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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春(近代现代)——广西人在北京读书

时间:2026-03-04 11:44:02  作者:广西人在北京读书
  1997年12月24日夜,黎承玺和陈嘉铭在槲寄生下交换了一个吻。
  ·
  风平浪静后,黎承玺抱着用毛毯把自己裹成球的陈嘉铭,轻咬一口他右耳耳垂,连带着那上面还沾着血的钻石耳钉,含住,铁锈味在口中蔓延。
  “我现在有多少分?”黎承玺埋在他颈窝里,手掌掌根贴着他的腰际揉压,“告诉我,好不好?”
  陈嘉铭叼着烟,颤着手打了好几次才把烟点着,他淡淡瞥了黎承玺一眼,吸一口烟,往他脸上吐一个烟圈,声音是带着慵懒的微哑。
  “0分。”
  ·
  平安夜过后,圣诞节早晨。陈嘉铭收到一个邮寄过来的包裹,没有寄件人的信息。
  一打开,里面是一个和陈嘉铭左耳上一模一样的耳环。
  陈嘉铭把那枚耳环紧紧攥在手里,直到棱角刺破皮肤,手心传来钻心的疼。
  这刺痛奇异地让他清醒过来,这和右耳耳垂被钻石耳钉生生扎穿带来的刺痛截然不同,一个是在标记占有,一个是在提醒他全部痛苦的根源。
  盒子里附一张卡片,上面用花体英文写着“Merry Christmas!”
  落款一个单字邱。
 
 
第25章 
  陈嘉铭盯着那张商店结账处摆卖的圣诞贺卡,那个优雅端正的“邱”字单脚直立在卡片右下方,一个音乐剧的开场芭蕾演员,一个傲慢而带有玩心的落款,一个冬日悲喜剧的小小注脚。
  他突然觉得有些无力,他松开掌心,那枚小小的银耳环落入他的衣袋,像雨点落在草地上那样无声无息。
  在他感到少许安定的一刹那把他旧疤处新长出的粉白皮肤扒开,翻出内里早已腐烂化脓的污血和死肉,这是邱仲庭最喜欢在他身上玩的把戏之一。
  他不会让陈嘉铭痊愈,陈嘉铭也不肯放过自己。
  陈嘉铭抬头看向对面墙上挂着的圆镜,一张遗传了他母亲美貌的脸,他那个像苔藓一样在各种男人身上寄生了大半辈子的阿妈,在肮脏逼仄的九号妓寮里病死,给陈嘉铭留下的遗产只有半碗没有叉烧的叉烧粉,和过分漂亮的、和他母亲如出一辙的脸。
  邱仲庭见他的第一面,就对当时七岁的他说:“你和你妈一样,有辗转在各式各样的男人中间并让他们为你着迷的魅力,但你不会幸终,也不会有人真的爱你,就像你妈一样。”
  邱仲庭的诅咒束缚住陈嘉铭,他为此做了十余年草菅人命、麻木不仁的恶鬼,他出生入死手起刀落,把血污和枪药涂满全身,不让任何人看轻自己,他怕自己落得一个和他阿妈一样的下场。
  直到他遇到周家明,他以为邱仲庭的诅咒失效了,有人会爱自己。
  镜中人的左耳上,挂着一个失色发黑的银耳环。他兜里的那枚,原本是在周家明的左耳上的。他告诉陈嘉铭,左耳离心脏最近,所以一对耳环,他们各自拿了一只,挂在左耳。
  右耳上,是一颗钻石耳钉,钻石切割精细,用料上乘,灯光落在其上,折射出五彩的光。那是昨天晚上黎承玺虔诚进献给他的,是他留在他身上的标记,是无声的占有宣言。黎承玺说你把银耳环取下来,换我这个好不好。陈嘉铭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拿起耳钉,硬生生扎穿右耳的耳垂,血管被银针刺破,血滴争先恐后地顺着陈嘉铭的侧脸流下,和泪痕交叠。黎承玺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但最终将话如数咽下,心疼地捧着他的脸吻去血珠,说别这样好不好。
  看着镜中人的脸,陈嘉铭想这是否意味着他纠缠在两个男人之间。
  邱仲庭的诅咒灵验了。他不会善终的。
  陈嘉铭悲哀地对镜中人投以怜悯,镜中人也报以同样的怜惜,陈嘉铭想到教堂里用雕花黄铜裱起的圣母垂泪相。
  他一直固执地以为七年前的那一天,死在一起的是两个人。那怎么会有其中一个逝者,和另外一个幸福的活人在一起呢?
  默然,没有人给他回答。
  在黎承玺下楼之前,陈嘉铭把那张来自邱仲庭的贺卡和包裹一同销毁,然后上厨房照例给黎承玺准备早餐。
  在热油里打入一个鸡蛋,蛋液和油发生反应,滋滋作响,底下透明色的蛋白渐渐凝固泛白,上方的蛋黄还是液体状,陈嘉铭用锅铲一鼓作气把煎蛋翻过来,蛋白边缘翘起褐色的焦边。
  黎承玺在这个时候从背后抱住他,毛衣袖子卷起,麦色的小臂环绕陈嘉铭的腰身,将他不紧不松地困在自己怀里。黎承玺不打理自己的头发的时候,那几戳头发会顽固地向四面八方乱翘,乱糟糟的头埋进陈嘉铭的颈窝,深吸一口,陈嘉铭昨天洗澡用的是他的沐浴露,染上了他的味道,脖颈的肌肤上是亲吻留下的淤青和情难自抑的咬痕,里里外外都是他的印记,黎承玺的占有欲得到巨大满足,不由得抱得更紧了一些。
  “早晨,黎太。”黎承玺埋在他颈处蹭,声音闷闷地传来,含含糊糊,“咁贤惠㗎,黎生好福气。”
  “黎生不要这么叫我。”陈嘉铭淡淡把煎好的鸡蛋铲起,完好地落入白瓷盘中,陈嘉铭用剩下地热油重新开始煎培根,“黎太太另有其人。”
  “昨天晚上你不是这么说的,今天大早上就在这里呷飞醋。你不安心,我们现在就去结婚好不好,我吃完早饭就给我妈妈和姐姐打电话。”黎承玺的手从他衣服下摆探入,摸他柔滑的小腹,手指勾勒着两侧的马甲线,感受他呼吸时腹部的起伏。
  “我昨晚什么都没说。”陈嘉铭把黎承玺的手扯出来,拉好毛衣。
  “我叫你老婆你应了的,你不能一下床就翻脸不认账,你的心好坏,你伤到我了。”黎承玺假意呜呜咽咽,用犬牙叼住陈嘉铭后颈的嫩肉,放在齿间轻轻地磨咬,“那我叫你什么?宝宝?bb?亲爱的?陈陈猫?”
  “随你。”陈嘉铭给培根翻面,待它有七成熟了,问黎承玺,“黑椒还是番茄沙司?”
  “黑椒。”黎承玺放过那块被他折磨泛红的后颈肉,微微踮脚把下巴搭在陈嘉铭头上,亲他的发顶,“陈陈猫,我真的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老婆,嘉铭,好爱你,我每天起床都要说好爱你给你听,说到我们都八九十岁,我肯定比你先痴呆,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看到你就说老婆我好爱你好爱你,说到你烦了要掐死我,死前我也要说好爱你好爱你。我死了也要每天给你托梦说好爱你,五个道士来都镇不住,你别想摆脱我。”
  陈嘉铭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拖着这个人形挂件走到面包机前取出烤好的面包,摆在盘子里。
  “苹果酱还是黄油?”
  “黄油。”
  陈嘉铭又拖着这个大挂件去橱柜上拿黄油罐子。
  “陈陈猫,我好爱你,你爱我吗?”
  陈嘉铭用小刀把黄油抹到面包片上,夹出培根和煎蛋放在一起,端起盘子,面无表情地说:“吃饭了黎生。”
  “回答我,好不好,我问你那么多次,都得不到你的回复。”黎承玺有点委屈,陈嘉铭没有跟他正式告白,也没有郑重确认关系,他们只是接了吻,然后滚到一起,黎承玺昨晚问过他很多次,但他都避而不谈。
  黎承玺不知道槲寄生下那句话和那个吻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陈嘉铭不肯说爱,却和他做了亲密的事。
  “黎生,我也说过很多次了,我爱不了人。”
  陈嘉铭决计不对黎承玺说爱,这样就还不算他和两个男人纠缠,就不算他背叛了周家明和自己。
  如果在为爱的人复仇的路上爱上了仇人的孙子,陈嘉铭死后要下地狱,受到千唾万骂,还要被生生锯开,一半归周家明,一半归黎承玺,因为他不忠贞,生前爱过两个男人。
  陈嘉铭怕自己死后被锯成两半,所以他不承认对黎承玺的爱,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仿佛这样就不会被天意觉察。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黎承玺急了,起身抓住陈嘉铭的手腕,“你不爱我,为什么要说可以吻你的话?我们是在谈恋爱吗?我是你什么人?”
  “黎生,这些不重要。”陈嘉铭用空出的那只手往两人的杯子里倒牛奶,不以为意,“反正我就在你身边,你想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我不爱你,但你好爱我,也可以做成未婚夫妻,做成恋人,做成情人,做成会上床的主仆,只是一个名称,实质都是我们住在一起,我给你料理日常起居,给你送饭,接你下班。你每月付我薪水,给我取一堆昵称,说好爱我的话,亲我,咬我,吻我,偶尔上床。这样的关系,你乐意叫什么就叫什么。”
  陈嘉铭摆好叉子和餐盘:“好了,吃饭吧。”
  黎承玺眉头皱着看向陈嘉铭,他略微下垂的眼睛里有点点水光流转,很可怜,陈嘉铭想到那条被自己养大又被自己杀死的小狗,它想从陈嘉铭手里讨取食物的时候,也是这么泪汪汪地看着他,所以自己才会把巧克力喂给他。
  “那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会感到开心吗?”
  开心吗?开心的。黎承玺此人,出身好,样貌好,性格好,头脑也绝对说不上笨,恒华集团的唯一太子爷,顺风顺水一辈子,家庭也算得上温馨,他是奢华温室里长出的精英,这样的身世养成了他自由洒脱同时又执着坚毅的性格。他爱一个人是诚挚的,倾尽所有的,纯粹到几乎有点痴傻的。他从层层叠叠的幸福中茁壮生长,又把这种天赋的幸福捧给他爱的人。
  被黎承玺爱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陈嘉铭生于肮脏不堪的妓寮,在血污和淤泥里挣扎半生,不人不鬼地从地狱爬到世间,仇恨、冷漠、自我厌弃,直到他从黎承玺身上感受到爱意,才在一团血肉上重新长出皮肤,将他包裹成人型。
  他有了知觉,有了感情,有了除复仇外的欲望,他会和黎承玺三更半夜在扶梯上说漫无边际的下辈子,会为黎承玺与他心底最恐惧的邱仲庭对峙,会坏心眼地给黎承玺吃很辣的鱼蛋,会在生病时在他怀里安睡,会一起牵手选购圣诞树,然后共同装饰,会在槲寄生下接吻,会甘愿在夜晚把自己交给他。
  陈嘉铭如实回答:“开心的。”
  开心的。
  “……那就好。”黎承玺放开他的手腕,坐到餐桌前,低头用刀叉切开培根,沉默不语。
  陈嘉铭在自己身边能开心就好。什么关系不重要,只要能和陈嘉铭在一起,亲他,吻他,一起散步遛狗,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裹一张毛毯,两个人都开心,那和相爱之人也没什么差别。
  黎承玺想通了,他抬头,以一种尽可能显得落寞的神态看着陈嘉铭,问:“我可以叫你老婆吗?”
  “我拦不住你。”陈嘉铭把煎蛋切开,里面溏心的蛋黄流出,沾在培根上,“……不准在外面叫。”
  “好的老婆。”
 
 
第26章 
  ·
  康华私立疗养医院外有一家咖啡店。说起来也奇怪,怎么会有咖啡店开在医院旁边,病人自然是喝不了的,来往探望的家属也没有闲心去品味咖啡豆烘焙后的香郁,医生倒是需要提神醒脑,不过他们不会选择买一杯精心制作的、有些奢侈的手冲咖啡。这家咖啡店平日里见不到几个客人,却仍坚强地照开不误,在康华门口格格不入地伫立多年。
  何宗存有时会去那家咖啡店,因为他某次偶尔发现那家店卖的咖啡欧包味道很不错,所以不值夜班的时候,他会在下午下班后走进咖啡店,买几块甜点。
  推开厚重的木门,上方悬挂的黄铜铃铛随之叮铃铃地清脆一响,看到门上悬挂的圣诞花环,何宗存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今天是圣诞节。
  走进店内,何宗存瞥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他几乎是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陈嘉铭迟早会来找他,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因而心总在胸腔里空悬着,现下人就在眼前,他反而坦然了。
  “陈生,”点了单,何宗存在陈嘉铭对面的椅子坐下,用手帕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向陈嘉铭伸出,“幸会。”
  “好久不见,何医生。”陈嘉铭也伸出手和他交握。
  “陈生有什么话,不妨都说清楚。”何宗存温和地微笑着,言语上却如他在手术台上那般单刀直入,“我是医生,不懂太多弯弯绕绕,你请直说。”
  陈嘉铭把那张赛马社团的照片抽出来,放在二人中间,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你把周家明和我的事情告诉黎承玺了。”
  “对。”
  “你在查我的出生证明和我的病史,还有多年来我的就诊记录。你发现陈崇礼的小儿子有很严重的先天病,十岁的时候身体状况已经非常差了,再之后没有任何在宁港或岬南的就医记录,再有关他的档案出现是五年前的全身体检。”陈嘉铭悠闲地吃着慕斯,仿佛说着的事情与自己全无关系,“邝sir那边似乎也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我猜猜,是十二年前陈崇礼幼子在国外的火化记录?还有关于七年前福宁号沉船事件被勒令销毁的相关档案?何医生,你是怎么猜测的?”
  “……你不是陈崇礼的儿子,他的儿子早就在国外夭折了,陈崇礼的妻子因为过度思念,一直不允许丈夫给儿子办死亡证明,所以户口一直留着。”何宗存紧盯着陈嘉铭机械的进食动作,生怕他对自己灭口,“七年前沉船事故上你重伤昏迷,被陈崇礼救回岬南,把夭折的儿子的身份给你,你以他幼子的身份在岬南生活七年。港大那边朔仔查过了,你的学历也是用某种手段假造的。”
  “还有。”陈嘉铭看着木质圆桌上自己投射下的影子,他的右耳处也有着一块璀璨的光点。
  邝迟朔和何宗存知道的很多,绝不仅仅是这点。
  “还有,”何宗存咽了口唾沫,“朔仔向十几年前在九龙黑帮的线人打听过你和邱生的关系。他们说邱生的父亲有一个私生的小儿子,家里不承认,丢到外面自生自灭了。传言他十五岁单枪匹马劫法场,在湾仔轰动一时,后面混出了头,大小也算个话事人,再后面就没人见过他,据说是死了。朔仔调出当年记者在刑场拍的照片,尽管很模糊,但我们都认出来了。那个人就是你,对吗?”
  “对。”陈嘉铭很坦然地承认了,“你们猜的都对。我和周家明有旧情,我冒充了陈崇礼的小儿子,我生父是邱荣德,生母是一个娼妓,邱仲庭是我同父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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