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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阿九茫然地眨眨眼,“好厉害。”
“好了,”做完简单的应急处理,周家明把瓶瓶罐罐收好,放回医药箱中,“我带你去医院缝针吧。”
“啊?”阿九摸了摸头上的纱布,有点迟疑,“不用了吧,这样就好。”
“要去的,头部神经很多,伤口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要缝合止血,再观察有没有颅内损伤。”周家明语气变得有些强硬,“走吧,我陪你去。”
阿九有点茫然,下意识想拒绝,可话到了嘴边又被生生咽下去,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面前那双柔和的眼睛,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鬼使神差地,他被周家明带到医院,像梦游一般被拉去缝合伤口,吊了一些药水,还顺便给身上一些小伤口涂上药。
等他和周家明并肩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时,他才慢慢回过神来。漫无目的地盯着黑漆漆的夜空,他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周家明,”他伸出食指在空中写下两个看不见的字,“家庭的家,光明的明。”
阿九不识字,他不知道家庭是哪个家,光明又是哪个明,家明和嘉铭,对他来说都是同一个名字,他只知道是这么念的,但他还是假装了然地说:“哦。”
“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阿九。”
“是家里第九个孩子吗?姓什么?”
“不,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姓李。”
李是阿梅的姓,他小时候在她的证件上看到过她的全名。
如果人一定要有一个姓来说明自己的家庭归属,他更乐意姓李。
“嗯。”周家明应了一声。两人之间再次归为沉寂。
半圆的月亮在夜空中一点点挪动,当一瓶药水漏成半瓶的时候,阿九才再次开口,撞破滞涩的空气:“你为什么这么照顾我。”
周家明略微歪了歪头,长长地嗯了一声,像是在认真思考,半晌后,他老老实实得出一个结论:“我不知道。我就是想这么做。”
“你经常这样乐于助人吗?”
“不,你是第一个。”周家明纠正道,“实际上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
“哦。”阿九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左手不安分地扣着右手拇指上的死皮,他悄悄地,慢慢地转头去看周家明的侧脸,柔和的月光勾勒柔和的脸庞,泛着银白色的光边,分不清他和月亮,是谁衬托了谁。
周家明感应到他小心翼翼的目光,转头同他眼神相撞,温和一笑。阿九心虚地把余光收回到水泥地上,盯着自己的鞋尖。
“多谢嗮。”
“没事。”
阿九攥紧手里那张,沾着他血的手帕,问周家明:“你的手帕我回去洗干净了,再还给你,好不好?”
周家明刚想说不用了,一张手帕而已,但看到阿九那双微微泛着亮光的眼,他的话到嘴边变了样子:“好,你给我留个地址吧。”
阿九跟过路的护士讨来一张便签纸和笔,对折,用指甲压出线,撕成两半,一半写上自己的地址,另一半递给周家明。
“你也写上你的。”
周家明乖乖留下自己的地址和家里座机号,用一半纸条换来另一半纸条。
阿九将那半张便签纸整整齐齐叠好了,塞进心口的口袋里,压踏实,朝周家明露出一个淡淡的,难得的微笑。
直到他们渐渐地相熟了,阿九也一直没有将手帕还回去。甚至在陈嘉铭的行李箱底,还压着那张浅红色的、右下角绣了“Edward Zhou”的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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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明对阿九很好,他温柔而坚毅,纯良而真诚,阿九这辈子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人。
他不像邱仲庭,告诉他怎么用暴力手段去征服、占有、掌控、剥夺,没有断言他这辈子唯一的命数就是在黑道挣扎,但他也不会高高在上地站在空中楼阁上指教阿九,用空乏的“爱”“善良”“和平”来给他纠偏。
他只是平和地,温良地,让阿九坐在他身旁,他给他清理身上的伤口,告诉他什么时候可以避免使用暴力,换作更有效的谈判和交易,什么时候可以用言语击垮对方,用计谋代替刀枪。末了,他轻轻用手帕擦净他的脸,说你可能不觉得疼,但我看到你受伤,心里会难受的。
“所以,为了不让我难过,请你好好保护自己。”周家明握紧他缠满纱布的手,代表二人各自命运的掌纹隔着布料相贴,在那一瞬间短暂地重合,周家明假意生气,义正言辞地说,“阿九是同我很要好的朋友,你要照顾好他,不然我会生气的。”
阿九笑了笑,连忙保证:“好吧,看在你也是我朋友的份上,我就帮你这个忙。”
阿九慢慢地学会了不再用拳头和枪械解决所有问题,周家明身上的人情味沾染到他身上,他把他拉到阳光下,明媚耀眼的阳光笼罩着他们二人,也照耀着阿九潮湿阴蔽的心。
顽固的苔藓丛中,蓦然生出几朵野雏菊。
他带周家明到那个埋了他妈妈尸体的土堆前,他牵着周家明的手,伫立良久。
他对好妈妈说:“阿妈,我有了一个对我很好的朋友,你不用担心我了。”
他对坏妈妈说:“你别想再欺负我,就算你把我掐死,家明哥也可以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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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的生日和周家明是同一天。
周家明的二十一岁生日是和阿九一起过的。他带阿九到自己在学校旁边租的出租房里,两人围着一个奶油蛋糕,给周家明庆祝他的生日。阿九数了又数,确认蛋糕上插着的是二十一支蜡烛,才摁着打火机,给每根蜡烛逐一燃上火花。
关掉灯,周家明闭着眼睛许下愿望,再睁开眼,一口气把蜡烛全都吹灭,一缕缕微弱的白烟承载着二十一岁青年纯真而美好的愿望,消散在无边无涯的空中,也许那些愿望会被殷勤地带到上帝眼前,也许只是飘散在空气中不见了踪影,除了周家明之外,谁也不知道。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到时候我请你吃个饭好不好?”
阿九有点窘迫,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他是直到今天才懂得,每个人出生的日期叫做生日,每年到了这月这日,是要为此吃蛋糕、点蜡烛来庆祝的。
阿九出生在几月几号呢?阿梅没有告诉他。因为他最终都没有成为邱家的小少爷,所以她妊娠的那个日子是不值得记住、也更别提庆祝的。
“我不知道。”阿九如实回答,“我阿妈没有跟我讲。”
“那你跟我同一天过生日好不好,这样我们两个人都开心。”周家明搂过他的肩,把买蛋糕送的生日帽带在他头上,“你今年多少岁?”
阿九抬眼望着天花板,想了想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过了多少年,发现他记不清自己究竟苟且了多少个春秋,于是摇摇头,说:“不知道。”
“那就当是十八岁吧,我估计你差不多是这个年龄。”周家明抽去蛋糕上的三根蜡烛,拿起打火机重新把蜡烛点亮,要他学着自己的样子,对着蜡烛许下愿望。
阿九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许下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生日愿望。
他希望周家明天天开心,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学业进步……还有什么?他蹙着眉头想了想,最后贫瘠的大脑只想得出一个:治人不死。
他再次吹灭蜡烛,十八根短短的彩色蜡烛立在蛋糕上,白色的奶油沾了烛泪,两个人只能用叉子,把凝固的蜡一点点挑出来,像教科书上印着的,坑坑洼洼的月球。
周家明让阿九闭上眼,阿九照做。
当他再睁开眼时,面前出现一只和叻叻仔很像的泰迪熊。
而原本的叻叻仔,早就在某年某日不慎丢失了。
“我听你讲你之前有一只很喜欢的泰迪熊,但是不小心丢了,我就照你的描述找了很久,最终买了这只,给你当做礼物。”周家明把玩偶往阿九手里塞,“虽然不是同一只,但只要你叫它叻叻仔,它就会承载你和叻叻仔所有的记忆,当你的玩伴。”
周家明弯着眼睛笑,说:“生日快乐。”
这样的生日,他们一起过了五个。
阿九用这些年攒下的钱在龙津区买了一间二手的房子,不大,却够两个人闲适地躺在里面生活。
周家明得闲的时候,就会到阿九家,陪他一起看电影、听歌、看书,偶尔会教他下厨,两个人在厨房里胡闹半天,端出来一桌并不完美的饭菜,吃得很开心。
阿九一直没有卖掉那间房子,就算他变成了陈嘉铭,也遵从阿九的遗愿,细致地将关于这间房子的所有美好记忆用琥珀封存,稳妥地放在那里,再过十年,百年,千年万年,沧海变成桑田,城市变成村落,那间房子也依旧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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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明的表白很突然,尽管他自己认为这是水到渠成的。
听人家讲,当你真的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只要静静地坐在一个角落,看着他即使是非常随意的一个微笑,你也会感到魂飞魄散。周家明对于阿九就是如此,当他发觉自己看向阿九,心率会像生了病一样紊乱的时候,他就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喜欢上他了。
所以他选了一天,把阿九约在晏山的山顶,他们并肩坐着,就像初见的时候,他们并肩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一样。满山矮矮的松,油绿的草,数百只后尾坠着小灯的昆虫绕着他们飞,脚下是黑如沉铁的岬港,头顶的天也只有一轮孤零零的月,是梨肉的颜色,说不上亮。
周家明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坦然地表达情感,所以他悄悄拉起阿九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感受他微凉的体温,然后他说:“我爱你,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阿九怔怔地看着他,他不懂得什么才真的叫爱,在他这十多年的人生,只有好妈妈对他说过“爱”。这个字眼太微妙,里面融杂的感情也太复杂,爱可能是给予温暖的牵手,也可能是灼伤手臂的烟头;可能是唯一的依靠,也可能是被公开的耻辱。像一口隔夜饭菜熬出来的浓汤,骨渣和鱼刺划伤他的食道,胃里却是实实在在的温暖和妥帖。
而周家明在象牙塔里长大,现在也仍生活在校园。他的爱是纯粹的,天真的,有点想当然的,他说爱,就是想亲近,想呵护,想一起度过余下的大半辈子,是理想主义的。
但阿九不懂,他害怕。
所以他看着山上纷飞的萤火虫,那些来来往往的小昆虫是逃窜的万家灯火,萦绕在二人周身,组成一个暂时的港湾。阿九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家明的心一点点从山顶沉到岬港,他才缓缓开口说:“对不起。”
他不懂周家明的爱,所以他只会下意识逃避,就像看到妈妈拿起剪刀,他会下意识把手背在身后。甚至到了很多年以后,当他面对黎承玺的感情时,也是如此。
周家明也不懂他的害怕,他单纯地以为阿九只是对他的感情没那么深。
因而他只是笑笑,说:“没关系,我们做朋友也好。”
他们两个人感情上不对等,心与心就算近乎同频也总是差半拍。两个人的心都在左边,再怎么拥抱也做不到心心相印。
直到阿九二十三岁,成为了正常人,他才下定决心去试着回应周家明的爱。但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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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5月15日,周家明和阿九生日后的第三天,周家明死了。
他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车碾压致死的。
阿九见他最后一面的时候,那个曾经温柔善良的家明哥已经不成人形,他大口大口吐着鲜血,内脏流了一地,四肢抽搐,面目全非。
他用尽全力深吸一口气,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声几乎消散在风里的:“别看。”
阿九这辈子唯一的爱人死的时候,也是没有瞑目的。
阿九认识了周家明之后,他就生出两颗心脏来,一颗在自己这里,一颗装在周家明的胸腔,两颗心无论哪一颗停止跳动,他都会死。
因此1990年5月15日那个下午死的是两个人。周家明死了,阿九也随之死了。
浑浑噩噩的阿九再次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他痛恨命运的不公,世界上的人有这么多,为什么偏偏是周家明遭车撞死。
直到他在出租屋收拾周家明的遗物时,发现了他放在这里的厚厚一沓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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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讲到这里,陈嘉铭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黎承玺环抱着他,让他枕着自己结实的小臂,他垂眸看着怀里的爱人,心里五味杂陈。
痛心,怜惜,同情,爱护,感激,不甘,悔恨,还有一点点他不愿承认的嫉妒,最终融化成一滴柠檬汁水落在他心头,漾开酸涩。他低头在陈嘉铭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当做一声“晚安”,用厚实的毛毯将他的身子裹住。
他同样给陈嘉铭怀里的泰迪熊一个吻,尽管它既不是阿梅给他买的那只,也不是周家明在他十八岁生日送的,它是陈嘉铭在搬来黎承玺家住的第二天,给自己买下的玩伴,但因为它也叫叻叻仔,所以它继承了前两位前辈的记忆,陪伴着陈嘉铭。黎承玺以陈嘉铭爱人的身份,感谢它这二十多年的陪伴。
黎承玺闭上眼,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青年道谢:“谢谢家明哥,我会对他好的。”
他的下巴抵着陈嘉铭的头顶,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在梦里见到的人,慢慢变成我。
第41章
黎承玺没有谈过恋爱,他父母标准式的刻板婚姻也给不了他太多维护感情的参考,关于恋爱和爱人,他一部分靠与生俱来的天赋,另一部分是纸上得来。他年青时候喜欢看女性作家写的小说,里面对爱有千百种释义,说是天命所归、变化无常、恍然大悟、怦然心动、小恩小惠和千疮百孔,他通过这些初步认识爱情和爱人,他想世间爱情真奇怪,能让人心甘情愿做痴男怨女。
虽然其中相爱或不相爱的男女少有终成眷属的,他们的故事大多都以一场瓢泼大雨、一张长途车票、一间手术室和方方正正的小碑告终,但黎承玺总觉得只要心是真切的,两个命中注定的人终究会走在一起。
他对爱情和爱人抱着如此纯粹天真的理想,一头撞在陈嘉铭身上,撞出玻璃破碎一般的清脆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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