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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承玺抬头看他,醉眼朦胧,他看不清陈嘉铭的脸。
“不是求饶,而是敲山震虎,你要让他们看到,黎承玺就是黎承玺,就算一时狼狈,被逼到绝境,但依然能站在这里,蓄谋反击。”
在鱼缸的幽光下,他的声音清晰而冰冷:“以你的名义,广发请帖,感谢汇盈多年来的支持,感谢同行们的关心,感谢元老们的扶持。你设宴,把所有人都从局外拉进来,让他们看着你仍然风生水起。”
“可是,这也不过是虚张声势。”
“不,黎生,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和那家美资基金会相谈甚欢。”陈嘉铭目光静静,落在金鱼的鳞片上,“汇盈敢在这个时候催你还款,就是认定你没有退路,而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假意落了他们的陷阱,让他们误以为计谋得逞。再在所有人面前不经意把汇盈逼款的事情抖落,在场的都是人精,自然能明白其中关窍,到时两方成为众矢之的,恒华其他元老不会束手旁观。你反客为主,在与汇盈的交涉中能更占上风。”
“这样做,是不是风险太大了。万一其他人没反应过来,我骑虎难下。”
陈嘉铭不以为意:“狮鹫基金在东南亚的几笔投资正在被当地政府审查。当这个消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财经报纸上,焦头烂额的就会是他们,到时候你就有理由推脱了。”
黎承玺怔愣着看他。陈嘉铭不仅看透了他的困境,还轻描淡写就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
咁顶哦。黎承玺不合时宜地想。
“你说所有人都等着看你笑话,那你就偏偏不让他们得逞。”
“阿铭——”黎承玺向后倒在沙发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因为脖子折着,说话声音扯得长长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好——辣——哦……”
“停。从现在开始你的话中不准出现‘旺夫’、‘贤惠’、‘贤内助’、‘当家主母’、‘贤妻良母’、‘宜家宜室’、‘妇唱夫随’、‘为夫分忧’等一系列对我们两个的身份有错误认知的不当词语。”陈嘉铭已经能精准预测他的插科打诨了,于是及时制止,“请帖我来写,你定名单,请谁、拉拢谁、震慑谁,这是只有你才知道的事。但这个方法并不安全稳妥,要赌上你全部身家和信誉,就看你敢不敢。”
摇晃的水波里,两条固执的金鱼成了彼此唯一的共谋,圆圆的鱼眼,盯着另一颗圆圆的鱼眼,房间里只剩下金鱼吐泡的微弱声响。
“好啊。”黎承玺轻轻阖上眼皮,牛奶在玻璃杯里,漾开最后一丝微澜,“嘉铭你果然……”
“好贤惠。”
陈嘉铭木着脸把客厅灯咔一声关了。
“晚安,黎生。”
“好喇好喇,不跟你讲笑了。”漆黑的夜里,黎承玺的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闪着细碎的光,他笑着,像抓住身边唯一的浮木,又像要把共犯牢牢抓在身边,语气里有十二分的认真,“嘉铭,我赌,你帮我。谢谢你。”
陈嘉铭反而有点不习惯,愣了下:“不客气。”
“等一下。”
陈嘉铭转头。
“能不能明早帮我给苏小姐打个电话说我请一天假。”黎承玺泪眼汪汪,“我真的好累。”
·
把黎承玺在主卧里安顿好,客厅的挂钟正好响三下。
黎承玺晚上睡觉要有点光,但他又不习惯开夜灯,所以卧室只拉上纱帘,让薄雾一样的月光透进来。
陈嘉铭站在他窗前,看月光下他入眠的轮廓,他睡着的时候神色柔和很多,是卸下所有警戒和重任的恬静。在飘扬的纱和成型的月光间,陈嘉铭恍惚了一瞬,面前模糊的轮廓和记忆里某处重叠,他很慢很轻地伸出手,用手背去碰黎承玺的侧脸。
在差零点零几纳米就触碰到的那一瞬间,黎承玺侧了下头,那张脸蓦然清晰,陈嘉铭缓缓把手收回,落在身侧。
他不知道那一瞬间心里是什么感受,负罪,背叛,愧疚,庆幸,茫然,失落,自厌。
陈嘉铭没有回房,他走到客厅的金鱼缸前,看着那几条金鱼在幽绿的光中摇曳,无忧无虑地吞吐着水泡。
陈嘉铭静静地看了它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指,隔着冰冷的玻璃,极轻地点在金鱼的额上。
像安抚,像宣判,像结下一个宣言。
还像道歉。
有一个人跟他说过,做错了事要说对不起。
所以,陈嘉铭说:“对不起。”
他不知道他在对谁说。
他对黎承玺有愧吗?有的。黎承玺没有做错什么,自己却欺骗了他。
他对自己有愧吗?有的。他本可以做一个普通的人,想办法在这个世上苟活,却孤注一掷回到宁港,把自己置身于万劫不复当中。
他对那个教他说对不起的人有愧吗?有的。他想他做一个温柔而坚定的人,想他收起爪牙,做一个在阳光下散步的人,但陈嘉铭没有听他的话。
陈嘉铭对这些人都有愧,他都应该忏悔,但他从未说过一声“对不起。”
他缠绵杂乱的思绪被一阵骤然的电话铃声打断,清脆的电话铃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有些悚人。
陈嘉铭拿起电话:“喂?”
“是我。”
陈嘉铭不动声色地用手罩住听筒,压低声音:“以后不要打他家的座机。”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笑:“你没有告诉我你的寻呼机号码,而且我想也许你现在应该掌控了他家座机的接听权。”
陈嘉铭没有跟他掰扯的闲心,单刀直入:“有什么事?”
“没什么,我只是有预感,觉得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邱仲庭也学陈嘉铭压低声音,他的音色很沉,低声说话的时候很难听清,含含糊糊,“我很期待。”
“我不认为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我并不想和你见面。”
“你的心很狠。”邱仲庭低低地笑起来,像大提琴的线被拨动,“七年没有见你了,我很想你。”
“是吗?”陈嘉铭挑了挑眉,他能想象到对面那人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我在岬南那七年,你一直监视着我吧?至少在我昏迷的时候,你每个月都会从宁港过来都会来看我两次。”
“嗯。”邱仲庭的声音里添了几分真心的愉悦,“九仔,我很高兴你知道了大哥对你的好。”
“一动不动地站在我床头,什么也不说,就露出渗人的微笑看着我,这也算得上是对我好吗?”
“你现在不理解,以后会明白的。”邱仲庭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为什么回宁港不找我呢?你跟我比黎承玺要更相熟吧。”
“回去被你继续控制吗?”
“那不是控制,我对你做的事,是为了让你回到你本该在的正道上。”邱仲庭的语气像是在教育家里尚未懂事的幼弟,“你在认识那个人之前过的日子,不也很好吗,尽管有些身体上的伤,至少不会像你现在这样痛苦一生。”
陈嘉铭的语气骤然冷下来:“别提他。”
“这是你的错,是你自己执意要跟在一起的,到头来你害死了他,自己也不得安生。”邱仲庭慢条斯理地说,“记得我说的吗?你跟你那个妈一样,你们这种人就该在阴沟里生活一辈子。”
陈嘉铭猛地挂断电话,待耳朵里贯穿脑仁的嗡鸣停止后,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手脚冰凉。
是你的错,他责怪自己。
是你自己贪恋阴沟里的阳光的。
第13章
主人家办宴会的时候,管家需要做的事情很多。
宴会在宁港最大的酒店举行,本来门童会负责把宾客引入宴会并入座,但不知道怎么的人手不够,陈嘉铭只能自己上场引导宾客。
时不时就有宾客有特殊需求,要么是饮食有忌口,要么就是嫌开的暖气太闷,要陈嘉铭带他们到室外花园透气,刚回答完洗手间在哪,转个身,又被告知某某桌有顾客指定要其他牌子的红酒,再转个身酒店经理跑来向他确认宴会流程,还没等他答完又是新的一群人争先恐后问他黎承玺在哪。
陈嘉铭好不容易把事项和人群都安排好,去花园的去花园,去洗手间的去洗手间,去找黎承玺的随便到处走走。暂时取得清闲的他斜靠在门廊的罗马柱上,背部和臀部之间空缺一小块,双腿悠闲地交叠,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把胸前一丝不苟的红领结扯松,露出衬衫下的喉结,好透口气。
黎承玺算是明白为什么之前赴别人的宴,所有已婚人士带的女伴都不是他们夫人了,不是说拿不出手,而是因为自己的妻子是不容许别人觊觎的,一丁点都不行,就连看一眼,也绝对不允许。
陈嘉铭刚应付完跑过来问他甜品台在哪的客人,手里还拿着对方硬递过来的香槟酒,一转身就对上黎承玺幽怨的眼神,一对上陈嘉铭的目光,那双眼睛就眨着挤出半点泪花。
“黎生,”陈嘉铭摆出一个客套的微笑,“花园在前面,走鹅卵石路穿过景观假山就是,左手边一条有人工湖小心掉进去。甜品台在大厅正中,香槟塔也在那里,甜品每二十分钟补上一次,也可以问waiter能不能提前上。洗手间再每层楼尽头左转,男左女右。黎承玺先生在这里。”
“好多人来搭讪你哦。”黎承玺把陈嘉铭手里的香槟杯抽走,又把自己的硬给他塞回去,酸溜溜地说,“我好呷醋。”
从宴会开始到现在,黎承玺目睹了男女老少姿态各异地走过来没事找事,就为了和陈嘉铭说上几句话,甚至还有向他问电话号码的,让黎承玺有点欣慰的是陈嘉铭每次报的都是一串随机数字。
陈嘉铭耸耸肩膀,一脸无所谓:“替你做尽地主之谊。”
黎承玺上下打量陈嘉铭一番,衬衫外套着西装马甲,勒出窄细的腰线,侧面看过去腰窝很深,向内收进,西裤又贴合他的身材,黎承玺及时收回目光,看到他微敞的领口和被扯开的领结,还有因为暖气过足而酡红的面颊,心里更是腾升起一股无名火。
“你以后衣服买大一码的好吗,自己身材怎么样自己都不知道。”
“嗯?我穿着很合身啊。”陈嘉铭低头看了看,确认衣着得体且美观,“有什么不对吗?”
“不合身。”黎承玺硬邦邦地说,抬手给陈嘉铭系上衬衫最顶的扣子,又把领结拆了给他系好,鲜红色的领结衬得他脸更漂亮,像一件精心装扮的礼物,不艳俗,倒是有种难以言喻的性感。
“领结也不合适,”黎承玺嘟嘟囔囔地抱怨,“下次换一条。”
给他系好领结,黎承玺把手搭上他后腰,带他回到宴会厅,两个人引得旁人或明或暗地瞩目。
喜形于色地宣誓主权后,黎承玺把陈嘉铭放在甜品台旁,给他夹了块巧克力舒芙蕾,配一颗香草冰淇淋在盘子里,叮嘱他:“你在这里等我,我先去和朔仔他们打个招呼。”
陈嘉铭一手端着甜品,一手撑在台上,身体部分重量压在甜品台上,自从七年前昏迷后,他的身体就时不时从脊骨里生出一股懒意,那是大病永远留在他身体里的痕迹,精力变得越来越低,久站或者走动太多会让他很疲倦,所以背部一碰到东西就下意识靠上去。看上去有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但他的脊背又时刻自然地挺直着,不显得失礼,反而有种独特的魄力。
陈嘉铭环视宴会会场,像巡视自己的领地那样,目光在某点上凝滞,大脑还没进行思考,身体率先做出条件反射,脊背僵直,瞳孔略缩,手臂和后颈细细的汗毛立起。
邱仲庭隔着熙攘的人潮和一片纸醉金迷,远远地朝陈嘉铭笑着举了举酒杯,隐秘地,平和地,会场的一切嘈杂却似乎在此刻堙灭,陈嘉铭耳中只有自己平缓的心跳声,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如有实质,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陈嘉铭喘不上气。
陈嘉铭对邱仲庭的情感很复杂,说不上是纯粹的惧怕或厌恶,也绝说不上有依恋或渴望,这种感情是一团搅乱的线团,早就成了无数个结,不分彼此了,陈嘉铭无法剖白自己心中关于邱仲庭的那部分,但生理反应不会造假,一层细细麻麻的鸡皮疙瘩从手臂爬上背部,陈嘉铭不受控制地手指有点发颤。
炸毛了。
邱仲庭对他这个反应很熟悉,就算再过七十年,七百年,陈嘉铭看到他都是这样,像小动物发现自己的领地里出现了天敌,不过是越长大,把这种反应藏得越好了而已。
“好久不见,”邱仲庭端起酒杯,带着天生的优雅和傲慢走来,嘴角挂一抹含义不明的笑,“你现在叫什么?嘉铭?”
他念陈嘉铭的名字时,带着半分好笑。
“我没想到你会来,也没想到你会选择对黎承玺下手,”陈嘉铭比邱仲庭矮一点,说话时要微微仰着头,“我以为你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你猜到是我了?”邱仲庭挑眉。
“美资背景的基金会,和汇盈有勾结,熟悉宁港市场,还对黎承玺有莫名的敌意,除了你我想不到其他人。”
“不愧是你,很敏锐。”邱仲庭笑得很有绅士风度,眼尾自然地划出几道细纹,年长者的阅历和魄力蕴含其间,“没办法,他拐跑了你,我需要给他一些警告。就像电视剧里演的家庭伦理剧一样,娘家人要给准女婿一个下马威,‘如果你敢欺负我弟弟,我现在就让恒华破产。’是这么讲的吧?”
“我没有在跟他拍拖。”陈嘉铭冷冷地说,“你也算不上我家人。”
“是吗?”邱仲庭选择性忽略陈嘉铭划清界限的后半句,上前向陈嘉铭迈半步,用宽厚的手抵在陈嘉铭后腰上,“黎太子不那么想吧?他可是实实在在地把你当成他的所有物,并且十分中意你。”
他的手很冰凉,和陈嘉铭身上的低温属于一脉相承,陈嘉铭后腰冷不防被这温度一激,下意识塌下腰,头顶有几根碎发竖起。
邱仲庭在他发怒前及时把手松开,状若无意地拿过一张盘,夹了一块杨枝甘露雪芭放上去,递到陈嘉铭面前,换下他手里那块黎承玺给他的巧克力舒芙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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