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在马身上下了手。”
“是,我提前在草料里加了一点东西,分量很轻,能让马在闻到血腥味的时候受惊。”
“这手段太低劣。”
“不,我接近你只是次要原因。”周家景从背包里取出红色羊毛围巾,放在床头的桌子上,“邱生说你现在和黎生纠缠不清,你的恨变得钝了,下不去手报仇,所以我只能推你一把。”
盯着那团鲜红的围巾,陈嘉铭一下就想通了其中关窍。
狩猎场为了醒目,在所有猎物的左后腿上都绑了红色的丝带作为标识,而周家景又用红围巾给陈嘉铭固定脚踝。
“黎生枪法很好,但他太紧张你,看到红色就下意识开枪,以为是有野兽要扑你。”
邱仲庭了解陈嘉铭,知道他被黎承玺误伤后又一定会应激,对黎承玺开枪,这样下来,两方俱伤,而始作俑者只需在场外悠闲地喝着红酒,等待周家景的好消息。
“为了什么?为了让我们之间出现隔阂?未免把黎承玺对我的感情想得太薄。”陈嘉铭冷冷一笑,“若说想让我恨他倒还有点道理,但你现在告诉了我,我知道他无意,也就不会去恨他。”
“不,重点不是你对他或者他对你,重点在于你怎么看你自己。”周家景举起那张老照片,周家明温和的笑颜被封存在琥珀之中永存,“陈生,你会懊悔自己害了他们吧,你是不是经常在夜里想,为什么靠近你的人总是会受伤,总是会不幸。裂缝一旦产生,就离崩溃不远了。”
陈嘉铭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些话都是邱仲庭借周家景之口说的,都是对的。
周家景如实把邱仲庭的话传达完毕,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的船票,上面还沾着发黑的血渍。
“这是在哥哥去世那天穿的外套口袋里找到的船票,案子被封存后警署把这些作为遗物还给了我们。”周家景将传票推到他手边,“这是第二天一早的船票,从宁港到岬南的,有两张,一张写着他的名字,一张是你的。”
陈嘉铭盯着那两张船票,仍是无言,看着七年前的那个日期,像是一罐过期的罐头。
他没有接过那两张船票。
两个人之间隔着两张泛黄的纸片,像隔着七年的时光和一条人命。
风又吹进来,船票轻轻掀动,边缘的血渍似乎还在纸上洇染。
“他那个时候已经意识到不对劲,想要带你离开宁港的,可终究是慢了一步。”周家景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陈嘉铭,“你知道吗?他生前给你和家里都寄了一封信,说如果他不幸出了事故,不要让嘉铭去查。他到那个时候还在惦念着你,怕你好不容易从地狱里爬出来,又被卷入更深的漩涡。他只想你好好地活着。”
周家景又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一张便条纸,上面的钢笔字迹已然晕开:“这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句话,夹在寄回家的信里。”
陈嘉铭接过纸条,上面是一行端正的小字:“麻烦跟嘉铭讲,橱柜的第三格还有一袋他爱吃的陈皮糖,记得随时备在身边,不要忘了吃。”陈嘉铭手指猛地攥紧被单,他患有低血糖,所以周家明口袋里总备有几颗糖,在他头晕的时候哄他吃。
以后我不在了,你要记得自己随身带糖,照顾好自己。
陈嘉铭抬起头,看见周家景眼底的悲哀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更复杂的东西,他微微皱起眉的时候,很像周家明。
这是复仇最残忍、也最灵验的一招,把故人的遗物变成刀子,递给还在乎的人。
“他到最后都在保护你。那你呢?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现在在做什么?陈嘉铭僵硬地转过头,他右耳是黎承玺送的钻石耳钉,脸上还残留昨晚睡前黎承玺的吻的湿润触感,胃里有未消化完的黎承玺亲手做的饭,床头摆的都是黎承玺带给他的东西,他们是很亲密的两个人,尽管陈嘉铭不说爱,可他们和全天下所有彼此相爱的人没什么区别。
他们彼此相爱,他和杀死了自己挚友的仇人的亲孙子。
陈嘉铭感到胃部一阵痉挛,难言的痛从内到外蔓延。
“……我会报仇,”陈嘉铭疲倦地闭上眼睛,“但你别听邱仲庭的,他不是什么好人。”
“我只有这一把刀。”
“你听我的,我会亲手杀死黎贸生,我保证。”陈嘉铭长长叹出胸口的一阵浊气,“但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周家景颔首。
“别伤害黎承玺。”陈嘉铭的声音很低,像异教徒在教堂里偷偷进行贪婪的祷告。
周家景看了他很久,突然笑了。
他说:“陈生,你已经在伤害他了。你们二人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转身离开,百合花香混着消毒水味,像一场同样简陋的葬礼。
陈嘉铭握住那两张船票,突然想起黎承玺削苹果的时候,果皮断成一截一截,落在地上像褪下的蛇皮。
春天来得太迟,迟到他已经习惯寄生在这个二十二岁的躯壳里,靠谎言和伪装骗来温度,好让自己度过严寒。
蛇一旦苏醒,最先受伤的是用体温暖他的农户。
第35章
黎承玺在关乎陈嘉铭的事情上永远守时。
“晚上好,”黎承玺俯身亲了亲陈嘉铭的脸颊,“我爱你。”
“晚上好。”陈嘉铭回应他相同的亲吻。
“还有呢。”黎承玺把陈嘉铭的脸捧在手里搓,“还要说什么?”
“……没有了。”
黎承玺知道他不好意思说,没有逼迫,而是轻轻揭过,“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回家。”
傍晚六点整,陈嘉铭出院回家。黎承玺的司机驱车行驶在晏山的盘山公路上,车窗外的景色逝去,亚热带的冬天不会和春夏秋有太大差距,总不离那些葱绿的树,又不会下雪,独特性更减一分。宁港更甚,因为地少而楼房多,钢筋水泥不会随季节来给你进行姹紫嫣红的变化。这些景色见惯了便觉得无趣,但这是回家的路,再怎么无趣,心里总难免觉得开心。
心里有一种暖融融的妥帖,像过甜的热可可装在胸腔,陈嘉铭姑且算作是幸福。
“总看窗外,会不会觉得头晕?”黎承玺半搂着他的身子,像护送极其宝贵的一件古董。
陈嘉铭摇摇头。
“黎生,”陈嘉铭抱着泰迪熊,不着痕迹得靠在黎承玺肩上,“宁港和广南之外,再北上一些的地方,那里的冬天是什么样子的?”
“会下雪,白茫茫的一片,很神奇。”
陈嘉铭尽力去想象,但只能想到圣诞街道上铺着的泡沫球。
“好玩吗?”
“好玩的,很漂亮。你想看吗?有空带你去北欧玩好不好?芬兰可以见到极光,还有活的驯鹿,你会喜欢的。”
“极光是什么样的?”
“是……绿的,蓝的,紫的,很多颜色的光,像河一样缓慢流动。”
“听起来像宁港街头的霓虹灯。”
“不一样的,”黎承玺笑着帮陈嘉铭把他的围巾掖实,又摸了摸他手掌的温度,“等我有时间了我们就去,好不好。抱歉我太忙了,总是没什么时间陪你。”
“我不用陪。”陈嘉铭埋在围巾里闷闷地说。
“但我需要和你在一起。”黎承玺抱着陈嘉铭,手和手相扣,幸福的激流从二人相触的皮肤上传达,流通全身,温暖柔软,心里甚至产生了如此相拥一辈子的想法,他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亲被裹成蛋包饭的陈嘉铭,“我不是合格的丈夫,你惩罚我好不好?就罚我照顾你一辈子,可以吗?”
陈嘉铭对他这种自说自话的行为已然习惯,无奈地说:“就算我说不可以你就不死皮赖脸地粘着我了吗?”
真说不可以,等下又要哭了。
“好中意你,”黎承玺脸蹭着他的脸,在他眼睑、泪痣、鼻梁、脸颊、下巴落下一个又一个细细的吻,“嘉铭,阿铭,宝宝,陈陈猫。怎么那么好。”
湿湿的,让陈嘉铭想起小黄狗的黑鼻子,也是湿湿的,它也总爱用鼻子蹭他。
“好了,好了。”陈嘉铭推开他的脸,拨开额前被他蹭乱的碎发,“快到了,收拾一下。”
把陈嘉铭全脸都盖上私印的黎承玺还嫌不够,捧起陈嘉铭两只手,各在手背印下两个吻,顺便一并连他抱着的泰迪熊也给亲了。
陈嘉铭避之不及,泰迪熊难逃一劫,脸上的毛有了湿意。
“黎生,”陈嘉铭用袖口擦了擦,有点幽怨地看着他,“你干什么亲它。”
“爱屋及乌。”黎承玺笑笑,语气里带着点撒娇,“所以他叫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它叫叻叻仔。”
“哇,咁叻哦,跟你很合衬啦。”
陈嘉铭不咸不淡地给他一个眼神。
“家里玄关柜上的猫从左到右,分别叫一妹到十三妹,那个花瓶猫叫花仔,我的杯子叫水佬,落地窗前的地毯叫地仔,圣诞老人叫鬼佬,驯鹿叫阿狗……我的左枕头叫右弟,右枕头叫左弟。”陈嘉铭一口气介绍完毕,如数家珍,神色淡淡地说出像幼童的话,“这些都是我的家人朋友,所以我把它们介绍给你。”
“……我们家居然有这么多人哦,我都不知。”黎承玺默默吐槽,“原来叻叻仔是取得最认真的名字了。”
不知道他是怎么能给那匹白马取叫“极昼”的,按他的习惯,应该叫“白佬”“马仔”“阿驴”才对。
“比奥利弗好点吧。”
“Olive的名字是他自己挑的,”黎承玺撇清自己和这个名字的关系,“我写了很多纸条给它,它最终要了‘Olive’。”
“嗯,咁叻哦。”陈嘉铭模仿黎承玺的语气有学有样地夸了一声,若有所思,“黎生单身的时候养了边牧犬是正确的,毕竟万一出了事,家里得有个拿主意的。”
黎承玺品味出弦外之音,一边假意生气揪着陈嘉铭的脸颊,一边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嘉铭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以后由家里最聪明的你来拿主意好不好?”黎承玺伸手把陈嘉铭的头发搓得一团乱糟,“当家主母?”
“可以,我现在是黎宅的话事人,那么,首先先把你的所有财产转让给我。”
“我整个人都早就是你的。”
“你看,”陈嘉铭面无表情地摊开手,“有钱男人都是精明算计的,知道这么一说就能哄住对方。可我要看到法律文书,请问在哪里?”
“吓,你这么早就对我的财产做打算?我以为至少要到我六七十岁,躺在床上快死的时候,你才开始为遗产忙碌。你肯定会趁我不清醒的时候骗我改遗嘱,下一秒就灌我喝砒霜,你就是这种人!陈嘉铭!”
黎承玺说完,随后嚎啕大哭,埋进妻子的怀里哭得全身发颤。
黑寡妇无奈地身前推开笑得发抖的肩膀:“要不早做打算,我死在你前头怎么办?你还要倒过来拿了我的遗产。”
“拿你什么?你那些家人朋友?”
“我在龙津区有一间房子的。”
“好吧,等我继承过来,我会离开我两万呎的别墅搬进去住的。”黎承玺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陈嘉铭,“你真实年龄到底多大?”
已知七年前的陈嘉铭就是二十几岁的模样,现在估计最少也是二十七八岁。
“三十。”
黎承玺眉头跳了一下。
原以为是初出社会的年轻学生仔,到头来人生阅历比自己还多出五年。
他的人生有三十年,那他的伤痛持续了多久?他的过往,他的经历,他的痛苦,他是否有过从别人那里得到的、短暂的幸福。黎承玺都不知道。陈嘉铭是年长者,站在时间维度上的更高一层看着他,这五年的差距要怎样才能弥补?
好在车辆已然到达家门,没有给黎承玺太多消沉的时间。
“汪!”一看到陈嘉铭,Olive就从院子里的草坪上飞奔而来,扑陈嘉铭一个满怀。拄拐的陈嘉铭一个踉跄,好险被扑倒在地。幸好黎承玺眼疾手快接住陈嘉铭,顺势将他横抱起来。
黎承玺轻揣Olive一脚:“去!别闹他,这么大一只,他哪里接得住你。”
Olive呜呜汪汪地跟着两人走到客厅,黎承玺把陈嘉铭安放在沙发上,Olive趴在陈嘉铭脚边的毛毯上,往他小腿上蹭,陈嘉铭俯身摸了摸它的头,把它的耳朵压下来,再看那两只耳朵弹起。
“好狗狗,好狗狗,有没有想我?”陈嘉铭把它的头揉来搓去,又被它舔了一手口水,陈嘉铭拿起他平常最爱玩的玩具球,丢到院子里,看它撒腿跑过去,再摇着尾巴叼回来,陈嘉铭表扬道“谁是好狗狗啊?”
“我是。”黎承玺端来两杯热可可,一杯放在桌子上,一杯递给陈嘉铭,“我加了一勺半的糖,你看喜不喜欢喝。”
“你怎么连狗的名号都要抢。”
“你对它比对我要更亲昵。”黎承玺拿湿纸巾给陈嘉铭擦了手,语气里有点委屈,“我也可以给你捡玩具球的。”
“它的地位比你要高,你这是越级高攀。”
“怎么这么说,我可是家里的男主人。”黎承玺跪在羊绒地毯上,头枕着陈嘉铭的膝盖,疲惫了多日,又受了肩伤,只有枕着妻子大腿的时候才感到放松,黎承玺嘟囔道,“就不能爱我一点吗?”
陈嘉铭垂眼看他默默隐忍的神情和眼下的乌青,知道他一直在强装,黎承玺就是这样的人,不管在外面生多大的气、有多大的麻烦,这种情绪是不能带回家的,在陈嘉铭面前,他要永远嬉皮笑脸,他生怕陈嘉铭不喜欢他。
28/63 首页 上一页 26 27 28 29 30 3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