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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莜莜常常在深夜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视频播放声,那是杨绯棠戴着耳机,对着平板一遍遍研究食疗食谱。她学会了辨认黑豆与赤小豆的区别,知道山药要选铁棍的,莲子要去芯。
餐桌开始变得丰富起来。
今天是一盅当归乌鸡汤,明天是一碗核桃猪骨汤,后天又换成飘着枸杞的红枣鲫鱼汤。每一道都冒着温热的气息,盛在白瓷碗里,被杨绯棠端到薛莜莜面前。
她还将客厅那面空荡的墙换上了一幅双人画。那画风抽象,色彩大胆,薛莜莜第一眼望去,忍不住问:“这是画的猫和老鼠在拥抱吗?”
杨绯棠生气地戳她的额头,“你懂不懂艺术?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是我和你,在春天的风里。”
薛莜莜看了好几遍,的确在那猫狡黠的目光里,看出了几分杨绯棠的身影,而那老鼠端着的小爪,也看出了骨折的她的影子。
她立即面无表情地去看杨绯棠,杨绯棠抱着双臂,沉浸在自我欣赏里,“就这画,拍卖得上百万。”
为了将“珍品”保存的久一点,她还特意把“抽象派双人像”郑重其事地裱起来,挂在最中央。底下还装了一盏小小的射灯,每晚准时亮起暖黄的光,将那狂放的色块照得无比神圣。
薛莜莜:……
从前薛莜莜租住的屋子,总是一派克制的灰白。墙壁是灰的,沙发是白的,连窗帘都是浅灰色,干净得像一间样品房,却也冷清得听不见生活的回响。
杨绯棠开始了一场温柔而坚定的“改革”。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换掉了那幅遮天蔽日的灰窗帘。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暖米色的亚麻衬帘,和一层轻飘飘的白纱。阳光再无阻隔地漫进来,整个客厅瞬间像被擦亮了一般。
“家里要有光,”她叉着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回头对薛莜莜笑道,“尤其是你写代码的时候,不能总闷在暗处。”
这仅仅是个开始。她陆陆续续往家里搬进各种各样的绿意,玄关处立起一人高的幸福树,电视柜旁摆上姿态舒展的龟背竹,连薛莜莜的书桌一角,也多了一盆毛茸茸、绿汪汪的碧玉
起初,薛莜莜看着这个被一点点“侵占”的家,还有些不适应。
可当半个月后,薛莜莜起来上厕所,看到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温柔的影子,看到射灯下那幅被杨绯棠称之为“我们”的画,闻到空气中隐隐飘散的植物清香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这个空间,不再只是一个用来睡觉的容器。它有了温度,有了呼吸。
她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里,是家了。
薛莜莜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无比贪恋此刻的温暖,却又无比清醒地知道,这美好如水中映月,指尖一触便会破碎。
这大半个月,杨绯棠始终陪在她身边,事无巨细地照料着。去医院复查时,Sara医生看着片子,欣慰地说恢复得比预期还要好,甚至建议可以开始尝试某项运动了。
杨绯棠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医生,你做个人吧,她才刚好一点。”
回家的路上,薛莜莜一直低着头。这段时间,杨绯棠几乎每天都会吻她,额头、脸颊、唇边,温柔又克制,却始终没有越过最后那道线。她敏感的失落,一定都被杨绯棠看在眼里,她会不会因此觉得疲惫,随时准备抽身离开?
回到家,看她依然闷闷不乐,杨绯棠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柔声问:“恢复得这么好,怎么反而不开心了?”
薛莜莜抬起眼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好了,你会立刻就走吗?”
杨绯棠笑了,那笑容妩媚生姿,眼波流转间带着酥麻的暖意:“怎么?你想让我一辈子陪着你啊?”
薛莜莜抿紧唇,没有回答。
杨绯棠却收起玩笑的神色,抬手轻轻按在薛莜莜的心口。她的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清晰的触感。
“你的心事,都藏在这里。”她的目光深邃如潭,“现在如果我要你,你只会更纠结,更痛苦,不是吗?”
薛莜莜怔怔地望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那一刻,她几乎想要将深埋心底的一切和盘托出,那些不安、那些过往、那些她不敢言说的恐惧。可理智死死拽住了她的冲动。她比谁都清楚,一旦那些话说出口,杨绯棠绝不会再给她半点笑脸。
正当她内心天人交战时,杨绯棠却忽然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那我们……想想办法?”她轻声说着,随即俏皮地歪过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要不你包养我吧?”
薛莜莜彻底愣住,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啊?”
杨绯棠的唇角依然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眼神却清亮而笃定,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这样……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
她看进了薛莜莜的眼底,也看穿了她所有无声的惶恐。
如果这段日益加深的羁绊、这种纯粹建立在情感上的关系,总会让薛莜莜在最幸福的时刻感到最深的恐惧;如果她的爱,反而成了沉重负担的来源。
那么,她愿意亲手为这份感情换一种形式。
她可以将自己炽热的心意,包装成一场看似冷静的交易;可以将不求回报的付出,解释为各取所需的契约。
她杨绯棠就是这样的人,除非不爱,一旦爱了,她可以飞蛾扑火,不惜一切。
薛莜莜的鼻尖猛地一酸,积攒多日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再也顾不得那些日夜撕扯她的顾虑与恐惧,左手用力环住杨绯棠的脖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虔诚,深深地吻了上去。
去他的明天。
去他的恩怨纠葛。
去他的一切后果。
她现在只想要眼前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是你先受不了的。
薛莜莜:还不是你勾引?
第36章
你和我曾经的爱人,很像。
夜深了, 窗外的城市只剩下零星灯火。
薛莜莜翻了个身,面对杨绯棠的睡颜。月光透过纱帘,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 那份毫无防备的宁静像一根刺,扎进她矛盾的心口。复仇的执念与沉溺的温情在胸腔里剧烈撕扯, 最终,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突然凑上前,吻住了杨绯棠的唇。
这个吻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不像亲吻, 更像一种惩罚,惩罚自己的动摇, 也惩罚对方的温柔。唇间是蛮横的力道,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某些东西碾碎。
杨绯棠在短暂的错愕后,只是怔了片刻,便温柔地接纳了这份突如其来的侵袭。她的手轻轻抬起, 缓而坚定地插入薛莜莜的发间, 带着安抚的意味,一下下揉着,用指尖的温柔, 不着痕迹地引导着, 放缓了那个过于急促的节奏。
薛莜莜感受到了。
感受到那份近乎纵容的宠溺,像温水流过紧绷的神经。她狂躁的心跳渐渐平复, 被引领着,从那近乎决绝的亲密中脱离出来。
攻势减缓, 变得绵长, 转为一种试探的、轻柔的撩拨, 她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唇形, 一下又一下。
杨绯棠在这细腻的缠绵里彻底软了下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到喉间抑制不住地溢出一声极轻的哼吟。
两人微微分开,额头相抵,鼻息交融。
薛莜莜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染着绯色的脸颊,她故意用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低低地问:“那么,姐姐打算怎么被我包养?”
杨绯棠气喘吁吁地还没缓过来,她嗔怪地瞪了薛莜莜一眼,那眼神水光潋滟,毫无威慑力,反而像是在撒娇。
薛莜莜低笑一声,不再追问,只是重新将她拥入怀中,侧耳贴在她心口。那里,心脏正有力地、一下下敲击着鼓点。
起码。
她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
——此时此刻,它是真的。
养伤的日子里,学业对薛莜莜来说倒是小菜一碟,工作还是她的重心,最重要的是杨绯棠对此很是关注,时常在她对着电脑时凑过来,不是简单地询问进度,而是会指着一些沟通环节,耐心地给她剖析背后的利害关系、人情世故。
薛莜莜第一次发现,原来简单的项目推进里,藏着那么多她未曾留意的弯弯绕绕,每一个决策、每一次沟通,都不仅仅是技术问题。
薛莜莜盯着屏幕上那条看似热情洋溢,实则处处埋坑的合作方消息,耳边是杨绯棠条分缕析的低语。她精准地剥开对方“共赢”话术下包裹的推诿与算计,每一个点拨都落在薛莜莜未曾留意的关窍上。
分析完毕,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杨绯棠正准备起身去倒水,手腕却被人轻轻拉住。
薛莜莜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眼里,那里面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轻声问:“会有遗憾么?”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可杨绯棠却在一瞬间就听懂了,她知道薛莜莜是在为为她那份被刻意埋没、无处施展的敏锐与才华,感到不平,她的唇角缓缓漾开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怨怼,反而带着一种通透。她反手轻轻握住薛莜莜的手,指尖带着温凉的暖意。
“各有各的活法,也各有各的好。”
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薛莜莜脸上,像是透过她在看某个遥远的可能:“不过,如果是你,我希望你能拥有掌控自己的明天。”
那样,如果有一天她们分开了,她也能放心。
薛莜莜垂下眼帘,没有再说话。
明天么?
或许是浑浑噩噩久了,以前她从来没有想过。活着对她而言,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像随波逐流的浮萍,从不敢奢望扎根。
可最近,一些画面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她开始想象一个属于她们的家。不需要太大,但一定要有明亮的落地窗,让阳光能肆无忌惮地洒进来。客厅里要铺柔软的地毯,让杨绯棠可以随意赤脚走动。厨房要足够宽敞,因为她发现杨绯棠真的要成为厨娘了,痴迷于做饭。
她甚至想到了阳台要种满茉莉,不是因为她的母亲,是因为杨绯棠说过喜欢那股清冽的香气。
以她现在的经济水平,虽然一时半会成不了富翁,但买个小房子的首付绰绰有余。这些年接私活攒下的钱,加上工作室的分红,足够在林溪市不错的片区付个首付。
她会……
薛莜莜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会把主卧留给杨绯棠,因为知道她认床,需要足够大的空间翻身。书房要做成双人位的,这样她们可以各自工作,一抬头就能看见对方。还要养只猫,杨绯棠说过想养。
这些念头像野草般疯长,让她心惊,又忍不住沉溺。
原来,当心里住进一个人,连最平凡的日常都会变得值得期待。
“明天”这两个字,竟能如此让人心动。
越是相处的浓,越是容易胡思乱想。
薛莜莜最近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两个小人,一左一右,几乎要将她扯碎。
夜深人静,白日的温情褪去,噩梦如期而至。
梦里,薛树又变回了那个被酒精和痛苦吞噬的男人。他喝得烂醉,通红着眼睛,用力抓着幼小的薛莜莜,手指几乎要掐进她的肩膀,一遍遍嘶吼。
“莜莜!你妈妈她是被害死的!你不信爸爸吗?!”
“你看着的啊!你是亲眼看着她从那里跳下去的!”
“那该有多恨……多绝望……她才会跳下去啊?!”
那绝望的咆哮如同实质的冰锥,刺穿耳膜,直抵灵魂深处。
薛莜莜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黑暗中,她大口喘息,梦里薛树扭曲的面容和母亲下坠时模糊的白色身影交织重叠。
她抬手捂住脸,指尖冰凉。
是啊……那该是怎样的决绝,才会义无反顾地,从那么高的地方,一跃而下?
清晨,薛莜莜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情绪已收敛得滴水不漏。
杨绯棠起来之后,盯着她看了好久,久到薛莜莜都要以为自己露馅了,可杨绯棠最后只是把她抱在了怀里,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问:“作噩梦了?”
薛莜莜的身子一紧,她发现杨绯棠越来越了解她了,了解到,她隐隐的有那么一种感觉,或许,杨绯棠已经知道了什么。
“没有。”薛莜莜掩饰地掀开被子,迈开腿:“你昨天不是说要买年货么?不去了?”
杨绯棠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小骗子。
年关将近,街上张灯结彩,人流如织,充满了喧闹的节日气息。
杨绯棠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东瞧瞧西看看,像个第一次逛庙会的孩子。
薛莜莜看着她难得外露的雀跃,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么喜欢过年?”
杨绯棠正拿着一盏精巧的兔子灯打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不是喜欢。”她转过头,看向薛莜莜,“只是想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年。”
本来,杨家就没有什么生气,过年的时候,佣人们都走了,更加清清冷冷。
对于杨绯棠来说,不像是家,更像是巨大的牢笼。
薛莜莜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她,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她伸手接过杨绯棠手里的兔子灯,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指尖,立即握住。
“那我们今年就好好过。”她的声音笃定,“贴春联,包饺子,守岁,一个都不少。”
杨绯棠的眼睛倏地亮了,比街边所有的灯笼还要亮。她往前凑近一步,几乎要贴在薛莜莜身上:“你会包饺子?”
“嗯。”薛莜莜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虽然不熟练,以前在孤儿院,每年除夕尹姨都会带着我们一起包。我还会在饺子里藏硬币,谁吃到了,来年就有好运。”
“那我要吃很多很多个。”杨绯棠挽住她的手臂,“把所有的好运都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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