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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在听了陈嘉铭的故事后应当作何反应。一般来说,爱人心里有一个无法释怀的故人,他是应该生出嫉妒和恨的。但周家明可恨吗?不,他反而应该感激他给陈嘉铭塑造了一个肉身,让他还算健全地活到三十岁。那他嫉妒吗?有一点的,陈嘉铭悲惨的过往他无法参与,他就算再心疼,再爱陈嘉铭,也没有办法穿过时间,去为十八岁的阿九点上生日蜡烛。
周家明如果还活在这个世上倒也罢了,偏偏他已经死了。他凝滞在时间里成为化石了,他烧成的灰埋在陈嘉铭的心底,生根发芽,和他的心脏紧紧缠绕,密不可分了。
思来想去,辗转难眠,他只能搂紧怀里的陈嘉铭,感受他的鼻息规律地打在自己手臂上,暖融融,也很痒,他抱着鲜活的、安眠的陈嘉铭,却无力地叹出一口气。
彻夜难眠,天光初现。黎明的第一抹阳光窃窃流出窗帘缝隙,照在浅眠的黎承玺的眼皮上,生物钟尽职尽责地把他叫醒。他睁开眼,身旁的被窝微微凹陷,还散发着人体的余温,陈嘉铭睡觉喜欢蜷缩起来,所以身下的床单也是乱成一团,重峦叠嶂,露出地壳下的床垫。黎承玺猜想他起床的时候应该先是把被子随意揉做一团塞进黎承玺怀里,再自己挣脱出来,上演一出太子换狸猫的好剧。
叻叻仔盖着一角被子在睡回笼觉。
黎承玺和怀里的泰迪熊大眼瞪小眼,没好气地伸手在它脑门上一弹。
穿戴好陈嘉铭提前备下的衣服,洗漱完毕,黎承玺穿着拖鞋从卧室懒洋洋地走到厨房,娴熟地从身后抱住在准备早餐的陈嘉铭,头埋在他颈窝,用脸蹭他后颈,发梢上的柠檬味让他心安,他和陈嘉铭共用所有洗漱用品,两个人身上染有彼此的气味。
从背后保住爱人的时候,两颗心是相印的,就算没有贴近,遥遥相望也极为浪漫。黎承玺的胸口感受陈嘉铭肩胛骨上的起伏,因膈住而产生的微微钝痛,让这个拥抱更真切。
“早晨。”黎承玺的声音低低的,带点晨起的沙哑。
陈嘉铭随口回了一句,盯着平底锅里滋滋冒油的煎蛋,待周围镶上一层焦边后逐一翻面,油星不断溅起,落在他手臂上,又很快冷却,在皮肤上留下抓不住的微痛。
他不知道该跟黎承玺说什么,在告知了自己和周家明的故事后,他们两个人还能和之前一样相处吗?陈嘉铭有点害怕,这种害怕来自于未知,也来自于曾经的失去。
他曾努力地学着去爱,却总是在他学会之前失去爱的对象。
“要接吻吗?”陈嘉铭问。
黎承玺很喜欢跟他讨要亲吻,大概觉得这是日常表达爱的一种方式,接吻的时候,他和陈嘉铭的身体靠得很近,肌肤相贴,交换体液,直到两个人变成同一个人,密不可分,所以陈嘉铭不知所措的时候,就会这样来哄他。
黎承玺应了一声,低下头。
陈嘉铭随手关火,转过身去,双臂环住黎承玺的脖颈,嘴唇贴上嘴唇,伸出点舌尖把他的下唇舔润。黎承玺掐着他的腰把他抱上料理台,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回应这个由陈嘉铭主导的吻。
陈嘉铭坐在料理台上,比黎承玺高出一个头,他只能低着头,捧着黎承玺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来,他居高临下地吻他。
两个人就这样接着吻,大有吻到天崩地裂、地老天荒之势。接吻时,宇宙天体与蜉蝣无异,全世界都崩了,碎了,蒸发了,只有两个心意无法相互告知的人,在这里徒劳地吻,痛与伤与恨嚼碎了,含化了,吞咽下去,和胃长在一起。
黎承玺觉得自己的胃病又加剧了,空荡荡的胃袋一胀一缩地痉挛,像是青蛙鼓动的腮。
在吻得最深的某一秒,他错觉陈嘉铭的舌尖尝起来,有一丝隔夜药剂的苦涩,那是他想象中,属于另一个人的、凝固在过去里的味道
他说我爱你,我好爱你。无论这份真心能有几分触动陈嘉铭,他都会喋喋不休地说,像坏掉了的玩具,重复着同一句话,直到电池里的电量消失殆尽,那惹人厌的机械音才伴随着电流声渐渐衰弱,最终戛然而止。
我的爱,对你而言,是否也只是一厢情愿的噪音。我的热情,会不会有一天,被你的沉默耗尽。
末了,陈嘉铭抵着黎承玺的胸膛将他推远,头埋在黎承玺的肩膀上匀气,黎承玺轻轻抚摸他凸起的脊背。
“黎承玺。”
“怎么了?”
陈嘉铭抿了抿嘴唇,他想向黎承玺承诺:“我会学着去爱”,但话到嘴边,却失去了说出的勇气。
他和黎承玺不会有好结果,这是自他们第一次相遇就注定了的。
因此陈嘉铭沉默良久,最后在煎蛋彻底凉透之前跟黎承玺说:“对不起。”
“没事的,”黎承玺轻吻着他的鬓角,“没事的,我们慢慢来。我真心地爱你,你在我身边也感觉幸福,这就足够了,慢慢来。”
陈嘉铭无言,只是收紧手臂,额头抵着黎承玺的肩膀。
“我理解你对他的感情,我不会阻碍你去怀念他,”黎承玺抱起陈嘉铭,把他安置在餐厅椅子上,“但是,我希望你有事能够和我商量,好吗?”
“好。”
“今天要去哪里吗?你行动不便,我派人送你。”
陈嘉铭摇摇头:“没有。”
黎承玺抓住了他动作里那一瞬的迟疑,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亲吻陈嘉铭的脸颊:“好,乖乖地等我回家,好吗?”
“好。”陈嘉铭答应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掐住了掌心。
清晨的风在二人间徘徊,传递来微微的寒意,元旦已过,离春天不远了。
院子角落那棵他们计划要种花的土壤,还蒙着清晨山间的薄霜,底下却已生出看不见的根茎,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暗自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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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明死后被埋葬于公共墓园内的一小块地里。只有每逢祭拜逝者的节日,周家明的家人会来给他上香上供,其余时间少有人来。墓碑周围的石缝中里长出野草,杂乱无章地向四面八方伸展。
陈嘉铭让一株杂草的叶子缠上自己的小指,他想这颗草也许是周家明的小指,它总是若即若离地碰上自己的衣角,屡次伸出手又屡次收回,怕那点青涩的私心被陈嘉铭戳破。
周家明还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他们并肩在街上走着,他就用手指若即若离地触碰陈嘉铭的衣角,直到陈嘉铭发觉,用自己的小指去勾周家明的。
他问周家明为什么喜欢勾小指。
周家明一笑,把两人互相勾连的手举到眼前晃了晃,说:“因为拉钩是许下承诺的意思,我答应永远陪着你,你答应我珍惜自己的生命。这个承诺,一百年都不许变。”
不接触太生疏,牵手又太亲昵,拉钩正好,你和我向彼此许诺,约定下一辈子的期限。
说好陪我一辈子,要两个人同时死去才算数,但因为我还活着,那就算是你失约,该罚。
陈嘉铭愤愤地扯了一下小指上那颗杂草,叶片边缘细小的齿链在他手指关节处划出一圈伤口,渗出小小的血珠,像镶嵌满红钻石的戒指,戴在小指上。
周家景在周家明的墓前插上香,阳光照在他的名字上,半边亮着光,金灿灿,陈嘉铭曾在很多个夜晚伏案,僵硬生疏地握着笔,把这个名字依葫芦画瓢写了一遍又一遍,就连熄了灯,闭上眼睛,眼前还能浮现出那三个字。
陈嘉铭低头看着墓碑上的名字,伸出手指隔空勾画墓碑上的字,他画到一半,突然发现“周”字里边装的,不是一个“吉”。
他突然有点恍惚,周家明原本和陈嘉铭站在一起,要比他高出一个头来,陈嘉铭跟他说话要仰着头,可这么高的一个人,有血有肉,五脏俱全,烧成灰竟只有一个罐子大小,安安分分地被塞进墓碑下的洞口里,只留下一块写着他名字的墓碑伫立与此,供想念他的人有一个同他说话的地方,就像他本人还站在这里,脸上永远是和煦温柔的笑,只是他不会再摸着陈嘉铭的头安慰他,不会买一份加辣的辣鱼蛋和陈嘉铭一起吃,也不会拿着碘伏和纱布给陈嘉铭包扎伤口,假装生气地说,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如果不是爱的人葬在这里,谁会对一块石头有感情。
陈嘉铭蹲下身,从塑料袋里掏出贡品,整齐地逐一摆放在周家明的墓前,都是周家明生前爱吃的东西。
陈嘉铭的手先于思考,抚上碑文。等冰凉的触感传来,他才愣住。
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人们常常喜欢用“长眠”表述死亡,仿佛这么说,逝者就从未离去,只是睡上一个很久的觉,等他们醒了,就会再次回到亲人和爱人身边,从此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
然而这更多的只是对生者的慰藉,人死了就是死了,再也不会复生。人们所编造的关于“灵魂”的故事,只不过是给生者一个念想,不让他们过度沉浸于痛苦中。
尽管如此,陈嘉铭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周家明的墓碑,掌心的纹路和石碑上的刻字相交叠,灰尘沾在陈嘉铭掌根,像贪恋他手心的温度。
周家明还没牵过陈嘉铭的手。陈嘉铭想如果周家明和他十指相扣地牵着手,他的耳朵尖一定会泛红。
陈嘉铭拍去手上的灰,低声向着墓碑问:“你还好吗?我来看你了。”
再见到多年前的故人,陈嘉铭不知道同他说什么。
他们曾经无话不谈,陈嘉铭明明有很多话,还没来得及和周家明说,但时间太过久远,二人又阴阳两隔,那些洪水般的记忆和情感不可避免地褪去,变成亘古的河流,陈嘉铭甚至开始记不清周家明的脸。于是那些说了的、没说的话,都在肺腑里化作一团潮湿的花泥,堵在陈嘉铭干涩的喉口。
他几欲开口,欲说还休,最终只能郑重而苍白地向他许诺:“我会给你报仇的,我会把你受到的痛苦百倍奉还,让他们下地狱,受到无穷无尽的折磨。而你在天堂,只要过着幸福完满的日子就好。”
是我的错,怪我没有保护好你。你上天堂,我下地狱。
陈嘉铭说到这里,眼神中掠过一丝落寞,他侧过头去,不忍心再看周家明任何一眼。他转身向着周家景,整理好心中的情绪,从背包中掏出一份资料,递给周家景。
他们今天在这里见面,一是为了祭拜周家明,二是要交换资料。
“这是我尽我所能找到的关于家明那个案子的资料,关于黎贸生的部分应该都被销毁了,但也许还能在其中找到蛛丝马迹。”
周家景起身,拍拍手里的灰,双手接过陈嘉铭递给的档案。
“谢谢嘉铭哥。”
周家景翻开第一页,是周家明个人的详细资料,左上角印着他身份证上的照片,拍照的时候应该还是十八九岁,很年青,有点羞涩腼腆得看向镜头,嘴角抿起淡淡的笑,眼镜戴的是一副黑色方框的眼睛,显得他看起来有些呆气,周家明二十五年的短暂人生,被浓缩成几页纸。
周家景颤着手,揪着纸的一角,翻过那几页个人资,法医的尸检报告猝不及防闯入他眼中,上面用白纸黑字冰冷冷地记录着周家明的死况死因,一个个冷漠可怖的字眼落在他视网膜上,渐渐汇聚,周家明死前的样子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微弱起伏的胸膛,扭曲的四肢,被碾扁的颅骨,暗红的血和白花花的脑浆,红白交混地流成一地,他那双永远含着笑意的眼睛,一只被挤出眼眶,一只看着周家景,像他生前每次拍着周家景的肩说“你要好好学习,以后孝顺爸妈。阿哥不懂怎么同你们讲,但阿哥心里是爱你们的”时那样,温和而慈爱地看着他。
周家景当年在警署看周家明最后一眼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经被入殓师整理好了。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哥哥死亡时的样子,那一个个流着血的字,一遍又一遍敲击着他的太阳穴,告诉他你哥哥死的时候很痛苦,他甚至不是立马毙命,而是承受着身体上巨大的痛,一点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在流逝。
他这么好的哥哥,究竟是上辈子犯了什么样的罪,让他这辈子死得那么惨痛。
周家景再也忍不下心去读,合上资料,双手捂着自己的脸,试图舒缓心上一牵一扯的痛。他的悲痛连带着胃也一起阵痛,翻江倒海。
他的泪落在手心,顺着掌纹蜿蜒落下,划过手上青色的血脉,喉咙里再也咽不下呜咽,他颤抖着身子抽泣,哭声被埋在掌中,闷闷的,却在寂静的墓园里撞出一声声微弱的回响。
陈嘉铭无言,看着他一颤一颤的肩膀,抬手抚上他的背,轻轻地抚着,给他微不可闻的安慰,让他不至于被过度的哀伤淹没。
陈嘉铭和他共享一份悲痛,他们心中埋葬着的人是同一个,因而两颗心有微弱的共振,他们的心脏痛在同一处地方,周家景痛他所痛,恨他所恨。周家景所哭的,陈嘉铭也曾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哭过,哭得岔气,哭得嗓子撕裂,哭得身体里的水分全部流干,到最后只剩下有气无力的嘶嚎。他把这辈子所有的泪给哭完,再也不会对其他人掉一滴泪。
周家景是他的亲生弟弟,陈嘉铭是他生前唯一爱过的人,他们都是周家明曾鲜活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他们对对方来说,都算是周家明的遗物。
作为周家明在这个世界上的连接之一,陈嘉铭无言地给另一个连接安慰。
宁港的天气实在变化多端,刚才还是晴天,转眼天上落了细细斜斜的雨,山间腾升起一层青色的薄雾,把冬日青白的天和墓园的矮柏打湿,晕染成一团,如丝如绸的雨幕下,两个共谋者静静伫立在他们死去的旧亲前,心照不宣地立下报仇的誓言。
雨水浇落在他们身上,蜿蜒滚落。周家景的指尖在资料袋上按出湿痕,墨迹晕开,像新的血渍。
他们此生永远潮湿。
二人背后,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打着伞,站在雨中,面无表情。
黎承玺凝视着陈嘉铭抚在周家景背上的手,眼底一片麻木和冰冷。周家景头埋在双手中呜咽落泪,浑身发抖,陈嘉铭下意识抬手,想要擦去周家景脸上的泪,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秒,最终还是落在了他的背上。
他右耳上那枚钻石耳钉刺痛黎承玺的眼。
身上戴着黎承玺送他的钻石耳钉,却在另一个男人的泪眼前扮演安慰者。
黎承玺看着周家景那张脸,和赛马社合照上的周家明长得一模一样,想必周家明当年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黎承玺喉结一滚,把心端蔓延上来的酸涩咽下,深深地看了陈嘉铭的背影一眼,丢掉手里拿着的另一把伞。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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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景还在痛哭,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冷冷热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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