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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姐,我脸色是不是好难看。”黎承玺在办公室的洗手间对着镜子把脸看了又看,一边被自己锋利的下颚线惊艳,一边又觉得自己拉着张脸,看着好凶。
“有点哦,今天你进来的时候我都吓一跳。”秘书苏娴慧假作受惊拍拍胸脯,“又和董事吵架了?”
“那怎么办,我等下有人要见的啊。”
“没事喇,黎生这个样子其实更帅气,别有风味。”苏娴慧看了一眼他的穿着,顺势转移话题,“黎生又有新衣穿,这件好靓。第一次见你带领带夹,好衬你。”
近一个月苏娴慧的小乐趣在于猜测老板今日穿什么衣服,因为自那位入职后,黎承玺的衣柜突然精彩起来,不再是两套衣服轮流换洗穿,一条领带像下饭咸菜一样每日日复一日地百搭,有时候袜子会穿不同色的两只,苏娴慧总要犹豫要不要提醒他。
“管家新买的,他品味不错。”
“吓,唔系嘛?衣食住行都帮你搞掂。”苏娴慧慢悠悠打开计算机,“好彩㗎,总算唔系单身汉的样子了。”
“喔……”苏娴慧后知后觉话说得奇怪,抬手做了个捂嘴的动作,“对唔住。”
“冇所谓,也系称了我妈妈的心。”黎承玺心里暗爽,低头忙工作,去掩饰自己上扬的嘴角,好歹维持在苏小姐眼中那剩下一丁点几近于无的boss形象,“今天下午还有什么事情做,汇报一下。”
“还有三个会……”
“好忙喔。”
“没办法,这个月恒生指数一路狂泄,好多上市公司宣告破产了,正是多事之秋,金管局和银行要联系,友商要合作,员工也要安抚的喽。”苏娴慧耸耸肩,“下个月头再发不出工资,黎生以后可能要自己印文件,喝水也要自己倒了。”
“我也好想辞职,想做六点前就能回家的工。”黎承玺突然很想自己那个装了两个人的家,“今天六点前能回家乜?”
苏娴慧翻开下一页看晚上的行程:“难喔,有个饭局。”
“又是和哪个老嘢。”黎承玺近来一直在各路大佬之间周旋,还没痊愈的胃和肠都在酒精里发酵,腌制成一道醉蟹,搞得他一听到酒局安排就反呕。
“是邝sir,私人饭局,上个月约好的。”
“朔仔啊……”黎承玺脑子里浮现出那张硬板生冷的扑克脸,大写的不近人情,因为久不见了,那张脸在他脑海中还是国中生样子,“是喔,回港后还没和他吃过饭。饭菜都预定好了吗?”
“订好了,都是照例。”
苏小姐闭着眼睛都能默写出餐厅的联系方式。
“今天的胃总算有好福气。”黎承玺心里得意,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衬衫领角,陈嘉铭早起帮他烫好的,他拇指摩挲那柔软考究的面料,嘴角的笑浮起,“苏小姐,帮我倒杯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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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黎生好福气。”
苏娴慧如是说。
保温饭盒内是粒粒分明晶莹剔透的米饭,上面铺几大块干巴巴柴火一样的叉烧,青菜倒是熟了,垂垂暮年,不知道还以为是老字号厨房传承百年的酱色抹布条。
黎承玺看看叉烧饭,又看看陈嘉铭,陈嘉铭看看黎承玺,又看看叉烧饭。
“铭仔,饭夹生了哦。”
“你说少放水的。”
“叉烧为什么那么大块,很豪爽乜?三块不过岗?”
“家里刀好钝,我手没有力气。”
“酱汁去哪了?”
“你医生说胃有病少吃高油盐。”
“吓,这么贤惠哦。这个糊掉的青菜是什么回事。”
“炒的时候去收衣服了,没看住火。”
黎承玺看他一脸平淡毫无歉意,无端想起先前看朋友家的猫把玻璃杯从茶几上推下来,也是这种理所应当带点隐隐骄傲的表情。
“本来买了卤味因为你爱吃,”陈嘉铭把筷子勺子摆在黎承玺面前,做足了服务态度,“但是因为我太饿了就吃光了。”
“是饿还是馋?”
“馋。”承认得很爽快。
……好吧,好歹记得住他爱吃什么,并且还算诚实,原谅了。
黎承玺费劲地用后槽牙对抗着那块柴韧的叉烧,腮帮子都泛酸。他下意识瞥向陈嘉铭,却见对方正垂眸整理袖口,午后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神态平静无波,仿佛那盘东西与他毫无关系。黎承玺忽然觉得,就算他往饭里下毒自己也忍了,还会劝慰说是铭仔想给自己平淡的生活增添新奇体验。
黎承玺说服了自己,于是又快活地拿起筷子,给在一旁幸灾乐祸的苏娴慧下逐客令:“苏小姐,再去把会议室布置一下好不好,贴点彩花气球什么的,桌上摆点喜糖喜饼,给恒华添添喜气,振奋人心,不要整天这么死气沉沉的嘛。去吧,多贴一点喔,记我私人账上。”
苏娴慧于是带着把会议室布置成婚礼主题的任务走了,临走前还勤勤恳恳地把黎承玺的水杯满上。
“你要在公司里结婚吗?”
“冲冲喜啦。”黎承玺费劲地用门牙对付那块刚正不阿的叉烧,说话含含糊糊,“当然,我如果能结婚就更能冲喜了。”
“那赶紧物色个结婚对象。我要准备宾客的地址给他们发喜帖了。”陈嘉铭暂时还没做好操手举办这么大活动的心理准备,思考着要不全权交由婚庆公司处理,自己做个手拿账本的悠闲师爷发号施令。
“搞乜……你和我结不就好了。”黎承玺换后槽牙去和叉烧肉做抗争,吃得咬牙切齿。
“冲喜还是冲衰。”陈嘉铭负手而立,看着黎承玺和叉烧饭殴打在一块。
窗外阳光恰恰在黎承玺因用力而微皱的眉头上停留,与他记忆中另一个埋头苦吃他做的失败实验品的身影,短暂地重合了一帧。“煮饭不知道放多少水就用食指量,水差不多到第二个关节就好了,煮好后再把叉烧放进饭里焖五分钟,这样就会很入味。”他会一边皱着眉头吃,一边不厌其烦地教陈嘉铭,就算每次都吃得很无奈,他也会把盘子全部清光。
陈嘉铭不挑食,从小在菜场里吃别人掉在地上踩得不成样的烂菜叶长大,偶尔吃到别人施舍的过了赏味期限的罐头都算过年了,家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新鲜食材,自然也没人教他煮饭做菜,把饭弄熟的本领是那个人教的。陈嘉铭不喜欢做饭,就算是做,也不应该给除了那位某某之外的其他人。
每次听到黎承玺夸他做饭好吃,陈嘉铭的心都像被针扎一样,感到讽刺而痛苦。
黎承玺不知道,他只想这是陈嘉铭费心做出来的,不吃完的话他可能要心里觉得难过,所以他皱着眉头都要把柴干咽下去。
同床异梦就是如此,心思各异,面上平平淡淡的去做一对模范伴侣。一个人为另一个人亲手做午饭,送到公司里来,办公室里装浅蓝色的窗帘,阳光从一格格窗子里投射,有切实的温度,太平常,太幸福,向某处短暂借来的温馨,黎承玺视若珍宝,陈嘉铭漠然。
“好吃!”黎承玺眼睛弯弯,饭卡在胸膛死活下不去。
陈嘉铭挑眉。
“喔,我还有事情没有向苏小姐交付,我去跟她讲一下。你就坐在这里不要乱走。”黎承玺端着剩下的半碗叉烧饭就要走出去。陈嘉铭赌他绝对出门走不到五步,饭就在垃圾桶里了。
“就放心让我在这里,不怕我偷看你的文件哦?”陈嘉铭在窗户边的沙发上坐下,习惯性把右腿搭上左腿。话这么说是讲笑,陈嘉铭不会蠢到认为黎承玺会把把柄和命脉随手放在办公室。
“随便看喽,家都是你管,我的东西有什么不能看的。”黎承玺半遮半掩端着叉烧饭,欲盖弥彰拍了拍陈嘉铭的肩膀,“好好找哦,特务陈。”
黎承玺带着陈记叉烧饭遁逃,陈嘉铭就在他的办公室里四处转悠,倒不是奢求能找到机密一类,就是习惯了到一个新的环境先观察,把蛛丝马迹记在脑子里,以后总能用上。
他走到原木的书柜前,翻翻上面晦涩的金融经济术语,米尔顿·佛理德曼或者约翰·梅那德·凯恩斯,外国佬的名字排成一长串,陈嘉铭才恍惚意识到黎承玺的的确确在贾奇商学院做了两年的水草。
桌子上是一沓沓雪山一样的文件,摊开的笔记本上龙飞凤舞地进行条理清晰的记录,垃圾桶里有咖啡渣。陈嘉铭记得每早起来做早餐,厨房里的垃圾桶也是有好多这样的褐色厨余,港人不时兴加班,但黎承玺回家后也常在书房办公,
这个人,在他面前傻傻的,在其他陈嘉铭看不见的地方,似乎又是另个模样。
陈嘉铭把黎承玺桌子上的速食品包装袋收拾起来扔掉,手肘无意间碰到了电话机的留言键,一个语气平平,声音较为低沉的男声从电话机中放出。
“係我,阿朔,今晚得闲一同饮茶,我嘅先前约好喇。”
留言播完后,房间里归入沉静,听得到电流微弱的滋啦滋啦。
陈嘉铭垂下眼皮,将留言挂断,复回原位,动作干净利落,像拂去一粒灰尘。当房门被推开的瞬间,他抹去面上所有痕迹,转向黎承玺时,只剩下惯常的平静。“下午几点回家,我来接你。”
第8章
“我晚上要和友仔吃饭,晚点回。”黎承玺端着所剩无几的饭盒坐上椅子,“怎么样,找到什么可以倒卖的文件了,特务陈?”
“找到了你贪污受贿,挪用公款,恶性竞争,偷税漏税,财务侵占的证据,你现在是宁港头号经济罪犯。黎先生,请和我们走一趟。”陈嘉铭冷着脸,若有其事,“连同浪费粮食罪,数罪并罚。”
“啊?陈sir,我错了,”黎承玺笑嘻嘻,“放过我好不好,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愿赌服输,黎生。”铁面无私的陈青天不给黎承玺任何将功补过的机会,“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是,知道啦,下不为例。”黎承玺拉开桌子下的抽屉,拿出烟和打火机,“陈sir,食不食烟。”
陈嘉铭抬眸看了一眼烟盒:“罗斯曼斯?”
“嗯,我只抽得惯这个,很经典的英烤,在欧洲好受欢迎的。”黎承玺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把烟盒递向陈嘉铭,“要不要试一下。”
“不用。”
“不会抽啊?”黎承玺咬着烟头笑,咔一声打开打火机点燃香烟,“试一下好不好,我可以教你。”
“唔,身体不好,有病,抽不了猛的。偶尔能抽点女士烟,尼古丁含量少。”陈嘉铭把身子倚在墙上,看他好为人师觉得有点好笑。
我学会抽烟的时候,你还在忙着学十位数乘十位数的算数。
“这样,那我下次带点女烟给你。”黎承玺把烟和打火机扔进抽屉,推回桌子下,“我晚上吃完饭,能不能到饭店接我,我们一同回家。”
“怎么我又要兼职任汽车夫,我要做几个人的活。”陈嘉铭把烟灰缸里的烟头烟灰倒掉了,放到黎承玺面前,“你原先的汽车夫呢?”
“他不住我家,晚了好麻烦他的。”黎承玺把烟点在烟灰缸上磕,一缕烟像一寸暧昧的情思,黎承玺吐出一个烟圈,情思就缠在烟圈里打转。
坐着的人从下往上看站着的人有两种神态,一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压迫审视,一种是亲密关系中依依的恳求撒娇,黎承玺在陈嘉铭面前永远是后者,他眼底泛着期待的光彩,“钥匙都在玄关柜的抽屉里,你去车库选一辆自己钟意的开,好不好。”
“那你吃完了给我家里打电话,我去接你。”陈嘉铭典型的吃软不吃硬,无奈地接受了身兼三职的请求。
“陈生——”黎承玺拖泥带水地叫他,身心的疲倦一消而散,“你对我最好了。”
“工作罢了。”陈嘉铭面无表情,帮黎承玺往空了的茶杯里续上水,“看你最近好累的样子,来的时候听前台小姐偷偷讲你早上生好大的气,怎么了,公司的事很忙吗?”
“没有什么喇,就是资金周转不开,他们觉得有我的问题,还拿出我爸爸来训我,说我不孝,要卖恒华,还说我在国外那么多年什么有用的都没学到。”黎承玺说到这里,鼻尖有些发软,一股微微的酸从鼻梁向上爬,但他很快把泪花敛在眼皮下,故作轻松,“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被他们说两句,想趁机煽动其他股东fire我,随便他们怎么说,我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陈嘉铭捕捉到他语气里一闪而过的委屈,没有选择深究,一松手放走了,给他留了小狼崽所执着的脸面。他在黎承玺用来会客的沙发上坐下,状若无意地问:“周转不开?黎老先生那里应该有大量现金吧,为什么不借来先渡过这段时间?”
“阿爷他……”黎承玺有些犹豫地揣摩措辞,“爸爸不让阿爷插手恒华的事务,特别是资金方面,也不让我和阿爷有太多交流。”
看来传闻是真的。陈嘉铭不动声色地揣测。黎贸生的儿子和孙子都跟他关系不太好,特别是儿子,连创业都不愿意用黎贸生做黑道得来的钱,据说他还一度想登报宣布自己同黎承玺与黎贸生断绝关系,只是当时还没来得及见报,报社就收到了黎贸生的威胁,不得已才作罢。
如此一来,他在黎承玺身边就更安全。
“唉,你怎么知道我阿爷……”
“报纸。”陈嘉铭不假思索,“你们一家人的事情老是出现在报纸上,三代的族谱和创业史我都一清二楚。”
“真的吗?”黎承玺来了兴致,突然一抖孔雀尾羽,“那你是不是也经常看到我的报道,除了桃色新闻,那个不要再看了!有没有看到我回应财经报记者那篇,那张拍得我好帅,就是标题是‘黎太子冷傲退记者’那篇,我的脸简直是无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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