静坐在床沿,手心捧着他睡梦中依然疲惫的脸。
“辛苦了。”他用拇指把陈嘉铭无意识皱起的眉毛轻轻抚平,又抚过他有些干裂的、失了血色的嘴唇,“早知道这样就把你放在家里了。”
陈嘉铭下意识往被窝深处钻,用厚厚的被子裹住自己,只露出两只眼睛,鼻腔里发出一声哼咛,然后就是绵长而有规律的轻鼾,仿佛温暖而安心的睡眠环境让他往更酣甜的梦乡里深陷。
黎承玺把被子往下扒了一些,好让他不至于缺氧,然后起身,轻轻阖上房门。
门锁合上的那一刹那,床上那双眼睛猛地睁开,多年来刀尖舔血的生活让他对一切陌生环境保持高度警觉和戒备,尽管再疲倦,也只是保持短时间的浅眠。
关上门,黎承玺无来由地想起邱仲庭走之前那个晦涩不清的笑容,他不禁浑身打个冷颤,一种模糊的、想要将陈嘉铭与那个危险的世界彻底隔开的冲动攥住他心头。
他原地怔愣半秒,用钥匙反锁上门。
“怎么样?”走廊上,邝迟朔和何宗存一前一后站着。
“应该是太累了,让他先休息吧。”
“对,精神高度紧张会导致过度疲惫。他身体不好,精力低,本来就不能应付这种大场面,还偏偏跟邱仲庭赌上了。”何宗存今天穿一身卡其色大衣,头发微长,在后颈自然地打卷,双手插在一兜里,“他还受寒了,额头有点烫,运气不好今晚可能要发高烧了,你忙完了就过来陪他吧。可能用到的药我都让侍应生买了,等下会在门口放着”
“好,是我疏忽了。”黎承玺重新把额前散落下来的碎发梳上去,整了整有些被压皱了的西装,“还有一些客人,我先去奉陪几句。你们请便。”
何宗存微笑着应好,待黎承玺走远后,他才侧身和邝迟朔对视,眼里有浓得化不开的疑虑和忧虑,邝迟朔肃着一张扑克脸,双眼洞若观火。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读懂了彼此的意思。
“朔仔,”何宗存轻声道,“找个地方讲话,好乜。”
两人并肩走到走廊尽头的一处隐秘的露台上,刚好碰到一人抽完烟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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