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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处亚热带季风区的海岛,免不了有瞬息万变的气候,方才还是冬日暖阳,转眼间就拿瓢泼的雨来对付你。
晏山、顶在天际悬浮,在遮遮掩掩的雾下,无数人在暧昧的梦中迷失,生出迷离的,潮湿的欲望,呼吸变成了宁港山上的雾。
刚开始的雨很瘦,细细的雨丝贴在车玻璃窗上,缠缠绵绵的,文人惯常把雨和恋人或吻用修辞联系,陈嘉铭觉得那像春天的柳絮飘下来,粘住你的鼻腔和嘴巴,让你有一瞬间窒息的惊恐。
车外的雨声闷闷的,模糊成一段失真的白噪音,车内是慵懒的贝斯和急躁的鼓点,昏昏沉沉,把心里所有褶皱都熨烫妥帖。
霎时,雨滴蓦地变得豆大,敲打在玻璃上,炸开一朵朵血迹一样的水渍。这时候宁港的夜像泛亮光的黑丝绒,雨是镶嵌着的钻石。
雨下得最大的时候,车和人就好像溺毙在黑色的海里。
雨和海同源,宁港的雨就是岬港的水,岬港的水就是宁港的雨,此刻已然分不清,他们究竟是淋着雨,还是浸着海。
陈嘉铭觉得呼吸有些滞涩,这是创伤后给他带来的生理应激反应,有一双幽魂的手攥着他的肺部,然后是头晕,乏力,心悸,想呕,却不是从胃里吐东西,而是感觉心上有东西堵塞涨大,让他失去呼救的本能。
他不自禁把身体蜷缩起来,闭着眼睛试图缓和这些生理反应。
他左手死死扣住右臂,还没来得及长好的新伤被抓破,汩汩的血往外渗,浸湿了毛衣。
“你怎么了?哪里难受吗,伤口很痛吗?要不要开回医院?”
车行至黎承玺的住宅,黎承玺睁开疲惫的眼,准备叫陈嘉铭下车,一转头看到他缩成一团靠在角落里,双臂交叉抱着自己,脊背微微发颤。
黎承玺赶紧把他的脸扒拉出来,让他不至于把自己闷死,那张原本清冷漂亮的脸上,此刻滴着冷汗和生理性的泪,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盯着某处空气,怎么也对不上焦,张着嘴短促地呼吸,像搁浅的濒死的鱼。
“看着我,看我,嘉铭。”黎承玺用手轻轻拍打他的侧脸,试图把他从惊惧中唤醒,“怎么了?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看看我。”
陈嘉铭受到外界刺激,寻回一丝清醒,潜意识里防身的本能被唤起,他像被惊扰的动物一样猛地一颤,条件发射地抬起右手掐向黎承玺的咽喉,却又因为疼痛寻回一丝情醒,卸力试图松开手指,但手指肌肉却不受控制地痉挛着,虚虚握在的黎承玺脖子上。
庭院的路灯灯光照进车内,黎承玺看到他眼底有未散去的痛苦和恐惧。
他握住陈嘉铭的手,轻放回他身侧。
“不要怕,是我,你看看我,我是黎承玺啊。”
陈嘉铭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面前的人,只见他嘴巴一张一合,耳中却因为雨声和嗡鸣听不到任何说话声。
黎承玺心急如焚,下意识抿紧嘴唇,下巴肌肉微微紧崩,正中出现一条极浅的纹路。
陈嘉铭的眼神在那条纹路上聚焦,他静静地盯着,发白干裂的嘴唇颤抖,一滴泪从左眼眼眶滚下来,很烫,在冰凉的脸上熔化出一条水痕,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只觉得脸上像烫伤一样痛。
那滴泪是黎承玺用手背擦去的。
坚毅者的眼泪最让人心疼,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像柠檬被挤压出汁水,酸酸涩涩,泛苦,甚至刺痛。
黎承玺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他软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冲动。
他就着附身的姿势,一手隔着陈嘉铭被冷汗浸湿的衬衫,掌心贴住他的背,一手绕着他的腰,用双臂把他拥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触到他手臂和腹部的刀口。
“是不是很痛?吓到了吗?”
陈嘉铭的眼睛被泪水盛满,眼前一切被折射成一块块光斑,怎么看都不清晰。但他感知到自己因剧痛而虚弱的身体被人抱住了,是一个有力的,温暖的抱。
陈嘉铭脱力般将额头抵在黎承玺的肩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这是一个无意识下做出的寻求依靠的姿态,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像是思念至极的凝噎,又像是诉说委屈。
他的鼻尖埋在黎承玺的颈窝,深深地吸一口气,常年萦绕在黎承玺身上的是一股烤烟的烟草味,他平日习惯喷Burberry Weekend,颈部弥留着后调的麝香和雪松,很经典的木质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是黎承玺身上独有的。
那股味道钻入鼻腔的一瞬间,陈嘉铭混沌的大脑蓦得清醒了。
和他潜意识里预想的消毒水味不同,这个味道清冽而发苦。
他脊背僵直,把手放下,不轻不重地推开黎承玺的胸膛,让两人重新回到社交距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黎承玺有点发懵,但他没来得及细究,只是急切地问:“没事吧?要不要我电话宗哥过来?”
“没事。”陈嘉铭一开口,声音沙哑凝滞,“之前有过不好的经历,突然想起,被吓到了。”
“没事就好,我们先回家。”黎承玺扶着陈嘉铭的手臂,想搀他下车,却摸到一手渗出来的血,滑腻腻的,橙红色的,鲜血。
“怎么流那么多血?是不是刚才我没注意碰到了。”
“我刚才自己抓破的。上点药就好了。”
陈嘉铭拉开车门想下车,黎承玺急忙抓了伞撑开,绕到他那边,把他拉进伞下。
“小心点,伤口不能碰水,会发炎。”
伞不算大,两个人只能挤在一起,靠得很近,黎承玺几乎是拥着他走,但是又好远,陈嘉铭垂着眼,心不在此端。
雨急促地下,铺天盖地,两个人顶着雨的纱,走到门廊下,黎承玺收了伞,开门迎陈嘉铭进去。
“你一个人住吗?”
“嗯,我不习惯别人照顾我,黎承玺把他拉到沙发旁边,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然后走到檀木酒柜边蹲下,打开柜门翻找出一个小药箱。“我更喜欢独居生活。”
“那你还让我过来。”
“你不一样,是我照顾你。”黎承玺把药箱放在茶几上,打开,拿出碘伏酒精和纱布,笑眯眯地说,“衣服,脱下来。”
陈嘉铭有点别扭:“……不用,我自己来。”
“要么我帮你上药,”黎承玺脸上没个正型,语气倒是不可置疑,“要么要么我打电话让宗哥过来,你选一个。”
医生是世界上最难做的工作。陈嘉铭面无表情地妥协,手抓着毛衣脱下来。
·
陈嘉铭的身形很瘦,腰身收得利索,依稀能见肋骨从皮肤下透出,腹部平坦,两侧马甲线利落地收进下腹,隐隐现出人鱼线,他不是孱弱的瘦,这具优美而年轻的躯体,蕴藏着不可言的力量。
然而那上面有一道新添的刀伤,下面纵横交错着陈年旧疤,在这具清瘦的身体上狰狞地陈布。
黎承玺拿着沾了生理盐水的手帕,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两臂的伤口,指间传导着温热。“这些伤是怎么弄的。”
“旧伤,忘记怎么弄的了。”
怎么弄的,去问你爷爷好过问我。陈嘉铭垂下眼睛,心里觉得有些讥讽。
七年前,发生了一起震惊全港的“福宁号”沉船事故,数十人丧生。官方报道是意外,但陈嘉铭明白那是隆兴会清理门户的手段。而黎承玺的爷爷,就是隆兴会的龙头。
“那么严重,怎么会忘。”黎承玺很轻,很慢地为他包扎伤口,像修补一件破碎的珍贵瓷器,他的手指轻轻在他的陈伤上摩挲,在眼中很深很深的地方,却闪过一丝犹豫,这具身体记录的,绝非普通学生所能经历,“你藏着好多秘密,都瞒着我。”
试探。
陈嘉铭明了,扯过大衣披在身上,再抬眼时眼神变得冰冷而疏离。
“黎生,”他扯出一个笑,却没什么笑意,“做你的管家,需要毫无保留地剖开自己来展示给你看吗?”
“没有,关心你。”黎承玺拿新纱布缠上陈嘉铭的手臂,一圈又一圈,为他画地为牢,把他围在这间客厅,“你不想说就不说,我不在意,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陈嘉铭此人,性格冷淡而不尽人意,身上又背负很多秘密,但他过于漂亮的脸又很好弥补了他的所有缺陷。
能置人于死地的生物永远长得鲜艳。比如蘑菇,比如蛇,比如陈嘉铭。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其危险,却永远有人趋之若鹜。
黎承玺把脏纱布和棉签扔进垃圾桶,放好药品,咔一声扣上药箱∶“OK,穿上衣服吧,别着凉了。”
他拎起药箱晃了晃,指着酒柜下的隔层∶“药都放在那边,这个小的装一些日常药,酒精碘伏纱布和感冒药退烧药都在这里。另一个大一点的装我的胃药,里面有一张处方笺,吃什么,什么时候吃,吃多少,写得很详细。我有时候会忘,麻烦你提醒我吃药。”
“好。”
“还有,我给私人医院留的是客厅的电话,有时候他们会打过来叫我复查,你帮我留意一下。”
“饮食的话,每天中午我在公司吃,晚上有老宅那边的阿姨赶过来给我煮,你不用操心。”黎承玺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笑嘻嘻地说,“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尝尝你的手艺。你下厨做饭,我们两个一起吃。”
吃饭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只能和亲密的人一起完成。两个人坐在一起,身体上的距离隔得很近,桌上是他们各自或共同喜欢的菜,你是偏甜口还是偏咸口、喜欢吃葱花或者讨厌吃姜丝、更喜欢吃饭还是更喜欢喝粥,在日复一日地同桌共食中,饮食偏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彼此面前。无论你何种身份,何种地位,到了一日三餐的时间,都要虔诚地把食物放进嘴里,这种原始本能容不得人在进食上造假。
每一次下筷去夹同一盘菜,都在不经意间完成一次少量的体液交换,在一张餐桌上吃一辈子的饭,和接了一辈子的吻没有太大差别,都是不经意间把口腔黏膜上的遗传物质交由对方,让世界上本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变成有同样基因的一个。而他们对此习以为常。
在某种程度上,吃饭比接吻和性都更赤裸。
所有黎承玺理所应当地认为,爱人、家人就该一起吃饭。这是黎承玺在不逾越两人目前边界的情况下,最隐秘的欲望,满足他对幸福美满家庭的幻想。
陈嘉铭解读不出黎承玺的意淫,当他只是随口问一句,所以他也只是随口搪塞:“我做饭很难吃。”
“没事啊,我对食物的容忍度很高。”黎承玺翘起腿,语气里有些得意,“毕竟我在B国留学。”
不知道在得意什么。陈嘉铭淡淡瞥他一眼。假鬼佬。
“好喇,”黎承玺带他踏上楼梯,来到三楼最东边,打开一间客房的门,一股淡霉味夹着灰尘扑面而来,“以后你睡这边……咳!平时没人住所以也不经常打扫,开门窗通一下风。”
陈嘉铭简单环顾一圈,就是间简单普通的卧室,装修也是宁港常见的风格。
“被子床单都在衣柜里,都是新的。有几套均码的男装,我刚才叫人送过来的,你先凑合穿,不喜欢再买别的。”黎承玺指着另一间:“那边是浴室,配有浴缸。”
“……”陈嘉铭面上掠过一寸犹豫,“有淋浴吗,我不习惯浴缸。”
水没过胸口以上,会让他再次产生窒息溺亡的幻觉。
“这间好像没有装,但我卧室那间有,要不你在我那洗?”
陈嘉铭无语,用审视的眼神盯着黎承玺数秒,黎承玺向他回了一个真诚且无辜的表情。
那么大的豪宅,难道只有主卧的浴室有淋浴间。
“不用麻烦了,”陈嘉铭转身进卧室,面无表情,“我突然觉得泡澡也很舒服。”
·
次日晨。
黎承玺洗漱完毕,一边单手扣着衬衫袖口,一边踏着木质楼梯稳步下楼,走到餐厅一看,桌上已经摆了两片抹着黄油的吐司,两瓣切开的水煮鸡蛋,银制刀叉摆在白瓷的餐碟上。
黎承玺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瞬。
陈嘉铭背对着他,把陶瓷杯放在餐碟旁,杯子里装着热牛奶。晨光温和得正好,从厨房的落地窗透过,把陈嘉铭的头顶染一层金色。
空荡荡的餐厅,出现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黎承玺久违地感受到能称之为“家”的感觉,是一种奇异的妥帖。
“早晨。”黎承玺拉开凳子,看着烤出大半焦边的吐司和蛋白与蛋黄都没完全熟透的鸡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手艺不错哦,嘉铭。”
陈嘉铭把牛奶推到他手边:“请慢用,黎生。”
“但是我早上习惯喝咖啡,下次请你换成咖啡。”
“咖啡喝太多会导致焦虑烦躁,对你胃也不好。”
黎承玺无奈地操刀把吐司烤焦的边切掉,剩下的部分只剩下三分之二,状似无意地问:“昨晚睡得怎么样?被子有没有霉味?还习惯吗?你不认床吧?”
“还好,不认床。”陈嘉铭踱步到厨房,从碗橱里抽出另一个碟子。
“是吗?”黎承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的腥甜在他嘴里蔓延开来:“你看起来有点疲倦,像没睡好。”
陈嘉铭垂下睫毛去掩眼下的乌青,却是欲盖弥彰。
他昨晚确实做噩梦了,实际上,这七年来,他都持续不断地做着噩梦,一张照片放了七年都会褪色,梦中人的面目也从清晰到模糊,一次又一次,故人以残忍的血腥的姿态出现在陈嘉铭面前,他梦到眼镜,银耳环,沾着消毒水味的白大褂,还有下巴在紧抿嘴唇时,浮出的一道竖痕。梦里的他把目光向上移动,想再一次看清面前人的脸。
他看到的梦中人是黎承玺。然后他就醒了,再没睡下。
“最近事情太多,有点累。”
黎承玺笑笑,像是信了他这番说辞,随手拿起桌上的财经报纸,头条赫然刊登着对如今金融市场的悲观预测,表面上是分析全局,实则处处夹枪带棒地对恒华发难,旁边还附了一张黎承玺昨日在发布会上被记者围堵时的照片,照片上他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迈着长腿大踏步向前走,一手制止着记者拿相机怼他的脸,眉头紧缩,面色严肃,眼神里有没藏住的半分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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