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你要吃甜品吗?那边那盘是西米莲蓉焗蛋布丁,你爱吃我就叫waiter再上两笼。唔,不过外面街上好像有卖钵仔糕的,我偶尔会买,做得很有韧劲,我每次吃都要嚼好久,你要的话……”
“不用了,这个也可以。”陈嘉铭起身夹了一块焗蛋布丁,冷着脸和黎承玺说:“张口。”
然后一把塞进黎承玺嘴里。
世界终于重归宁静。
“黎生,吃饭不要讲话。”
黎承玺笑着咽下,他看着陈嘉铭左耳的银环,那个耳环早已氧化发暗,只在灯下闪着一丁点光,他突然问道:“你另一只耳环呢?在谁那里?”
陈嘉铭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答道:“黎生有探听别人隐私的癖好?”
“没有,不过随口一问,你不想说就算了。”黎承玺笑着赔罪,弯弯的眼眶里,眼珠却依旧紧盯着那个耳环。
“……在一个旧人那里。”陈嘉铭说。
“前任情人?”
“不是。”
这一句话说毕,两人之间被沉默填充,餐厅的气氛已然冷却。二人默不作声地吃完这餐饭。
第4章
近期多雨,早晨露水重,陈嘉铭裹着一件薄大衣,坐在早餐店外的马扎上,咬着豆浆吸管,一点点吸上来,指间夹着点燃的烟在寒凉的早晨徐徐上升,和露水缠绕,面前摆放着一张用来垫盘子的报纸,报纸的角落报道了某地发现无名尸体疑似斗殴后抛尸的新闻。
死了?陈嘉铭轻轻挑起半边眉毛。他下手控了力气,不至于致人死亡,至多是重伤昏迷个两三天。难道是那人身体本就有疾病,受不得重击?或是任务失败,被上面的人灭了口?
他挪开早餐碟,阅读那片报道的详情。
正值行政权交接的敏感时期,宁港的警署也相比之前更注重处理社会矛盾——至少在媒体层面要作出这个样子,年终的时候让公共关系部更好下手做公之于众的报告。因而这一新闻只堪堪几句便把事情讲明,末尾写道:目击者和酒吧老板曾称案发当晚有一位来路不明的侍应生,疑似凶手假扮,后续详情请静待警署官方通告。
陈嘉铭下意识觉得不对劲,像是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掌控着局势,真凶藏影灭迹,反倒他自然而然成了嫌疑犯。
虽然陈嘉铭明白死的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宁港帮派干架,死人是家常便饭,这桩案子大概率会上报到分区,最多是环头,特殊时期特区警察会更乐意粉饰太平,至多一个月就偃旗息鼓了。
黎贸生那里绝对会警觉,还会再派新的人来视奸并谋杀他。如果说这个住址连黎承玺都能轻而易举找到,那黎贸生肯定也知道。
陈嘉铭夹起肉包子放进嘴里咀嚼,这家早餐店绝对用隔夜的碎肉做的肉包子,酱料都掩盖不住馊味,陈嘉铭好不容易耕掘到两丁猪肉,一口下去又只见面皮。
下次绝对不吃这家。
撂下筷子,陈嘉铭几口把豆浆吸见底,摁灭了烟,陈嘉铭留下半个馊掉的肉包,往一个狭窄的巷口走去。
“在居民楼底下打架,好吵的,嚇到人家哦。”陈嘉铭懒洋洋地背靠在巷子尽头的一堵死墙上,左腿向后屈起抵着墙砖,面前是一群围堵他的马仔,大概是前面那批人有来无回,让黎贸生发懵的脑子突然回光返照,想起陈嘉铭当年是叱咤半个湾畔的人,不好对付,这次派来了三倍几的人,每人手持大砍刀,把巷口围得昏不见天日。
“黎大佬好得闲,多多关照我。”
三十零道黑影从他四周同时压来,砍刀在阴湿的空气里划出破风声。陈嘉铭不退反进,左手钳住对方手腕一折,骨裂声混着惨叫在他耳边炸开。陈嘉铭夺下砍刀掂量一下,还算趁手,他一挥刀,刀背重重砸在第二人的喉结上。
他手肘猛击袭击者的心窝,左臂顺势格挡另一侧刺来的匕首,匕首划破毛衣,在旧伤上方添了道血口。手臂上的剧痛让陈嘉铭眼神一冷,砍刀横斩,把身旁人全部肃清。
当最后一人捂着断裂的手腕跪倒时,陈嘉铭站在满地哀嚎的躯体中央,微微喘气。汗水和血水顺着他额发滴落,划过眼下那颗淡蓝色的痣。
“痴线,冇䛊我?”*1陈嘉铭抬手擦了下脸上的血,用刀背一个一个敲过去,敲断他们的脊骨让他们连爬的力气都没有,“我喺湾畔话事嗰时,你哋仲喺度玩紧泥沙,同我打?”*2
他绕过一只只扭动的臭鱼烂虾,血腥味直冲鼻腔。他单手插在牛仔裤兜里,指间先碰到冰冷的匕首,然后,才夹出来一张发皱的名片。
黎太子的证件照放在名片上,黑白地印下来,透着一股棺椁里的庄重,真的很像遗照。
公式照上黎承玺身着西装目视前方,陈嘉铭承认他五官很有震慑力,俊朗,和锋芒毕露的张扬,不开口的时候确实是个上位者的样子——至少是个太子爷的样子。
陈嘉铭想要不是黎家耀看不上他老头的黑道事业,在回归大举拨乱反正前就和隆兴会割席,又公证遗书严令禁止黎承玺插手黑灰产业,黎承玺现在应该也是不亚于黎贸生的龙头,陈嘉铭想了一下那张脸在龙津街上张狂的样子,总觉得那样才合衬。
然而此刻那张恣肆洒脱的脸在名片上音容宛在,流芳千古。
名片有几道折痕,折了角,四周起毛边,像鼓动的心脏伸出的无数只细小触手,张吸间在冷风中挣扎狂放,上边的字都磨损得有些不清晰,三个笔画复杂的字模糊成三个椭球,像名字主人深黑潋滟的眼珠。
陈嘉铭这些天来无数次想过打这个电话,站在电话亭里,手指不停摩挲着名片,翻来覆去,在指间折叠,一次次折角又一次次展开,直到名片一角分出两层,也没把电话拨出。
宁港黑道拜关公,讲的是义气,陈嘉铭又向来讲究冤有头债有主祸不及家人,从不随意干灭人满门的事情,除非那家的小辈有找他寻仇的倾向,那是另说。因此他不怎么情愿把对黎贸生的恨祸及到他孙子身上。
为了报仇去玩弄一个白痴仔的感情是要损阴德的。陈嘉铭还想下辈子投个好胎,好歹不能入畜生道。
但是。
陈嘉铭捂着左臂的伤口,毛衣已经被血洇红,伤口处皮肉外翻,一阵一阵地传来剧痛,沉海后他昏迷了两年,又花了五年调养,他的身体大不如前,严重缺氧在他身体里埋下太多隐疾,如今仅仅是处理一群四九仔,竟然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
陈嘉铭垂下手臂,指间无法自控地微微痉挛。七年前那场沉船,海水不仅夺走了他的过去,还缓慢地吞噬着他的肺活量与神经末梢。这副身体,曾经是他最可靠的武器,如今却成了他倒计时的沙漏。
他久违地感到有点焦躁,这两次对他来说都是洒洒水,那下一次呢,形单影只的陈嘉铭可以保证自己屡战屡胜吗,可以保证黎贸生不出阴招吗?黎贸生这种人,绝对不会容忍一个和自己有天大仇恨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要尽快杀了黎贸生。权衡利弊,眼下最佳的藏身之地竟真的是黎承玺处。
俗话说灯下黑,没有人会想到一个要向自己寻仇、并为此蛰伏五年的人,会和自己嫡亲孙厮混,黎贸生再怎么枭视狼顾,也不会有在黎承玺的住宅放眼线的想法。
陈嘉铭深深凝视着那张名片,血腥气勾起他琐碎的记忆,他记得他之前打架受伤,都有人帮他清理伤口和包扎,陈嘉铭又闻见那股消毒水味,盖过了鼻腔里的血腥。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
被阳光抛弃的楼角,青苔不动声色地在墙上蔓延,无人愿意了解它从砖缝中挣扎出来费了几多力气,丑陋,滑腻,阴湿,害人害己,一脚踩上去就有摔个跟头的风险,这种勃勃生机最讨人嫌弃。
陈嘉铭从外套内口袋里拿出刚才夺来的匕首,把左臂袖子撸到上臂,掀起毛衣下摆死死咬在嘴里,用匕首在自己手臂上狠狠划几道更深的伤口,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他没感受到太多疼痛,相反,脑海深处隐隐生出一些隐秘的快感,伤口刺刺麻麻,让他有了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实感。他换了一只手,在右臂上如法炮制,最后避开脏器往自己肚子上不轻不重地捅一刀。
肉体上剧烈的疼痛让他跪倒在地,血不断在他身下汇聚,积成一小池水洼,映出一个被仇恨裹挟的厉鬼。
陈嘉铭对着名片,用沾了血的手指抹过那个名字,低声说:“唔,太子,帮帮我啰。”
他颤着手指,花了三分钟才把名片上那串电话输入,拨出。
“喂……”剧痛让他说话倒吸气,他强作镇定,却每个话音都带着颤尾,一种刻意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冷静,“黎生,我可能遇到点麻烦。”
“陈生?嘉铭?你怎么了?你在哪里?在家吗?我现在就去接你好不好?”
“车!我而家就要车!去安排。”
“唔係公司……我哋一个朋友有麻烦事!”
陈嘉铭手一松,电话线牵着听筒在空中摇晃,电话那头杂乱一团,他卸力地垂下眼皮,感觉的不是痛,而是疲倦。
黎承玺,是你把自己送到我手里的,你不要怪我。
·
原来失血过多真的会昏迷。陈嘉铭望着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感到有点新鲜,他以前就算被砍刀捅出个血窟窿,也能凭借着天赋异禀的身体素质把对手放倒,然后顶着半个血肉模糊的肚子风度翩翩地走进黑诊所,黑诊所的黑医生三两下用金疮药和绷带给他止住血,他就又风度翩翩地去巡视自己的场子。
看来七年的时光真的会带走很多。陈嘉铭把右手举到眼前,蜷起拳头,看手腕上绷起的青筋,一条一条青紫色,蛰伏在皮下,仅仅维持了一刻,手就止不住地痉挛。
陈嘉铭垂下手,有些自嘲地笑笑。
病房门口引起一阵嘈杂,隔着厚重的房门,人说话的声音全数混在一起,闷闷地传来,失了真。片刻后,这阵涟漪平息,房外安静片刻,吱呀一声,黎承玺推门而入。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流那么多血,真的好吓人,看到你倒在那里,我的心都在颤。”黎承玺轻手轻脚地走到他的病床旁,握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旁,感受他手上冰凉的温度,人的体温怎么能低成这样,是失血太多了吗。
陈嘉铭偏过头去看黎承玺,他好狼狈,额发凌乱地搭在额头,被血凝得一缕缕,西装衬衫上沾满污水和陈嘉铭的血,已经干涸,留下一块块红褐。
“没事。小事情。”
“流那么多血,怎么会没事?究竟是什么事情,你告诉我,我帮你解决。”黎承玺把被子提上来,盖住他的手,又帮他掖好被子,语气里满是心疼,“冻不冻,等下给你加一床被子,医生说你身体好弱,完全亏空了,还这么年轻,怎么会这样。”
陈嘉铭犹豫着从被边伸出手,安慰般的搭在黎承玺膝盖上,语气放缓些许:“真的没事……就是之前不懂事,惹了一些债务,不知道怎么找到这了……真的没事。”
“欠了多少?我帮你还。”
陈嘉铭随口报出一个值得被人追债、但确实又是个刚毕业的学生承担不了的数字。
“这么点钱,就把你弄成这样?”黎承玺猛地站起身子,气血一股脑涌上头,“我帮你还了,把银行卡号给我,我等下就给你转过去。”
“……不用,我不想欠你人情,我不知道怎么还你。”
“你明明知道怎么能还的。”
“我不想。”陈嘉铭硬生生地一口回绝,那双眉毛一皱,就压着眼眶,琥珀色的瞳孔给他平添几分不可侵犯的神圣,看上去威严而怜弱,失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说,“如果为钱就要这样出卖自己,还不如被人打死。”
“烈女哦。”黎承玺笑着解释,“讲笑的啦,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先不讲这个,你受惊了,好好休息,我叫医生来给你看看。”
他起身走出去,片刻后,走进来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医生,衣摆长到腿弯,双手插在兜里,带眼镜,头发略长,发梢卷起来,堆在脸边和颈后,嘴角衔着微笑,五官很淡,柔和得像打发的奶油。
“陈先生,你好,我姓何。”何医生简单介绍自己,又照例问了陈嘉铭一些基础情况,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状不经意地让目光略过陈嘉铭手臂上新旧交替的伤疤,最后落在他平静的脸上。
“陈先生,”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有一丝专业性的探究,“恕我冒犯,你的身体似乎有些矛盾。”
陈嘉铭抬眼看他,面上没有情绪。
“我无意探听你的隐私,”何医生指了指自己的记录本,“从生理指标和你的肌肉状态看,你显然经过极为严苛的体能训练。但您的心肺功能又十分孱弱,这是十分不同寻常的。”
像一只被精心修复,却始终无法高飞的鹰,他的脚上有无形的铐。
陈嘉铭面上不动声色,搭在床单上的手却蜷缩了一下,他言简意赅:“早产儿,先天不足。”
“这样啊,那要好好养身子才行,才二十二岁。我给你做了全身检查,你的部分指标很不乐观,看起来根本不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的身体。”何医生笑笑,没有再追问,详细叮嘱他一些注意事项,随后把签字笔插回胸口上的口袋里,转身走到门口准备离开,手握住门把时,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说:“阿玺好在意你的,他抱着你闯进来,要我给你缝针,我认识他二十年,从来没有见他为谁那么失态过。”
“是吗?我好荣幸。”
“是喇,等下他进来,跟他说句多谢吧。”
何宗存带着温和的笑打趣,说完,他把门轻轻带上,病房里重归寂静。
陈嘉铭看着紧闭的房门,笑了笑。
“咔哒”病房门阖上,明晃晃的灯光晃得何宗存眼球发酸发痛,他摘了眼镜,轻揉几下眼睛,再睁开,看向手里的档案。
这是很奇怪的一位患者,他年轻,但身体却残破得厉害,他可以是命运多舛的不幸者,可以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但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好好长大的年轻学生。
他的腹部,有很多旧的刀伤和枪伤。但他没有告诉黎承玺。
第5章
车开到半山的时候,宁港正好下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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