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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铭轻手轻脚地把自己的行李窃走,打开门扬长而去,个中夹杂着百般心事,丝毫没有大胜凯旋的得意。
除了龙津区的那间房子,他实在想不到别的去处,拄着拐不方便,三更半夜又叫不来出租车,他只能艰难寻找一处电话亭,打给周家景。
陈嘉铭同这个社会缘分浅,离了黎承玺,他能求助的人就只剩下周家景了。好在周家景为人老好,二话不说驱车接走陈嘉铭,把他送到他家楼下。
陈嘉铭下车,谢过他,他顶着乌青的眼圈说没事,然后一脸倦样地又驱车走了,车在街上走之字,陈嘉铭遥遥目送他,诚恳希望此港在三更半夜逞英雄的绅士仅他一位,否则两辆东倒西歪的车在路上并驾齐驱,免不了要相撞出一朵大火花。
他上次住这间房子还是去年10月刚回港,还没被黎承玺掳走的那阵子。
锁芯转动有些滞涩,铁门一推,咔吱作响,门开时,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灰尘与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不难闻,是旧年的气味,令人恍惚。
陈嘉铭几乎是机械地关门,锁门,换鞋,然后两腿拖着身子走到沙发前,直直倒下,两拐甩落在地。陈嘉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开行李袋,从一堆搅缠的衣物里揪出叻叻仔,抱在怀里,蜷起身子,疲惫地合上眼睛。
五分钟后,睡意全无。
由奢入俭难。人睡惯了柔软宽敞的大床,是很难再回到布满灰尘的布艺沙发山睡的。陈嘉铭掸了掸身下的灰,细小灰尘飞扬,钻入口鼻,猝不及防让他咳嗽一阵。他重新躺下,把失眠归咎于没有枕头,于是把叻叻仔垫在头底下,五分钟后觉得手里空落,于是又把齐抱在怀里。
陈嘉铭把身子蜷缩成一团,这是胎儿在母胎里的姿势。人一旦出生就要面临各自的痛苦和烦恼,可胎儿不必思虑如此多,安心,舒适,自在,他们甚至不用张口吃饭,就连做个死胎也算幸终。
他缺少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半个压在他身上的沉重身躯,只能把背部紧紧抵着沙发靠背,幻想这是同床者的胸膛。
浑浑噩噩间,他开始漫无目的地遐想,想黎承玺现在睡着了吗?他在做怎样的梦?他会不会已经发现自己的出走?他发现之后,又作何感想?
想着想着,熬到天光见白,陈嘉铭有了理由起床,于是如释重负地坐起身子,赤着脚,步履蹒跚地走到洗手池旁,掬一捧水扑在自己脸上。
冰凉的水激得他浑身一颤,清醒了七八分。他转身,绕着手,倚在墙上,头斜斜地靠着,环视这间屋子的全貌。
人们都笑刻舟求剑的古人,但谁都喜欢玩故地重游、睹物思人的把戏,并因此掉很多真心苦涩的泪。
玄关的鞋架上,还摆着两双夏天穿的胶拖鞋,一双灰色,周家明的,他说显沉稳,另一双蓝色,只能是阿九的了。灰色那双拖鞋稳稳塌陷,看不出有七年的灰尘铺在上面,仿佛它的主人只是出门买份报纸,随时会回来,穿上他。
清晨朦胧的光透过淡蓝色的窗帘,撕开一小片昏暗,把这间不大的屋子照亮。所有家具都安静地按照原样摆放在那,米色的绒面沙发上,两个并排的凹陷依旧清晰。
屋子里永远住着阿九和周家明这两个世界上最快乐最幸福的灵魂,五年的美好回忆储存在空间里的每一处,把这间小小的屋子填塞得很满。
满到空气里的氧被挤走,让陈嘉铭有些难以呼吸。
沙发扶手上有个不小心被烟头烫出来的洞,厨房瓷砖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是煎鱼的油泼在地上炸裂的,书架第二层摆着一本周家明的临床医学书,密密麻麻的字,像洒在地上的芝麻,泛黄的书页间,夹着一片早已干枯的银杏叶。宁港无处种银杏树,这是周家明去北方带回给陈嘉铭的,他说北方遍地是这种叶子,但陈嘉铭此生只见过这一片。
陈嘉铭的手指拂过书脊,停留在某一本上。抽出来,是周家明爱看的一本俄国小说,陈嘉铭翻过两页,看到长串的洋人名便作罢。书里夹着一张超市收银条,字迹已模糊,只分辨得出日期,1990年,他们生日的当天。
那个傍晚,周家明盘腿坐在这块地毯上,眼镜滑到鼻尖,静静翻着书页,他靠在周家明肩膀上,嘴里是奶油蛋糕残留的甜味。
陈嘉铭盯着那块同样落了灰的地毯,耳边听到周家明翻书时的沙沙声,听见窗外嘈杂但已疏远的市声,听见自己年轻而平稳的心跳,就响在另一个人的心跳旁边。
陈嘉铭没有去碰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让自己被这间屋子的旧浸泡。这里的空气七年未换,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1990年的灰尘。思念从脚底漫上来,浸透骨骼,最后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另一个人的重量。记忆腐蚀过后,闻到的只是一股甜腥味。
他突然想起黎承玺的卧室,那里总有一股阳光直晒过后的织物味,和黎承玺须后水的清冽气息。
他走进卧室。床头柜上,一个空相框面朝下扣着,他把它翻过来,玻璃上也积起一层厚灰,他拿起来,拇指抹开灰,两张笑脸浮现,无忧无虑。
这里的一切都凝固在1990年的5月15日之前。幸福被按下暂停键,和周家明一起,封存在这几十平米的空间里,成了琥珀。
而他是唯一被时间放逐,在琥珀外独自老去的虫子。
人怀念起过去,过往的日子就像山谷里的回声,没有变化,只是比先前要弱了许多。
陈嘉铭怔怔地站在卧室中央,直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撞破空气里的安宁,像一只粗暴的手,把他从七年的梦里拽出。
陈嘉铭打开门,门外是憔悴慌张的周家景,他挤进门,低声告知:“资料被盗走。李荣升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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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铭拿出他十月份在这里存放的矿泉水,刚想倒进杯子里,一看橱柜上只安静地坐着两只杯子,各自有主。陈嘉铭想了想,还是直接把整瓶矿泉水放在周家景面前。
周家景干哑地道一声谢,拧开瓶盖,往嘴里灌下大半瓶水。
喘过气来后,周家景开始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全貌道出:“昨晚送你到这里我就直接回家了,走到家门前发现门锁被撬,手法干净利落。我检查了一圈,发现只有书房有被翻找的痕迹,并且你给我的所有资料都被盗走。”
周家明停顿一下,又喝了口水润嗓子。
“邝sir想找你,但打黎生家里的电话没人接,就只能打给我。他说昨晚李荣升疑似被害身亡,消息被压下去了,对外只说是突发恶疾去世。”
陈嘉铭听完,沉思无语,琥珀色的眸子暗下去,死灰一般沉寂。
周家景试探着询问道:“嘉铭哥,你怎么想,你觉得可能是谁做的?”
陈嘉铭自弃般地闭上眼,有气无力吐出三个字:“邱仲庭。”
知道周家景在跟陈嘉铭接触,有灭口李荣升的理由,心狠手辣干脆利落,有能力压下这个消息。陈嘉铭想不出本港除了邱仲庭还有谁如此。
周家景明显没有意识到这个答案,他怔愣了几秒,缓缓问道:“他为什么要帮我们清除李荣升?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我们的办法太温和,借助法律制裁他,弯弯绕绕太多,最终也无法置他于死地,只是寄希望于家明的案子能因此重审。”陈嘉铭阖上眼,邱仲庭那张笑眯眯的脸在脑中浮现,他一点点剥开他的脑袋,开颅挖髓,剖析他的想法,“他这么做,是为了告诉我暴力手段永远是最干脆,最高效的办法,他在逼我。”
他把刀递到陈嘉铭面前,逼迫他再次握住冰凉的刀柄,感受血滴在皮肤上的温热,孜孜不倦地教授他如何草菅人命,把他培养成冷漠麻木的杀人机器,像个只有原始生存欲望的困兽,在血污里摸爬滚打,那人坐在观众席上高傲地抬起头,为斗兽表演轻轻鼓掌。
这就是邱仲庭当年对阿九做过的,如今他乐于再这么培养陈嘉铭。七岁和三十岁,在他看来差不多,都是他豢养的斗兽。
“还有,”陈嘉铭条分缕析,语速缓慢,眼神却像微火在冰层下燃烧,“他担心李荣升被查,牵扯出他在背后运作的蛛丝马迹,阿鬼也是他杀的,高天雄的案子里可能有他的一份。与其让我们两个惹出麻烦,还不如他先下手为强。”
还有一个原因,陈嘉铭没说。
脑海中那个邱仲庭阴恻恻地笑着,踱步到陈嘉铭身边,手握住他的颈侧,大拇指在动脉上轻柔地摩挲,他的声音低沉,如同鬼魅:“举报周家明的刘医生死了,封存周家明档案的李荣升也死了,你的仇人只剩下一个,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你打算在你的两个男人之间周旋拉扯多久?我同你讲过的,你这种人,最容易得男人莫名其妙的青睐,但你永远把他们吊在自己的小指上摇摇欲坠,直到死你都不会拥有一个说得上爱的人。因为你不懂,你不配,你此生都是孤独的。”
陈嘉铭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感让他瞬间清醒。睁开眼,阳光刺进眼睛,邱仲庭的幻象灰飞烟灭,伴随着低沉笑声远去。
“接下来怎么办?”周家景忧虑地问。
陈嘉铭无力地靠在沙发上,看着周家景那张酷肖他哥哥的脸,一样的青涩,一样的勇敢坚毅,陈嘉铭心里生出不忍和担忧,隐隐之中他生出不祥的预感。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出神地看向窗外,又迅速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说:“太危险了,接下来的事你不用插手,我来做。”
“可是……”
“听我的,家景,求你了。”
至少,你不应该和你哥有同样悲惨的结局,这是我不想再看到的。
周家景开口欲辩,陈嘉铭把手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摇头。
“……好,我答应你。”周家景勉强撑着一个笑,他看陈嘉铭心情低落,于是笨拙地讲了个玩笑,“嘉铭哥,其实我一直看你很亲切,应该是因为你差些能当我长嫂,长嫂如母,觉得亲近是应该的。”
陈嘉铭无奈地扯出一个笑给他,并不好看。
周家景赶紧转过身,拿过一个纸袋子,从里面扯出一条手织的围巾,深蓝色,孔隙有些大,算不上精细。
“对了,这次终于记得带给你了。”周家景展开围巾,抖平,“这是我整理阿哥遗物的时候找出来的围巾,还有写给你的贺卡。”
陈嘉铭打开泛黄的贺卡,墨水字迹已经有些淡去,端正的字体整齐排列,见字如面。
“致阿九:生日快乐,祝你天天开心,心想事成,所愿即所得。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落款家明,1990年5月11日。
后面用铅笔字补了一句:原想生日赠与你,不成想织完发现错了一排,只能拆掉,故推迟,见谅。
这是周家明没送出的,给陈嘉铭的二十三岁生日礼物。
陈嘉铭无言接过这条迟来七年的围巾,把它整齐叠起,垫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迟来七年的围巾,线脚粗糙,孔隙很大,像他们漏洞百出,永远追赶不及的人生。
“谢谢。”陈嘉铭垂下眼,挡住周家景关切的目光,同样用个玩笑化解有些哀伤的气氛,“你怎么每次和我见面都要拿出围巾。”
周家景意会,尴尬地笑笑:“嘉铭哥,不好意思,在狩猎场那次让你受伤了。”
“没事,”陈嘉铭从沙发上站起,走到窗户旁,食指抵在窗户玻璃上,抹开一道,转头对周家景说,“你从后门离开吧,走小路,我送你下去。”
周家景登时浑身紧绷,脊背下意识地拱起,手紧蜷成拳,压低声音问道:“是邱仲庭发现了我的踪迹吗?”
“不是,”陈嘉铭手撑在窗台上,懒洋洋地隔空点着楼下那个落寞伫立着的身影,然后拉上窗帘,把天光隔绝在外,“楼下有条流浪狗,你可能会被咬。”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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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会。”
“再会,有事找我,或者打给邝迟朔。”
“好。”
周家景颔首,弯腰钻出狭窄的后门离开,像一道小心翼翼地阴影,融进巷子里,再也不见。
陈嘉铭目送周家景离开。另一头,黎承玺依旧伫立在寒风中,固执地守着一个早已空荡荡的巢穴,陈嘉铭在暗处看着他,他怔怔地抬着头张望,等待一个从楼道里悄然生出的身影。
更暗处,姜书齐一身黑大衣,默默隐在阴影处,洞若观火,将三人的行踪尽收眼底。
待陈嘉铭踏上楼梯,他才收回窥视的目光,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双手插进衣兜,心情愉悦地准备结束工作。
下班,下班。食个中饭先喇。
一转身,陈嘉铭在他面前三米处,侧身倚靠着墙,手绕在胸前,头也无力地歪着,目光直直把姜书齐钉在原地,寸步不移。
“聊两句?”
姜书齐下意识握住衣兜里的刀柄,手背青筋紧绷,嘴唇抿起,脊背微不可闻地弓起。
太熟悉了,这是陈嘉铭攻击前的下意识动作。
“怎么不带枪?”陈嘉铭的声音还带着缺觉的慵懒,“邱仲庭收你枪了?”
姜书齐的后牙默默咬得更紧,面上却是和陈嘉铭如出一辙的冷静从容。
陈嘉铭面无表情地眨眨眼,举起空荡荡的两手,做投降状:“我不想打架。”
对方略微偏头,看向他悬空的、裹着石膏的脚,也眨眨眼。
陈嘉铭无奈地叹出一口气,右手插进衣兜,一道金属的冷光闪过,转瞬即逝,陈嘉铭从容地抽出手,再次重申道:“我不想打架,我这支没装消音器,如果收到干扰居民正常生活的指控会让我很烦恼。”
姜书齐无意识收紧拳头,很快又松开,收敛了浑身的敌意,他上前几步,两张三分相似的脸相觑。
太像了。陈嘉铭打量他的脸。神态太像了,睫毛下垂的弧度,和生人说话前先咬下唇的习惯,还有强作镇定时会直勾勾盯着对方的右眼,都是陈嘉铭下意识的微表情。他日复一日刻板地训练,直到这些小动作像天生习得一样自然。
邱仲庭是偏执的老师,他是努力的学生,两个人都是自欺欺人的神经病。
陈嘉铭笑了笑,没什么含义,姜书齐却如临大敌,脊背僵直。
“你想聊什么?”姜书齐捏住镜片,把鼻梁上有些下滑的眼镜往上一抚,淡淡问道。
陈嘉铭直截了当。
“你以为学着成为我,邱仲庭就能高看你一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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