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视、广播、报纸开始竞相播报人们预备过年的盛景,看到电视里播放年花市况的新闻,陈嘉铭问黎承玺年花要买什么,黎承玺说你不用担心,我去采购。到了市场后发现鲜花早被一抢而空,于是最后只能端着一盆仅剩的盆栽回家,红白相间的陶瓷小花盆,捏成非猫非狗的四不像模样,土上铺白色的小碎石子。黎承玺买的时候那个小贩说是含羞草,买回来才发现叶子无论怎么碰都不闭上,陈嘉铭说他被人骗了,黎承玺反驳道它只是比其他的含羞草更开朗些,不认生的小孩大人们说他大方,不认生的草反而说它是冒牌货,太不公平。
陈嘉铭的脚赶在春节前有所好转,虽不至于痊愈,却能正常走路。黎承玺为了庆祝他的脚腕重获新生,拉着和他一起上街,说要准备年货。
“我脚刚好,你就要拉着我行街?”
“走啦走啦,闷在家里无聊,一起去看看。”黎承玺试着劝说他,“今年是虎年,说不定街上有卖丑丑的老虎玩偶,你最喜欢了,你可以买一只回来,叫‘虎头仔’或者‘阿王’,都随你。走啦走啦。”
·
1998年的香港,金融风暴对大众生活冲击的余韵还没消散,众人买年货都比往年谨慎些,但年花是断断不能少的。
陈嘉铭认为一盆落落大方的含羞草不足以作为他们家的年花。
“如果大家看到恒华太子爷家春节只摆了一颗草在入门鞋柜上,大家会怎么想?”
“冇所谓啦,”黎承玺耸耸肩,“我又不会让生人进我的家。我们两个人的家,关别人什么事。”
陈嘉铭并没有被说服,仍然要求要去买花,黎承玺欣然同往。
两个人一同行街,浸润在喜庆温暖的氛围中,像一对最平常不过的普通情侣。
腊月廿六的午后,花墟道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双层巴士在街口不断鸣着喇叭,却被推着铁皮车的摊贩堵得挪不动步。人来人往,黎承玺拉着陈嘉铭的手腕往人缝里钻,见缝插针。
两个人挤到略开阔处,黎承玺松开陈嘉铭的手腕,腕部的皮肤残留着的余温褪去,有些异样。陈嘉铭下意识想去牵黎承玺的手,指尖刚触到对方温热的皮肤,又飞快松开,默默挪脚远离黎承玺。
在大街上,太过惹眼总归会闹麻烦。
黎承玺捕捉到他的这个小动作,笑了一下,主动去牵他的手,十根手指不由分说地交握,把陈嘉铭拉近到他身旁。
陈嘉铭有点别扭,压低声问他:“你不会被拍到吗?”
富人与名人的私生活状况是很多人着重八卦的,何况是黎承玺,这种各方面条件都好、正处适婚年龄、身边又少有异性的钻石王老五。港媒又是最惯会捕风捉影、断章取义的一群人,黎承玺的花边新闻数量不必他在财经报上的出场次数少。
尽管说他的桃色新闻大多假冒伪劣到了令人啼笑皆非的地步,他们甚至会把黎承玺和黎承珠姐弟两个的背影指认成约会现场。
“会。”黎承玺欣然道,示意陈嘉铭看门店夹缝里拍照后转身逃窜的照相机,叹了口气,“但是你现在才担心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陈嘉铭眨眨眼。
“我想想,”黎承玺用空着的那只手细数,“最早从我和你第一次吃饭开始,吃完饭我握了下你的手。然后我送你去医院,和你同居,那次晚宴,圣诞节前的行街,赛马会……我们恋爱的全过程都有被拍到。”
“我从来不知道。”
“因为我都花钱压下来了。”黎承玺握紧陈嘉铭的手,夸张地重重叹了口气,“有什么好拍的,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要这么多人掺和进来做什么?我结婚又不需要那么多的宾客,更何况看热闹的也不负责给份子钱。”
黎承玺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说:“不过他们的拍照技术真的很顶,有几张照片拍得我们郎才男貌很般配,等回去我拿给你看。”
“不用。”陈嘉铭冷冷回绝。
“唉,也是,我们嘉铭这张脸,让Olive来拍都拍得靓。”黎承玺四处环顾,突然眼前一亮,指着一家花档,嗓门压得低低的,“阿铭,你看,吊钟花,今年靓货来的。”
陈嘉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花档前摆着十几捆吊钟枝,深褐色的枝条上挂着一串串粉红包状的花苞,像缀满了小铃铛。老板叼着纸烟,用胶绳捆着花枝,吆喝得响亮:“靓吊钟啊!十枝起平,八十蚊一扎!虎年吊金钟,黄金满屋涌啊!”
黎承玺拉着陈嘉铭走到档口前,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吊钟花苞,抬头问老板:“老板,呢啲养几日会开?”
“落返屋企插水,初一准开!” 老板拍着胸脯保证道,又瞥了眼他们身后摆着的水仙头,“水仙都靓㗎,大只饱满,十五蚊一个,养到元宵都得。”
黎承玺转头问陈嘉铭:“不如买几个水仙头?开春种去院子里,明年还能发。”
“好。”陈嘉铭答道,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一个个沾着花泥的盆,走到卖着水仙的架子旁,弯腰挑着水仙,手指拂过一个个圆润的球茎,挑出饱满漂亮的,顺手递给黎承玺,黎承玺便默默地帮他把调好的水仙放进胶袋里。
不多时,袋子里就变得沉甸甸,一个个滚圆的水仙相互挤着。
陈嘉铭抬头问道:“够了吗?”
“够了。”黎承玺提起袋子,伸手把陈嘉铭扶起来,给他递去手帕让他把手上的花泥擦干净。
付账时,老板看着他们手里的吊钟和水仙,笑着补了句:“两位后生仔识货啊,吊钟招财,水仙辟邪,今年虎年,一定顺顺利利!”
顺顺利利。
陈嘉铭有点愣神,一时间忘记去接找回的零钱,只听见那老板又说:“两位生得好俊哦,官仔骨骨,我送你们一盆草,下次再来光顾啊!”
陈嘉铭还没反应过来,黎承玺就忍俊不禁地接过老板手里的赠品,提起吊钟和水仙,道一声多谢。
“是不是到了年终,含羞草滞销啊。”出了花档,陈嘉铭有点无语看着手里的含羞草盆栽,手指一戳,叶子缓缓合上。
“挺好的,这样家里那株就不孤单了。”黎承玺看着陈嘉铭伸手逗弄那盆草,“说不定两盆摆在一起,能让大方的那株也学会合上叶子。”
“为什么?和活泼的人在一起,不是也会开始变得大方吗?”
“不不,”黎承玺拿着那捆吊钟,枝条太长,他便侧着身,让花枝垂在身后,“两盆放在一起,说不定会爱上对方,而一个人一旦爱上他人,心里会产生自卑,觉得哪里都配不上对方,卑微到尘土里,那个时候它就学会含羞了。”
陈嘉铭不理会黎承玺胡说八道的恋爱哲学,环视四周争奇斗艳的鲜花,并不艳俗,反而有喜气洋洋的热闹。
人们无论今年过得如何,总会拿出最饱满的热情去迎接春节,毕竟春节一过就是新的一年,旧年的挫折苦难被新年的鞭炮声驱散,都不算数了。人们对新年寄予厚望,平安,幸福,快乐,无灾无难,顺顺利利,这些厚望承载在花朵娇嫩的花瓣上,生机勃勃。
花档老板说他的花初一准开,陈嘉铭突然很期待春节的到来,步伐不由得轻快起来。
“要不要买点腊味和年糕,春节备这些年货的。”
陈嘉铭点点头。
花墟出来,两人转去街市。刚到街口,一股浓郁的腊味香就飘了过来,腊肠、腊肉、腊鸭腿,挂在铺头的铁架上,油光锃亮,看得人食指大动。
老字号腊味铺依旧抢手,“荣华”“美心”的年糕礼盒摆在铺头最显眼的位置,也有很多街坊愿意买街市自制的年糕,便宜又实惠。
黎承玺四处张望,拉着陈嘉铭走进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腊味铺:“这家的老板娘我认识,出国读书前,我每年都会从他们家买年货,很好吃。”
“黎生也要自己下凡买年货哦。”
“我很亲民啦。”黎承玺低头挑着年糕,“人都要吃东西的嘛,街上卖的东西比老宅厨娘做的好吃,我就买一堆放在房间里,从腊月吃到正月十五。”
“太子爷微服私访。”陈嘉铭评价道,“照例是应该有一些风流韵事的,细细道来。”
“你就是呀。”黎承玺没脸没皮地回击他,“你是我强抢的民男,好可怜的。”
这时,老板娘从里间走出来,看到黎承玺,有点惊讶:“黎生,真係好耐冇见。”
“莲姐,还认得我呀。”
“边度敢唔记得。”老板娘连连摆手,“想买啲乜嘢?”
黎承玺笑着应道:“要两斤腊肠,半斤腊肉,再要一盒萝卜糕。”
莲姐手脚麻利地切着腊肠,肥瘦相间的肉条在案板上弹了弹,她一边称一边说:“今年行情不好,腊肠都冇加价,还是三十蚊一斤,算抵买啦。萝卜糕今年加了瑶柱,十五蚊一盒,啱晒过年食。”
“莲姐多谢嗮。”黎承玺笑着接过切好装袋的年货,付了钱,转身一看。
陈嘉铭站在一旁,看着铺头墙上挂着的虎年挥春,红纸上用金粉写着“虎虎生威”“财源广进”,旁边还摆着几盒利是封,印着卡通老虎的图案,比传统的烫金福字更活泼些。
陈嘉铭有点好奇地拿起一盒,他没有见过这种样子的利是封。
小的时候他妈妈一到过年就手头紧,临近过年,在外打工的男人们都要回老家,她没生意可做,要靠向街坊邻居借钱才能把年货堪堪准备齐,自然剩不下闲钱给儿子当利是。周家明倒是会给,但他一个学生,本来在家里就算小辈,没有买利是封的习惯,通常是直接给他几张钱表个心意。
黎承玺看陈嘉铭的眼神,心领神会,拿起一盒问老板娘:“莲姐,利是封怎么卖?”
“十蚊三盒,今年新款,老虎仔好得意㗎。”莲姐指了指利是封上的卡通虎,“后生仔都钟意呢款。”
“要不要?我给你买。”
陈嘉铭有点犹豫地抬头看一眼黎承玺,他心里是喜欢的,但不知道要那么多利是封来做什么,他们两个都没有后辈可送。
黎承玺一看他的眼神就明白了,直接让莲姐多拿了两盒。又挑了两张挥春,一张“出入平安”,一张“身体健康”。
陈嘉铭站在他身旁看他挑挥春,把上面的字默念了一遍,转头问道:“为什么不要‘招财进宝’?”
“放心,你老公的财已经够多了。”黎承玺嬉皮笑脸地往他身上凑,被他毫不留情地狠力用手肘怼开,黎承玺假装吃痛地捂着侧腰,控诉道,“这么着急继承我的遗产吗,至少要等我们结婚你再着手谋杀我吧?”
陈嘉铭恍若未闻地走到另一旁去挑选其他东西,黎承玺望着他的背影露出一个笑。
经历过金融危机的冲击,现在只觉得平安健康就够了。
至少为陈嘉铭求一个平安幸福。
付账时,莲姐算了算价钱,报出一个抹零后的数,黎承玺打开钱夹,准备抽出钞票付钱。
他身侧突然飞速伸出一只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个澄黄的东西放在柜台上。黎承玺放下钱夹,柜台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一只丑得歪歪扭扭的虎仔玩偶,全身用土黄色的花布缝制,额头上用黑线缝了个“土”,两只眼睛一上一下,正和黎承玺小眼瞪大眼。黎承玺转头,看到陈嘉铭装作若无其事地背手四处张望。
黎承玺无奈地拿起虎仔:“加上这个。”
走出腊味铺,陈嘉铭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黎承玺手中偷过那只老虎,默默抱在怀里。
“你打算给它取什么名字?”
“土弟。”陈嘉铭答道,有点得意,仿佛这是他日思夜想想出来的好名字。
意料之中。
黎承玺腾出手在土弟脸上捏了一把,捏成瘦瘦高高的老虎。
街市另一头传来炸煎堆的香味,黎承玺低头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去买两个煎堆,趁热吃。”
陈嘉铭点头,两人来到小吃摊前,陈嘉铭抽出黎承玺的皮夹,买了两个煎堆。刚炸好的煎堆金黄酥脆,咬开一口,里面的豆沙馅争先恐后冒出来,有些烫嘴,甜而不腻,陈嘉铭吃得嘴角沾了点糖渣,黎承玺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帮他擦去。
从街市里挤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两人提着年花、腊味、年糕,四条手臂不堪重负。黎承玺说他们还缺两幅手写的挥春,所以带着陈嘉铭往附近的文具店走。
1998年的宁港,印刷挥春已经很普遍,但老宁港人还是偏爱手写的,觉得更有年味。这家文具店的老板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每年春节前都会在店里写挥春,他的字大气恢弘,用的红纸韧实,墨水浓厚,收价还便宜,街坊邻居都爱来买。
店里挤满了人,老板戴着老花镜,握着毛笔,在红纸上挥毫泼墨,旁边摆着一沓写好的挥春,有“福满门庭”“新春大吉”,还有贴合生肖的“虎跃龙腾”“金虎迎春”。
二人拎着大包小包,艰难地挤到老板身边,黎承玺指着一张空白的红纸说:“老板,要两幅挥春,一幅写‘心想事成’,一幅写‘万事如意’。”
陈嘉铭低声说他的心愿好俗气,黎承玺笑笑,承认道人都不能免俗。
老板抬头看了看他们,笑着答好,开始研墨挥笔。
陈嘉铭站在一旁,看着老板挥毫,毛笔在红纸上落下,墨色浓淡相宜,八个大字大字苍劲有力,一时间有些入迷。黎承玺则靠在他身边,帮他扶着手里的水仙头,怕挤坏了那些饱满的球茎。
等挥春写好,陈老师帮他们吹干墨汁,折好递过来:“两位后生仔,今年虎年,万事顺意啊。”
黎承玺笑着道谢,又指着一旁一沓裁好的方形红纸问:“老板,能不能买一张,再借个笔墨。”
老板给他抽出一张红纸,指着角落里搁置的笔,示意他自便。
“阿铭,过来。”黎承玺放下手中的袋子,铺好红纸,压平,挑了只较细的毛笔,蘸好墨,递给陈嘉铭,“来,写个福字。”
39/63 首页 上一页 37 38 39 40 41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