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
“我教你,来吧。”
黎承玺从背后抓着陈嘉铭的手,一手压着纸,一手带他拿笔写字,墨水渗进红纸,一笔一划,一个有些笨拙呆滞的“福”字跃于纸上,方方正正。
“这个贴在大门上。”黎承玺很满意地搁下笔。
陈嘉铭盯着桌上的福字若有所思,趁黎承玺没注意,重新拿起笔在右下角空白的地方画了只眼歪嘴斜的小老虎,然后也很满意地搁下笔。
一回头,发现黎承玺在他身后绕手看着他。
陈嘉铭面无表情地举起土弟:“它画的。”
黎承玺一挑眉:“你干脆把Olive和叻叻仔也画上去。”
“都说不是我画的了。”嘴上这么说着,右手颇有兴致地拿起毛笔,添上一只狗和泰迪熊。
付了钱,两人走出文具店,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叮叮车的铃声在夜色中回荡。他们提着满满的年货,往家的方向走。
黎承玺走在外侧,帮陈嘉铭挡着来往的人群,他手里提着那捆吊钟,花枝在夜色中轻轻晃动,像一串串即将敲响的铃铛。
夜色薄薄覆盖着宁港,气温渐降,暖黄色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伸长又压短,高高矮矮,几步路像轮回一辈子。
眼前是长长的街道,不知尽头在何处,是岬港上的轮船吗,是晏山上他们的家吗,还是说这条路没有尽头,足够他们一直这样走下去呢?
“今年春节,够热闹的了。”黎承玺侧头看看陈嘉铭,笑着说。
陈嘉铭点了点头,嘴上勾出一抹浅笑。
“嗯,够热闹了。”
第47章
腊月三十,太阳落得早,一层浅薄的暮色悄然漫进院子时,陈嘉铭正蹲在庭院的花池边种水仙。
瓷盆里的花泥是黎承玺下了班特意从街市捎回来的,松散透气。陈嘉铭小心翼翼地把滚圆的球茎埋进去,留着顶芽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填了点花泥他也不顾,时不时瞥一眼站在廊下插吊钟的黎承玺。
黎承玺踩着木梯,踮着脚调整花枝,手臂上袖口挽起,露出腕骨,把那捆粉红花苞的吊钟枝斜插在客厅门口的大瓷瓶里,枝条垂下来,刚好扫到门框上贴着的福字,歪歪扭扭的“福”字右下角,小老虎、Olive和叻叻仔挤在一处,喜气腾腾,丑得格外热闹。
黎承玺左看右看,看着觉得花插得正了就满意地跳下梯子,穿过落地窗走到陈嘉铭面前,弯腰抬手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泥点,拇指按在脸上一抹,抹出一道长长的泥纹。黎承玺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大花猫。
陈嘉铭听到他笑,暂停侍弄手里的水仙,疑惑地抬头看着黎承玺,用袖口擦了擦脸,问他:“怎么了?”
“没事,擦擦脸。”黎承玺走到洗手池旁,用水沾湿手帕,拧得半干,伸手帮陈嘉铭擦掉脸上的泥。
陈嘉铭避之不及,被冷水一激,下意识缩着脖子往一边躲,手迅速出击,结结实实打在黎承玺的小臂上。
“嘶,很疼啊,阿铭。”黎承玺骨头都被他拍得有点钝痛,立马借题发挥装病弱西子,委屈巴巴地皱起眉头控诉道,“我只是想帮你擦脸,你还打我,你真的很坏,陈陈猫恶猫伤夫,大坏猫。”
说完就头埋进手里呜呜抽泣。
陈嘉铭看破他一贯的表演计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幽怨哀啼,扯过他手里的手帕把脸擦干净,再把脏手帕不由分说地塞进他口袋里,转过头继续把花盆里的土压实。
黎承玺从手指缝中偷看,看陈嘉铭没反应,于是把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泪擦掉,喉咙里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陈嘉铭把盆里的水仙照顾妥当,又用清水清洗了顶芽,起身搬到花池边上,拍了拍手上的土,环顾四周。
院子里总算有了年味,草芽初冒,水仙立在花池边,叶片嫩绿,一派生机勃勃景象。吊钟垂在门口,像一串串待响的铃铛。墙上贴着手写挥春,“心想事成”的红纸被晚风拂得轻轻晃。老虎仔被陈嘉铭摆在客厅的鞋柜上负责迎宾,和那盆赠品含羞草并排,歪眼斜嘴。
仿佛他和黎承玺真的共同有一个温馨的家,红扑扑,暖融融,团圆而喜庆。
陈嘉铭一时间有些恍惚。
黎承玺也起身陪在他身旁,看着他发着点点亮光的眸子,手自然搭在他的肩上,悄悄把他搂得更贴近自己一些,手指绕着他颈间微长的发梢。
“嘉铭。”
陈嘉铭转头看他。
“我等下要回老宅一趟,我姐姐一家和妈妈都在那里,我总要过去的。”
是哦,黎承玺是有自己的家的,他还有家人在人世,并且一家还算得上其乐融融。
陈嘉铭应了一声,有点沉闷。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
陈嘉铭一愣,怔怔地看着黎承玺。
“我想把你介绍给我家人,你愿意吗?”黎承玺不自然地抿住嘴唇,等待陈嘉铭的应答。
“以什么身份?”陈嘉铭反问道,看着黎承玺眼里的光一寸寸黯淡下去,他心里的愧疚和不忍涌上心尖,他撇开眼,低声说:“抱歉。”
“是我太心急了。”黎承玺依旧揽着陈嘉铭的肩,只是手上力度减半,“没事,我们慢慢来。”
两个人如此僵持着,既不是情侣,也绝对算不上清白,他们会亲密无间地打闹,亲吻和拥抱中流露真情,但是陈嘉铭总会突然推开他,自己躲到墙角里缩起来,黎承玺没办法,只能小心翼翼地哄他,等待他自己放松警惕后再自己跑进他的怀里。
“那我自己回老宅,你在家里等我,我就回去和妈妈姐姐说点话,很快回来陪你,好吗?”
“你不在自己家跨年吗?”
“这里就是我家啊,”黎承玺低头在陈嘉铭侧脸印下一个轻吻,“你就是我最亲密的家人。”
陈嘉铭别扭地把冻红的脸缩进围巾里,哦了一声。
“厨房里有煲好的老母鸡汤,天冷,你喝一点暖暖身子,饿了就先吃饭,不用等我。”黎承玺越挫越勇,亲在陈嘉铭的额头上,顺手把他柔软的头发乱搓一通,“好吗?”
陈嘉铭面无表情地把他在自己头上作乱的手拍开,刚要应声,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你回老宅是不是会见到何医生他们。”
“会的吧。”黎承玺想了想,“往年除夕他们都会回各自家里,顺便来我家坐坐,我们离得很近。”
“你帮我给他们带个东西。”陈嘉铭说完,挣开黎承玺的手臂,头也不回地跑上楼,踏得楼梯噔噔噔地响。
黎承玺注意脚腕的叮嘱还没说出口,身影就一闪而过,消失在视野中,他无奈地望着他飞逝的背影,总觉得家里像养了只猫。
·
回自己家,按道理来说是不用太拘谨,但毕竟他回到老宅是要被尊称为少爷的,也总不好穿得太随意,不然车的前引擎盖刚越过大门一英寸,黎太就能揪着他的耳朵把他从晏山顶扔进岬港里,永世不得再踏进家门一步,死后也葬不进祖坟。
考虑到自己百年之后需要一块还算阔绰的长眠之地,黎承玺不敢挑战母亲的权威,老老实实地把自己塞进剪裁精良得体的西装三件套里,陈嘉铭扯平他的衣角,照例给他的领带系了个端端正正的结。
垂眸看着给他整理着装的陈嘉铭,高挺的鼻梁,专注的眼神,长而翘的睫毛,薄薄的无意识抿起的嘴唇,还有他纤细修长的手指,系领带的时候总会不经意碰黎承玺的喉结,指尖微凉,指甲修剪圆润,划过皮肤,有点痒。
“好贤惠哦,阿铭。”黎承玺把鼻尖埋进陈嘉铭头顶的发丝里蹭,手悄悄摸上他的侧腰,“我怎么有这么大的福气,娶得到你这种贤妻。”
嘉铭,嘉铭。黎承玺贪恋着他发丝里洗发水残留的花香,淡淡的,混合了陈嘉铭自己的味道。
陈嘉铭抬头瞪他一眼,黎承玺刚想顺势卖个委屈,对方就把心一狠,干脆利落地一拉领带,把他的喉咙锁住,猝不及防让他窒息一瞬。
“早点回家哦,黎生。”
陈嘉铭完成报复,施施然地走进房间,关上房门,空留下脸色青白交织的黎承玺在原地大声指控他谋杀亲夫。
·
厚重的铁门吱呀一声拉开,车子驶进黎宅大门。
黎承玺惜别故土在外求学多年,自己家的模样早在多年的留学经历中消磨殆尽了。刚回国那阵倒是回来住了一段时间,他总觉得黎宅像一座沉寂闷屈的豪华酒店,他如果想念了,可以回到这里暂时落脚,但童年和青年的回忆无法在这里找寻,就算你翻着上国中时每天认真记下的日记,一字一句将少年朝气与骄傲照本宣科,也找不回一点当年的影子。
父亲去世,母亲跟他少有话讲,他长大了,成为了可以独挡一面的继承人,记忆中属于童年和青年黎承玺的家也就不复存在了。
是他先丢掉那些记忆的,怪不得谁。
黎承玺下了车,久久凝视着这片灰沉沉的巨大建筑群,它屹立于晏山顶,整个宁港都尽收眼底,山顶风大,吹乱黎承玺用发蜡打理妥帖的头发,衣角也被掀起,冷风灌进领口。
从他的小家里出来,他才意识到世界那么大,天地如此广阔,海在脚下,和天一起延伸到无尽之处。他感到一阵虚无的茫然,和山顶的风一样无形无状。
他突然有点想回家,回到客厅靠落地窗的角落,从小沙发和毛毡毯里扒出来一个正在看着书的人,他烘着暖融融的热气,会因为被打断而生气地瞪着你,这个时候你需要把脸凑上前去给他打,他收着力,不会太疼,他的掌心有点凉,你需要握着他的手。如果他不在客厅,就打开落地窗去院子里,他可能在种花,或者遛狗,他这种时候通常会很开心,会愿意同你笑一笑。
黎承玺突然有点想他自己的家,想陈嘉铭。
他在寒风中重重叹出一口气,暖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白雾,徐徐上升。又被大风吹散。黎承玺迈步向前走。
在门边侍候的仆人鞠躬恭迎少爷归家,毕恭毕敬给他开了门。管家迎上来给他引路,九曲回环,东拐西转,带他到大厅。
“小姐,少爷回来了。”
黎承珠转身看了一眼黎承玺,微微颔首:“来了?”
“姐,新年快乐。”黎承玺环顾四周,除了一圈忙碌准备年夜饭的仆人,就只有黎承珠一家人坐在客厅。
他的姐夫宋斯谦走过来,同他握手打了个招呼,客气寒暄几句,简单聊聊各自的近况。黎承珠牵着儿子走过来,她的孩子还很小,两三岁,走路不是很稳,怕生,躲在妈妈的身后,手紧紧抓着她的裙子,不敢上前,只悄悄探出个头来,偷偷打量黎承玺。
黎承珠轻轻推了推他:“去,跟舅舅说新年快乐。”
小孩十分抗拒地摇摇头,手抓得更紧了,眼睛泪汪汪。
“唉,他怕生,性子胆小内向,也不知道随了谁,文文弱弱的。”黎承珠绕着手,无奈地对黎承玺说。
黎承珠承袭了她母亲的性格,要强,骄傲,精炼干脆,宋斯谦虽为人温和谦逊,但在谈判桌上也是为了利益寸步不让的商人,两个人没道理生出怕羞的孩子。
“没事,孩子还小,等大了自然就好了。”黎承玺笑着,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外甥的头,“还没问过呢,他叫什么名字?”
“宋行文。”
“好名字。”黎承玺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利是,是陈嘉铭塞给他的,利是封印着卡通老虎仔,装的钱不宜太多,五块十块就足够,用以表长辈的心意。
黎承玺给宋行文递去利是,小孩终于悻悻地从妈妈身后走出来,步履蹒跚地走到舅舅面前,伸手接过利是,口齿不清地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谢、谢,舅舅,新年、新年快乐。”
“真乖。”黎承玺笑弯眼,轻轻捏了捏外甥的脸颊。
“你居然还专门准备了利是。”
黎承玺对他姐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压低了声音,言语间有压抑不住的暗喜:“他舅妈给的。”
黎承珠一挑眉,站直了身子,肃然起敬,刚想质问究竟是何方神圣能驯服自己这个桃花运极其淡薄的、未开情窍的弟弟,黎承玺却率先打断了她的问话。
“妈妈怎么不下来?”
“……她身体抱恙,还在休息,一会下来和我们一起吃年夜饭。”
“哦,”黎承玺看了看表,转身问管家,“几点开饭?”
“你很急着回家?”黎承珠斜眼觑他,拿出要他如实招来的架势,“你们同居了?”
“是。以后有机会给你介绍。”
黎承珠不冷不热地呵一声,也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从小到大,每当黎承玺做错了什么事情,心里虚的时候,就会用“以后”来搪塞她,实际上关于黎承玺的很多事情到了现在她也不太清楚,很有可能到一万年后黎承玺都不会愿意告诉她。她和这个小了她差不多十岁的弟弟不太熟,实际上,这个家庭核心的四个人彼此都不太熟悉。
“我要告诉妈妈的,这是很重要的事情。”黎承珠上下打量一下黎承玺,这个二十五年的孤家寡人,心里一半是好奇,另一半是因黎承玺的隐瞒而感到一阵不详,这是女人的第六感,对危机的早早预警。
“我会亲口和她说。”黎承玺不自觉地把声音压低,像是在守护一个珍贵易碎的秘密,他思考着要怎么遣词造句才能把陈嘉铭和他对陈嘉铭的爱勾绘出来,递到妈妈的面前,说妈妈我这是我的爱人,我这辈子只想他和我结婚。
但思绪在头顶盘旋到一半,忽地像飞机遇到高空气流一般剧烈地颠簸,他突然被脑海中住着的陈嘉铭冷冷提醒他们实际上还没有确认恋爱关系,尽管他们做了一切恋爱中人才会做的事情,但因为陈嘉铭没有答应,那就算不得是。
既然没有恋爱,那就自然说不上结婚,说不上见家长。
黎承玺在飞机迂回盘旋的间隙里问脑海里那个小小的陈嘉铭,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成为我的终身伴侣呢?他伸出手给陈嘉铭看小拇指上的红线,又指着陈嘉铭小拇指上的红线说,我们被红线缠住了,是应当在一起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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