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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黏人。”陈嘉铭推了推他的头,避开这个话题,“去吃饭好不好,我好饿。”
“让我再抱一下。”黎承玺死皮赖脸地又贴上来,亲了亲陈嘉铭的额头,“阿铭,阿铭。”
陈嘉铭被他紧紧拥在怀里,突然觉得有点疲倦。黎承玺越爱他,他心里越纠结,一颗心要生生分成两半,怎么会不疼。而且心又不是蚯蚓,一颗能变成完好的两颗,到头来两半心都死了,他还怎么做个活人。
陈嘉铭想,他应该七年前就直接杀了黎贸生然后自尽的。这个世界上就能少两个祸害。至少黎承玺不会太痛苦。
他默默伸手回抱黎承玺,手抚着他的背,顺着他的脊椎滑下来,一遍又一遍,他突然想起周家明告诉过他,成年人有二十六块椎骨。
他总是这样,抱着黎承玺的时候会想起周家明,怀念周家明的时候又对黎承玺愧疚,一边被无边的仇恨支配成厉鬼,又一边贪恋还作为人的时候,和另一个人相拥而产生的温度。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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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沙湾监狱关押的都是重刑犯,管控严格,我不可能不经任何程序就带你们进去。”在监狱前某一不起眼的角落,猎猎的风将三人的衣角吹起,邝迟朔停顿下来,不着痕迹地转身,背对监狱看守的目光,声音也压得很低,快要消散在风里,“这是我以你法学硕士生身份申请的法律援助项目实习证明,名义上你向另一位犯人提供法律援助。”
周家景双手接过通行证明,向他道谢:“谢谢您。”
“不用,交易罢了。”他拍了拍周家景的肩,示意他进去:“小心行事,不要慌张,安全第一。”周家景点点头,转身向监狱大门走去,风挂起地上的尘土,卷起一片尘埃,静静地稳步走着,却像马蹄踏地时那样铿锵。
陈嘉铭望着他的方向看,那个和周家明太相似的背影让他心里泛出无根无源又无边无涯的酸。他们兄弟二人都爱赛马,和今天的周家景一样,周家明也曾这么笨拙地一意孤行,他笑着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风萧萧兮易水寒。
陈嘉铭有点恨他为什么不跟自己说,如果是他们二人结伴而行,是不是至少能死在一起,是不是他们的痛苦就得以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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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的铁门在周家景身后缓缓合拢,咔吱咔吱发出响声,像棺材盖落下时沉重的哀叹。
他捏着手里的证明书,纸张边缘被手汗浸软。
他强作镇定,迈步向前。
监狱的走廊长得像是没有尽头,头顶是惨白的灯光,刺着每个人的眼,每隔十米一个,他向前缓步走去,影子投射在水泥地上缩短又拉长,像地狱里那些犯了罪,不断被吞食又重生、日复一日报经折磨的鬼魂。
他想起哥哥。周家明逐个收集黎贸生的罪证时,是不是也这样看着自己短短长长的影子,数自己的脚步?数到第几步的时候,会想起家里还有个等他回家的弟弟。
按照和邝迟朔约定好的计划,他先去见了那个“误判犯”。
对方被关在狱中多年,精神状态早已恍惚,对案情的讲述颠三倒四。周家景记录着,脑子里却在预演着待会要和阿鬼说的话。
阿鬼算不上是个好人,但算得上是孝子。人都有软肋,阿鬼在世界上唯一还牵挂的,就是他身患重病、急需手术的老母亲。
周家景需要做的就是以情动人,讲清楚其中利弊,用足够他母亲接受顶尖治疗的治疗费来换关于李荣升的情报。
他的笔尖开始无意识地画着圈圈,焦急和不安占据他的内心,这是复仇计划中极重要的一步,千万不能搞砸了。
半小时后,周家景结束和“误判犯”的会面,狱警领他向出口走去。途径一个岔路时,周家景突然顿住脚步,问狱警:“唔该,请问洗手间喺边度。”
狱警皱了皱眉,给周家景指了个方向。
周家景道过谢,转身瞬间同一个身着大衣的年轻男子擦肩而过。
那人的身上有一股冷冽的香水味,下颚抬起的弧度让周家景莫名产生心悸,看第二眼时又觉得有一种怪异的熟悉。那人脚步未停,像一道安静的幽灵,飘向监狱更深的暗处。
周家景定了定神。走向相反的、接应人等待的角落。
接应人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狱警,他只递来一把钥匙,低声道:“703,单间,十分钟内出来。”
“好。”周家景道谢,往接应人告知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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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铭畏冷,下意识把双手插进口袋,缩起肩膀,他今天出门忘记戴围巾,风带着湿润的寒意从他的领口钻入,害他全身打一个寒战。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往每次出门,都是黎承玺亲手给他围上围巾,他自己是从来不记得要戴的。
“你还好吗?”邝迟朔见他闭目靠在墙上,眉目间浮现出隐忍的痛苦,下意识随口关心一句。
“没事,有点冻。”陈嘉铭直起身子,把情绪敛藏进平淡的面目下。
邝迟朔肃着一张脸,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烟盒和打火机,娴熟地夹起一根,随后把烟盒往陈嘉铭那里递了递,“你要来一根吗?”
陈嘉铭道了声谢,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口袋里那个黎承玺寄放的打火机点燃烟头,吸了一口。
他昏迷两年后身体不好,惯食尼古丁含量较少的细烟,猝不及防吸一口邝迟朔的万宝路,呛得他咳嗽两声,喉咙里产生灼烧般的不适。但也只是这一下,后面再吸几口,也就习惯了这个味道。
两个人在冬日的寒风里吞云吐雾,不知道空气里的白气是烟还是说话时产生的雾气。
陈嘉铭靠墙抽着烟,百无聊赖,突然问邝迟朔一句:“你为什么只喜欢抽这个口味,这个味只有国外有货,很难买吧。”
“……因为,”邝迟朔堪堪截住话头,仰头望着石灰白色的天,空无一物,他少见地迟疑而扭捏,吐出一口烟后盯着烟消散在空中,才缓缓接上前面的话,“宗存之前就习惯抽这个,我抽的第一支烟就是他教给我的。后面他戒掉了,我戒不了,只能一直抽,而且只抽得惯这个口味。”
陈嘉铭瞥了他一眼,捕捉到那双凌厉严肃的眼里难得地出现了一抹柔情。
这个世间的感情都遵循一物降一物的守则,再冰冷冷到不近人情的人,心中都会有一处是柔软的,因为这块是给意中人布置的小小房间,既然要住人,就不能太冰冷坚硬,不然人是会逃离的。
邝迟朔的心室给何宗存住,何宗存也同样。只是何医生的心本就柔软,所以邝迟朔住在里面,自己浑然不知。
“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
“他不会答应我的。”
陈嘉铭撇撇嘴,没有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他们二人的感情,只用交给他们自己与时间磋磨,总不会有太差的结果,再不济也能做相守一生的友仔,也和结成婚姻没有太大的差别。
“你这次对付高天雄,是想对李荣升下手?”邝迟朔也不愿意和别人说太多他同何宗存的事,于是转了话口到正事上,“风险太大了,李荣升常年给运毒贩毒的黑帮当保护伞,一旦查到他头上,可能不仅案子被压下,你也可能被灭口。你为什么不直接借邱仲庭的手。”
“和邱仲庭交易要付出的筹码太多,不是我能承受的。”
陈嘉铭就算采用抱着炸药和黎贸生同归于尽的方法去报仇雪恨,也不会卑躬屈膝地请求邱仲庭。
周家明手把手地教他怎么做一个正常人,难道忍心看他为了复仇回到邱仲庭身边,再过他十八岁以前那种行尸走肉的日子吗?
“……祝你成功。”邝迟朔不知道该说什么,抛去陈嘉铭的危险性和不为人知的秘密,平心而论,他佩服这种兼具智力和毅力的人。
“谢谢。”陈嘉铭颔首,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邝迟朔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认出那是黎承玺日常喜欢戴的一支限定款小银表,一时间面色有点复杂。
想都不用想这是黎承玺那个衰仔强硬套在他手腕上的,是一种自以为隐蔽实则很招摇的主权宣誓。毕竟这支表在全宁港发行量只有十支,陈嘉铭一出门,稍微有点见识的都能猜到他是谁的人。
“半个小时,家景应该行动了。”陈嘉铭感受到邝迟朔鄙夷的眼神,有点无语地把表藏进袖子下。
邝迟朔搓了搓被冻得有些发麻的手,随口应下。
陈嘉铭把最后一口烟吸尽,烟蒂扔在地上踩灭。再一抬头时,目光蓦地顿住。
那是一个长相有三四分和他相像的年轻男子,举手投足间的神态却有七八分的神似,特别是他和守卫说话的时候,下颚抬起的弧度,眼睫下垂的频次,都和陈嘉铭太过相同,他盯着那个男子清瘦的侧影,一股怪异感从心底涌出。
他的动作并不自然,但很流畅,看得出是练习多次形成的习惯性动作,像日复一日对着镜子学习别人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嘴角上扬的弧度都要反复用尺子衡量,直到肌肉能娴熟地牵扯。
他越看越觉得熟悉,不是因为他的神态像自己,而是他似乎和这张脸有过擦肩之缘,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是在哪见过。
那人和警卫打完招呼,突然逆着陈嘉铭的目光看过来,对他露出一个刻板的微笑。
陈嘉铭清楚地看到他左眼眼下一颗同他相同的泪痣,他一笑,那颗痣就生动一瞬,和陈嘉铭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嘉铭下意识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人便转回头,从容地走入监狱大门。
“那个人,”陈嘉铭扯了下邝迟朔的袖子,示意他看过去,“很眼熟。”
邝迟朔回望,那人却早已消失在视线的死角中,只抓得住他的一片衣角。
“他不对劲?”
陈嘉铭摇摇头,眉头紧紧蹙起:“我不确定,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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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书齐朝看守的狱警从容一笑,亮出邱仲庭的手信:“邱生叫我来的。”
接头的狱警一看到邱仲庭的字,立马给姜书齐放行:“您请,他在703号牢房,单间,很隐蔽。”
“附近没有其他人吧?”
“没有,都按邱生的吩咐提前清理好了。”
“好的,多谢。”姜书齐左手插进大衣兜里,握住里面的微型消音手枪,手拨开保险栓,扣在扳机的位置,微微偏头对狱警说,“邱生会感谢你的。”
“是,是。”
姜书齐笑笑,嘴角没什么温度,随后转过头,习惯性地微抬下颚,拔脚往703号牢房走。
途中遇到了那个强装镇定赶往同一地点的法学生,姜书齐与他擦肩而过,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顿,用余光打量着他的脸。
和他哥哥确实是长得很像的,也难怪陈嘉铭会答应和他一起行事。姜书齐有些自得,谁说作为替代品就是低劣的,说出这种话的人,无外乎是因为自己连当仿版的资格都没有,才说出这种话来贬损别人。
就算只有几分外形的相像,也比那些完全不像的人更有优势。就例如黎承玺死缠烂打陈嘉铭那么久才换取得到他的信任,而周家景见陈嘉铭的第二面,两人就计划好了共同行动。
姜书齐喜欢自己和陈嘉铭有三分像的脸,喜欢和他相同的身形,喜欢自己刻意放轻的声音,喜欢自己纹的泪痣,喜欢后天习得的一举一动,因为有了这些,邱仲庭才愿意把他放在身边,用当年教养陈嘉铭的方式来教养他。
他对周家景留下一个淡淡的笑,脚步轻盈而愉悦地走了。
姜书齐走捷径先周家景一步抵达703号牢房,听到沉重的铁门被推开的吱吖声,那个面容憔悴、精神恍惚的犯人怔怔地抬头看着他,在视线相触的一刹那,姜书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一个利落干净的点射,正中阿鬼的眉心。那人仍是怔怔地看着他,血流汩汩地从眉间渗出,瞪大的双眼渐渐涣散,身形不稳,摇摇晃晃,最终向后倒去,头一歪,再也没了呼吸。
全程没有一个字,阿鬼甚至没来得及呼救。
他被邱仲庭培育成一个,和当年的陈嘉铭一样心狠手辣、草菅人命的杀人机器。
邱生教他,杀戮不是单纯的发泄,而是艺术的一种。要干净,要安静,要像完成工笔画的最后一笔。
姜书齐从容地把还散发着余热的手枪塞回口袋,掐算了一下时间,周家景大概还有五分钟能赶到这里,绰绰有余。他伸展了一下有点发僵的胳膊和腰背,用微型相机拍下尸体的照片回去给邱仲庭交差。做完这些,他慢悠悠地转身原路返回。出到监狱大门,天空仍是一片平淡的灰白,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正在等待周家景的陈嘉铭和邝迟朔,施施然朝着二人相反的方向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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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重刑区的走廊更暗,空气里弥漫着漂白水也遮盖不住的锈味和一丝甜腥。这种味道混杂使周家景的胃部骤然收紧,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他找到了703号牢房。铁窗窄小,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的“咔哒”一声,在他耳边放大如枪上膛的声音。
周家景推开门,直扑在他视网膜上的,是一只从窄床上垂落的手。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向地面,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阿鬼侧倒在床上,双目圆睁,他望着天花板的某个点,没有瞑目。眉心的弹孔很小,周围皮肤微微翻起,像一颗黑色的花心,血从那里流出,爬过鼻梁,顺着面颊的皱纹流下,浸湿了半张脸,最终在粗布床单上晕开一片血色。
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凝固了,周家景的胃部翻涌。他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和他记忆中照片上哥哥的眼睛重叠了。在警方给的档案照里,周家明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也是这样茫然地望着头顶惨白的光。
周家景张张嘴,无声念出一个字,喉咙被翻涌的酸涩堵住。他逼迫自己镇静下来,脑子飞速运转,他应该立马转身,装作无事发生,回到陈嘉铭和邝迟朔身边后再做打算。
可一股更强大的力量钉住他的脚,迫使他走上前去,微微俯下身去查看尸体。
他看见阿鬼手里攥着一张照片,伸手捏住照片一角,抽出一半,是一位白发的老妇。血浸到了老妇微笑的嘴角。
周家景触电般地缩回手,巨大的恐惧和冰冷攫住他,他冲出门,扶着冰冷的冰冷的墙壁干呕,口腔里却只弥漫着胆汁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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