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了,好了。”陈嘉铭头有些疼,“黎生,你只有在不知道自己长得好的时候才是最帅的。”
一旦意识到自己英俊就很蠢。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嘉铭看看墙上的钟,找借口遁逃,“我要回家喂Olive了,不然他又要饿得啃发财树盆栽,那个好贵的。”
“你不要栽赃,发财树明明是你浇死的。”
“是吗?不记得了。”陈嘉铭偷偷挪出办公室,“黎生再见。”
·
“去咗英吉利先知道宁港嘅菜最好食。”黎承玺夹了一筷子烧鹅,“鬼佬唔识煮餸。”
“你现在讲港语B国口音就很重,”邝迟朔慢条斯理地给红烧东星斑挑刺,“讲国语还顺耳点。”
“在家国语讲多,熟练了吧。”
“阿姨和黎宅家仆不是都讲港语吗,怎么,跟着时代新潮了?”
“我早搬出来自己住喇。”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黎承玺说话间有掩饰不住的骄傲,像上国中的时候自己比邝迟朔多拿一个优绩,或者赌马时候多赢几蚊钱,“有个人……等下给你介绍。”
“痴线。”邝迟朔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酒,如此评价。
“好喇,不说了。”黎承玺从小到大没少被邝迟朔骂过,已然习惯,“你怎么样,最近那个富商灭门案办得差不多了吧。”
邝迟朔垂眼喝酒,声音从杯子里传出来是闷着的:“有眉目,抓几个不痛不痒的小头目,他们都是拿了安家费要死说没人指使的,我们也只能这样结案,不能再往上查了,上头是大人物。”
“向来如此喇,案子有个交代就好。刘sir调走了,这个案子办完你能调上去做总警司了吧。”
“李荣升在跟我竞争,上面的意思不好推测,要等一段时间。”
李荣升和他都是高级警司,一个主行政,一个主行动,秀才和兵的关系。
“我看不惯李荣升,小人得志。”黎承玺耸耸肩,“他不是民间评述的头号黑警吗,没人叼他?”
“他做事不留把柄,背后又有黑帮和他勾结。”
“你也有啊。”黎承玺喝到八分醉,嬉皮笑脸地指着自己,“你一声令下,我回去当我阿公的隆兴会的龙头,半个龙津都在我手下,你就做宁港警务处的大佬。”
“这种话别让你爸在九泉之下听到了,夜里托梦打到你哭。”邝迟朔向上翻翻眼,把碟子里剩下的烧鹅全部夹到黎承玺碗里,“食你嘅烧鹅。听说你又和董事会吵架,与其担心我能不能当总警司,不如担心一下自己会不会被那帮董事fire,他们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要不是你回国,恒华早就改名换姓了。”
黎太太身体不好,生了黎承玺后就再也怀不上孩子,大女儿又早早嫁了人,体面地当着别家的阔太,黎家辉和黎太太伉俪情深,没有豪门司空见惯的私生子来争抢继承权,黎家辉没有兄弟姐妹,又绝对不肯把干净的产业交给他父亲。
黎承玺是当之无愧的恒华唯一继承人。如果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或者在国外随便因为什么意外死了,手握原始股和核心股的董事能理所当然地把恒华牢牢抓在手里。
“我知啊,你放心,我心里都有数。”黎承玺微抬下巴,金属领带夹在顶灯下反射刺眼的光,“不以一时成败论英雄,看谁笑到最后啰。”
邝迟朔看着他,想确实不是当年那个拿菜刀闹着要去当古惑仔闯出个扛把子名声的细佬,也不需要他和何宗存整日跟在他屁股后一地鸡毛了。
邝迟朔把两人的酒杯倒满,语重心长:“商场阴险,我和宗哥不懂从商,帮不了你,你自己小心。但凡有需要我们的地方,你和我们讲,我们都尽力。”
“干嘛突然这样煽情,”黎承玺和他碰杯,一饮而尽,眼底发亮,不知道是灯还是泪花,“搞得你们两个像我认的干爹干妈。”
邝迟朔猛地被酒液一呛,捂着嘴剧烈咳嗽,黎承玺使力拍拍他的背,拍出厚实的闷声。
“好喇好喇,你是干爹,好吧?”
“好什么?”邝迟朔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把嘴擦净,眉头皱得能掀起两块烧鸭的皮,“你不要乱讲,我和宗哥从小一起长大,是很要好的朋友。”
黎承玺有点无辜,头昏昏沉沉的,没听明白邝迟朔的意思:“我没说你们不是啊?”
邝迟朔看着友仔澄澈得有点犯傻的眼睛,无奈地闭了闭眼。
邝迟朔暗恋何宗存,他自己心知肚明那种感情发端和变态的路径,友情亲情和爱情是在哪一天模糊了,他心里清清楚楚。他藏得好,但何宗存也能知道,只是不把话摊开到明面上说。
反过来,邝迟朔也知道他知道,但他见何宗存没有表态,以为对方会拒绝自己。
都不爱开口的两个人如此心照不宣七八年,只空留下黎承玺一人在局外,当局者清,旁观者说:
“我们三个都是很好的朋友啊。”黎承玺重重地拍了拍邝迟朔的肩膀,手臂挂在他肩上“怎么了?你们吵架了?哇,你怎么跟他吵起来的?咁犀利!”
邝迟朔把肩上的胳膊甩下去,闷头喝酒。
他和何宗存的事,还是永远都不要告诉黎承玺好。
第9章
陈嘉铭身着深灰色风衣,百无聊赖地靠在饭店的外墙上,指间夹着点燃了的细细的烟,很淡很淡的烟草味,带着甜而凉的薄荷。
晚风很冷,刮在人脸上会划出细小的血痕,陈嘉铭迎着这样凌冽的冷风,面上很从容,烟吸进肺里,对尼古丁产生依赖性的身体得到短暂舒缓。他静静望着不远处那两个并肩的身影,风度翩翩的两人。
邝家和黎家是世交,宁港五六十年代、甚至到七十年代,政界和黑帮勾结泛滥成性,利益驱动,各取所需,渐渐下来竟也成了世交。作为邝家正房生的第四子,邝迟朔本也要按家里的规划从政,学法律或者政治,做个议员,一步步向上爬,就和邝家大多数人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最终不顾家里反对选择了当警察,他天资优异,有头脑,天生的领导者,现在任职高级警司,也算仕途平坦。
再加上知名医学世家的长子何宗存,三个人是从小玩到大的密友。
“你回晏山?有司机来接吗?”邝迟朔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披上身,问黎承玺。
“放心,我不会当着邝sir的面酒驾,我有人接的啦。”黎承玺得意地正了正领带,又把袖口理好,四处张望,目光一触碰到某个熟悉的身影,他眼神登时就亮起来,像那种一拿起就发光就开始唱歌的圣诞玩具。
“阿铭,这边!”
陈嘉铭不动声色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靠后的脚尖踩灭,从墙上直起身子。面向黎承玺走去,风中余留一抹微不可闻的烟草苦。
“黎生。”
“介绍一下,这是我友仔,邝迟朔,邝sir,海璇区的高级警司。”黎承玺介绍完发小,把手往陈嘉铭那一伸,“陈嘉铭,我嘅管家。”
“你好,邝先生,幸会。”陈嘉铭带着职业式的微笑,向邝迟朔伸出手。
邝迟朔没有回应,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俨然一副审问嫌犯的模样。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他绝对,绝对见过这么一个,左眼下有痣的人,而且绝对不是在什么好地方。
陈嘉铭轻轻一挑眉,面上深色不动:“我倒没有印象在哪里见过邝生。”
不愧是邝迟朔。陈嘉铭想。在为林氏富商灭门案焦头烂额三个月间,居然还能在海量信息中分出心,去记得自己那个无关紧要的街头无名男尸案里的嫌疑人画像。
“好俗套的搭讪哇。”黎承玺用手肘猛顶邝迟朔手臂,一举打破剑拔弩张的气氛,“打招呼啦,人家手都举酸了。”
邝迟朔缓缓伸出手,眼睛仍像审讯室里的探照灯一样照着陈嘉铭的瞳孔,试图从那游刃有余的眼睛里掘出破绽。
“你好。”
结结实实地一握。
“你好。”
陈嘉铭直视着邝迟朔,银框眼镜下的眼眸,似乎属于一个毫不知情的局外人。
邝迟朔松开手,从大衣兜里抽出烟盒,啪一声顶开,抽出一支放在嘴里,点燃,吐出一团烟。
“宁港很多阔人都抽万宝路,但邝生这款不是通常在宁港发售的一款,”
邝迟朔看了他一眼,简单解释:“叫人从国外帮忙代买的。”
“这样啊。”在烟的遮盖下,陈嘉铭不动声色地凑近他,低声说了一句让人云里雾里的话,“邝生的手串好独特,我之前看何医生也有,是你们三个一起买的吗,怎么没见黎生戴过。”
邝迟朔心头一跳,动物感受到危险后本能的警惕感在心底泛开,他不自觉后退半步。
烟散之后,两个人回到了社交距离,面上都不见表情。
“好喇,你等下怎么走。”黎承玺没有察觉到异常,手随意搭在陈嘉铭肩上,问邝迟朔。
“搭的士。”邝迟朔喷出一口烟,把目光从陈嘉铭身上移开。
“那我们先走啦。”
黎承玺藉口醉酒头晕搂着陈嘉铭的肩远去,身子没脸没皮地往陈嘉铭身上倒,邝迟朔看着两人歪歪扭扭地行了一段路,吞着夜风说了几句彼此也听不清的话。
邝迟朔吞下一口烟,眯起眼盯着陈嘉铭。
·
“什么?这桩案子结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卷宗上白纸黑字写着凶手是一个社团的小喽啰,作案动机为两个敌对社团相斗结仇,一时冲动杀人,邝迟朔脑子空白了一瞬,“之前不是说那个假侍应生有最大嫌疑吗?”
邝迟朔记忆力很好,常人一眼就忘的东西他却能记住,并且时刻能翻出,像一座巨大的图书馆。
昨天他回家后躺在床上闭目冥思,把近两个月接触过的所有图像信息在脑海里过一遍,陈嘉铭那张脸长得太出色,没费多少力气邝迟朔就查阅到了来源。十月底有一起很小的无名尸案,距离尸体发现地的两百米处有一家酒吧,很多目击者都提到一个长相很出众的侍应生,但奇怪的是,老板和员工都坚持并没有雇佣这么一位员工。陈嘉铭有百分之九十九可能就是那个被众多顾客目击的嫌疑人。
而昨天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分明就是拿何宗存威胁他。
所有线索在脑中迅速形成一个自洽的逻辑网,邝迟朔攥紧了手里的玛瑙手串,缓缓睁开眼,凝视着黑夜中的天花板,黑地像深渊虚无的瞳孔,让他想起一双滴着蓝色的泪的眼睛。
跟我耍心眼。邝迟朔冷哼。
第二天到分局查要卷宗的时候,邝迟朔罕见地把错愕写在脸上,尽管只有转瞬即逝的半秒。
他被警员告知案子已经结了,凶手不是陈嘉铭。
有着多年办案经验的邝迟朔自然知道事情不对劲,但他没有动作,把卷宗合上后道一声谢,稳步离开。
你到底是什么人。潮湿的冬风中,邝迟朔眯着眼,世界被挤成一条线,他试图在视野尽头洞察一个答案。你有什么目的。
邝迟朔表面上为人冷淡,有时严厉到不近人情的地步,甚至被暗中辱骂为“不通人性”,实则在特定的人面前最讲情谊,其中一个就是黎承玺。
他不是什么把正义之类话语作为座右铭刻在骨子里,要用抽筋剥皮来践行的愣头青,如果不是事情牵扯到了黎承玺,嫌疑人又和他这位从小脑子就发癫的发小住在一个屋子里,邝迟朔是绝对不会多管闲事的。
但偏偏是黎承玺。邝迟朔双手插进大衣兜,一边向停车位走,一边思考着怎样才能翻案,把陈嘉铭这个易燃易爆危险品从黎承玺身边抓到监狱里去。
突然他被一个故作老谋深算的声音打乱思绪。
“小邝啊——”
尾音拉得很长,像一条麻绳,预备要轻手轻脚地从背后勒住邝迟朔的脖子,让他刹那间有窒息的错觉。
邝迟朔面无表情地回头,是李荣升,和他平起平坐的行政副处长。
“李sir,什么事。”
“你在查惠灵顿街无名男尸那个案?”李荣升笑得像狐假虎威故事里的狐狸,“我告诉你,不要查喇,你听我的,这是为了你好。”
邝迟朔短促地冷笑一声,空气中上浮一团雾气:“又是上面不让查?”
“聪明一点啦,话不能乱说的。”李荣升还是弯着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听我的就行,你还年轻,年轻人的命很宝贵的,为这点东西,不值得。”
“陈嘉铭和邱仲庭有关系?邝迟朔打断李荣升的长篇大论,单刀直入。
李荣生的脸猛地煞白,像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他警惕地四处看了看,见没有别人在窥探后才压低声音,牙齿不受控制地有些颤,字是一个一个被挤出来的,不成样子:“你要死啊?敢直接说他的名字?”
怕老鼠的猫。邝迟朔心里没有太大波动,连不屑和鄙夷都懒得施舍给对方,转身就走向车位,留给对方一个背影。
李荣升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牙关还在打颤。你会死的,你会死的。李荣升心颤着油然生出对这个年轻人的怜悯,这种共情感让他浑身冷透。
陈嘉铭背后藏着的东西,远比邝迟朔和黎承玺想象中的多。邝迟朔开着车在路上行驶,车内寂静无声。甚至这些看似被破解了的真相,都只是陈嘉铭无所谓去处理的一小部分,是他冰山一角上的一抹冰渣。
他查过陈嘉铭的档案,很干净,也很真实,找不出一丝造假的痕迹。他是岬南企业家陈崇礼的第二子,1975年5月生,在岬南他从小到大所有档案都完整,连幼儿园打的疫苗都有记录。在岬南生活学习到18岁,到港大留学四年,今年毕业。陈崇礼虽然不是知名的企业家,但前些年也算有头有脸,近几年公司出现问题,股份市值迅速下跌,公司收入并不乐观,陈嘉铭说自己因债务纠纷被纠缠,说得上是合情合理。
唯一有点特殊的地方,就是他15岁那年改了名字,原名叫“陈嘉华”。
9/63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