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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医生!好久不见啊。”那人向何宗存打招呼。
“刘医生,幸会。”何宗存礼貌而疏离地回应。
“我跟李生过来的,他年纪大了,心脏不好,就先安排他休息。我先回房里了,何医生再会。”
“再会。”
那人走后,何宗存简单解释:“李富商随行的私人医生,当年和我在康华做过几年同事,后来得人青眼,发达了。”
邝迟朔并不在意那人,随口嗯了一句。
两人走到露台僻静处,确认了四下无人,才双双开口。
“陈生不对劲。”
“你离陈嘉铭远点。”
话音在空中相撞,然后纷纷掉落在地,两人面面相觑,数秒后,何宗存做出让步:“你先讲。”
“我查过陈嘉铭,他这个身份太干净了,看不出任何端倪。但他偏偏和一起杀人案件有牵连,我想查那个案子的时候,却被邱仲庭阻拦。今晚你也看到了,赌桌上大杀四方,还莫名其妙让邱仲庭白白放弃赢得恒华股份的机会,他分明和邱仲庭有很深的关系,这些都不是普通学生能做到的。”邝迟朔条分缕析,吐字迅速而清晰,“他这个人很危险,你不要离他太近。”
何宗存听了没有太大惊讶,只是轻蹙着眉头,眼神盯着黑夜中的某一点。
“你的怀疑是对的,我先前就很奇怪,他那么年轻,身体怎么会亏空得那么严重。刚刚在赌桌上,我确认了一些东西,”何宗存到没有邝迟朔那么心急,他慢条斯理地说,“一个人在高度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回归他最熟悉样子,他刚刚的表现,分明就是在赌场里赌生博死淬炼出来的本能,他不会是普通的学生。”
何宗存深深吸了一口气,夜晚浓重的露水灌入他鼻腔,他看向邝迟朔,眼里是担忧:“还有,我托人找关系问过岬南的医院,那边留存了当初陈嘉铭母亲生产时候的病例,那个孩子先天患有根本治愈不了的心脏病,根本活不过七岁。”
话音未落,走廊上传来一声尖叫,打破了宴会竭力粉饰出来的太平。
露台上两人一惊,后背渗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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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十分钟前,在离这个露台直径距离不到三十米的房间内。
陈嘉铭在昏暗的房间中背对房门,睁着眼,直到门外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不动声色地掀开被子起身走到门前,从后脑的发丝间取下一枚细小的发卡,探进锁孔,操弄两下,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传来,陈嘉铭悄无声息地潜伏进夜色中,黎承玺那块间金劳力士隔着布料贴在他大腿皮肤上,传来金属特有的冰凉。
在走廊另一端的某间客房内,门外传来笃笃笃三声有规律的敲门声。
“谁啊?”
“黎生嘱咐,给各位客人送宵夜。”
“哦哦,”刘医生拉开房门,看到门外一个服务生端着餐碟,他连忙接过,“多谢,多……”
他先是疑惑自己怎么突然发不出声音,一瞬后,动脉血从他颈侧四散喷溅,最后,声带和喉管被齐齐割断的剧痛才姗姗来迟。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捂着自己的脖子,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对方,却吐不出半个音,只能徒劳地发出一些嘶哑的气声。
来者慢条斯理地甩掉匕首上的血,再把它放回餐盘下,抬手抹去脸上一滴温热的血,维持着客套而礼貌的笑,眼里却是彻彻底底的冷峻与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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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铭扑了个空。
当他进入房间,看到血泊里半死不活的刘医生时,便知道又是邱仲庭的手笔。
为什么?第一批跟踪他的人,还有眼下的刘医生,都被邱仲庭杀害。陈嘉铭当然不会觉得自己这个大哥有协助自己报仇的好心,那么便剩下一个灭口的理由。邱仲庭想隐瞒什么?他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
思考间,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医生痉挛着伸出手,揪住陈嘉铭的裤脚,浑浊涣散的眼珠里亮起一星获救的希望。
陈嘉铭垂眸对上他的眼神,嘴角从容地挂起礼貌的弧度,他弯着眼睛,像是见到久仰大名之人,因此格外愉悦。
“您不认得我啦?真是贵人多忘事。”陈嘉铭从裤袋里拿出被他的体温烘得有些暖意的手表,随意丢掷在刘医生身旁,金属的表盘和木地板相撞,发出一声闷响,“我是嘉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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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大概也是世界上最难做的职业。
尸体被发现的二十分钟内,邝迟朔调来了最近警区的警察,封锁现场,初步勘察,搜捕证据,寻找目击者,娴熟得有些无奈。
从案发现场出来,邝迟朔手拿一个物证袋走到黎承玺和陈嘉铭面前,晃了晃里面装的那块劳力士Datejust间金表,吊灯下,那块表闪着冰冷的光,表盘还沾着半干涸的血,邝迟朔面无表情地说:“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黎承玺疑惑地看着他,把睡眼惺忪的陈嘉铭护在身后:“你讲什么笑?听到动乱的半分钟内我就到嘉铭房间了,他当时正在睡觉,门锁也好好地。”
邝迟朔目光越过黎承玺,死死盯着陈嘉铭的眼睛,陈嘉铭也回望他,那双眼睛似乎还没睡醒。
“邝sir,什么事?”
第17章
二十五年的单身汉突然有钟意的人是很可怖的一件事情。
邝迟朔明白了一个道理。
因为他们总坚信不疑这么多年在感情方面毫无进展是由于正缘的影响太强大,所以一旦遇上一个一见钟情的人,他们会不顾一切地认定此人,并在心里美化其一切,就算是丑女钟无艳,在有情人眼里也与西施无异。
“证据都在这里给”你摆得明明白白,你还在质疑什么?”酒店临时征用的房间内,邝迟朔把物证袋狠狠一甩,表磕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这是你的表,序列号是真的,磨损程度也一样,你的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陈嘉铭,然后出现在尸体旁边,他有重大嫌疑!”
酒店房间的灯明晃晃直射在对峙的三人脸上,邝迟朔和黎承玺眉头紧皱,反倒是陈嘉铭一脸从容地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看二人争论,诡异的气氛在这个不大的房间内蔓延开来。
黎承玺面对着邝迟朔,罕见地露出倦容,他手肘抵在桌面,支着头,烦躁地揉揉太阳穴:“朔仔,你听我说,他没有作案时间。不可能有人在杀人后的五分钟内迅速回到房间里睡觉的,案发时我一直在他房间门口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我进他房间的时候,门还是反锁着的,你也检查过了,没有撬锁的痕迹。”
“如果他是手法娴熟、心理素质极强的杀人惯犯,这些并不难做到。” “他要是杀人狂,我现在还能坐在你面前吗?”黎承玺把争论的焦点转向动机,“嘉铭有什么理由对一个陌生人下手?”
邝迟朔微不可闻地停顿几秒,继而道:“他和死者先前有没有纠葛,还要经过调查才能确定。”
黎承玺脊背松懈下来,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在胸前交叉:“没有证据,没有动机,他还有我做的不在场证明,你连逮捕令都批不下来吧?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带他走了。”
邝迟朔撑在桌上的手倏地攥紧成拳,居高临下地瞪着黎承玺,想穿透他的头颅、拽出他的神经让他清醒点。“你被他迷惑住了!你看着你这块表,你怎么解释它出现在尸体旁边!”
“朔仔,我是恒华的董事长,我看证据,更看动机和利益,栽赃嘉铭,谁能从中伺机获利?太多人了。现场那么混乱,又人多眼杂想要从嘉铭手里偷到一块表不是难事。在没有完整且确凿的证据链之前,我的判断就是有人在做局,想要一石二鸟,既除了刘,又趁机对我下手。”黎承玺也瞪着邝迟朔的眼睛,一字一句为陈嘉铭辩解。
“你的手在抖,”邝迟朔紧咬后槽牙,声音难得地带点情绪:“你在害怕,怕他真的是凶手。”
黎承玺叹气,看向邝迟朔的眼睛里是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他低下声音:“如果有人说宗哥是嫌疑犯,你会信吗?”
邝迟朔闻言一拧眉毛,声音冷下来:“扯宗哥做什么,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那陈嘉铭是什么人我也知道。”黎承玺蓦地把声音放大,一字一句,郑重有声,他指着邝迟朔,这是他从小到大那么多年来,如此严肃而冷峻地和邝迟朔说话,“你不要乱讲冤枉他的话,我比你更清楚他是什么人。”
看着面前横眉冷对的友仔,邝迟朔愣神片刻,他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黎承玺,那个他印象里的黎承玺,应该是洒脱且自由的,是洒脱而重情义的,他会惹出一堆烂摊子然后求自己和何宗存帮忙收拾,会闹着要跟阿爷当大佬而被爸爸追着打最后躲到邝迟朔家避难,会攒零花钱给自己和何宗存买很多他爱吃的零食并美名其曰己所欲施于人,反正不会是这样的。
他再怎么生气,也不会把气撒在他们身上。
邝迟朔从心底深深漾开一股悲哀,有些无力地坐回椅子上。
室内寂静无声。
邝迟朔愤怒,黎承玺戒备,陈嘉铭昏昏欲睡。
“就这样吧,”良久,黎承玺默默开口,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过几天我的律师会全权代表我和嘉铭去警局交涉。嘉铭需要休息,我先带他回家。”
黎承玺说完,也不等邝迟朔回应,起身牵着陈嘉铭走了。
当陈嘉铭和邝迟朔擦肩而过时,他给了邝迟朔一个复杂的眼神,挑衅,得意,了然,还有一丝悲悯。当邝迟朔溯着那缕视线回望时,陈嘉铭却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站在黎承玺身边做一个完美的受冤者。
邝迟朔已然全无了愤怒的力气,默默看着二人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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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街道上,零星几辆车飞驰而过,宁港的夜是霓虹的颜色,所有一切都被扭曲得光怪陆离。
黎承玺喝了酒,所以负责开车的还是陈嘉铭。
车内空气凝固,没人说得清那堵塞在空气里的物质是什么,后怕、猜忌、茫然,又或者只是一片空虚。
车在信号灯处停下,黎承玺犹豫着攥住了陈嘉铭那双冰凉的手,想焐得热一些,又分明知道那只是徒劳。
邱仲庭、邝迟朔……他心里突然意识到陈嘉铭是随时可以被带离他身边的,所以他紧紧抓住陈嘉铭的手,仿佛这样长久下去,两个人就可以像扦插的植物一样长在一起,一万年都不分开。
所有人都以为他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只有他自己知道,陈嘉铭是他的浮木,如果他松手,自己便会沉入不尽的海底。陈嘉铭是他的共犯,是他外置的软肋,是他偷来的唯一的春天,为了抓住这点暖意,他愿意做最狂热的赌徒。
陈嘉铭无言回握,试图弥留住掌心的温热。他知道自己今夜又赌赢一场。
邝迟朔机警,还能利用职务之便查到当年的卷宗,何宗存认识周家明,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他们两人迟早要向黎承玺告发他的。今天他之所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向黎承玺索要贴身的表、又故意把表遗弃在尸体旁,就是想试探黎承玺为了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赢了,黎承玺愿意为他包庇下杀人的罪名,他还能说服自己躲在晏山的别墅里,享受做饭时被油溅到的那点温度。
当然姓刘的医生死得也不无辜,他在七年前亲手把周家明卖了个好价钱,才得黎贸生的赏识,平步青云,在今日的宴会上有一席之地。
信号灯转绿。
陈嘉铭把手从共犯的手中抽出,挂挡,踩油门,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去。
二人心照不宣,好似真的是天生一对的有情人。
凌晨,大街上只剩下一辆车,装着两个沉默不语的人,直行,直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拉短,车厢里一明一暗,黎承玺嫌闷,就下了副驾驶的窗,陈嘉铭觉得冷,就给它关上,彼此间无言,仿佛是电影结尾里亡命天涯的一对命犯,带着罪恶、迷茫、绝望,和渺茫的爱意上路,默契地不问终点,结局通常是被捕,或死在路上,无所谓了。
车厢里的死寂让黎承玺感到莫名心慌,他下意识抓住陈嘉铭的衣角,在手心揉搓得皱巴巴,仿佛是一块能将他从虚无中打捞起的浮木。
车行驶到干诺道中,黎承玺说“……我有点透不过气,在这里停下,陪我去个地方好不好。”
陈嘉铭说:“我不会再陪你乘一遍扶梯了。”
好傻,好痴的那一个晚上,陪黎承玺耍酒疯,发小孩子脾气,差点自己也变蠢,所以陈嘉铭决计不再做类似的事情。
“前面是天星码头。”黎承玺突如其来的兴致把倦意驱散,“我跟你说过,你还记得吗,我想象中和你的约会,就是我们一起去粤菜餐厅吃晚餐,吃完了我就带你乘天星小轮,我们可以一起说说话,或者只是站在一起,看岬港的夜景,被海风冻得傻傻的,最后一起回家,喝一杯威士忌。”
这是他最向往的爱情剧本。
黎承玺攥着陈嘉铭的衣角,用哀求的语调向他说:“我想放松一下心情,陪我去,好不好”
陈嘉铭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凌晨五点半。”
“到沙角的最早一班六点半开,我们乘那班去,到沙角吃了饭再回来,好不好。”
黎承玺是他的雇主,跟他说话时明明可以直接命令,却总用商量的语气说“好不好”,他的第二个“好”字总是拖得很长,像粘牙的口香糖,在口腔里嚼着拉不断,他的眼睛又那样亮,像满怀希冀的黑曜石,陈列在白法兰绒布上,所以陈嘉铭隔着玻璃台看那两颗矿石,总是无奈而心甘情愿地说“好”。
然后看展台上的石头被雕琢成欣喜的月牙形,说阿铭你最最好。
黎承玺从车后座拿来陈嘉铭的大衣和围巾,让他穿戴上。
“车停路边,你先睡一觉,到时我叫你起来。”
陈嘉铭照做,被绵软温暖的织物包围着,也许是这一夜太过疲惫,也许是心上暂时卸去了一些重担,他竟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他迷迷糊糊间感知到黎承玺摸了摸他的脸,有点痒,再后面的事情便是一片酣甜。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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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天还未完全亮,码头旁还点缀着依稀的灯光,天边朦胧,海与山与天与楼,搅成带点蓝的灰。不远处,橙白或绿白相间的天星小轮在岬港之上穿梭,沉闷而遥远的汽笛声传来,和平缓的心脏有一瞬的合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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