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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一片烟雨迷蒙。这光景,倒像极了一部文艺电影的开幕——氛围已然铺陈得恰到好处,只待那位命定的主角,缓缓走入这片氤氲的背景之中。
萧逸絮絮叨叨的抱怨声一直没停:“你说我家那老头子,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怎么骨子里还那么重男轻女?就萧博那德性,乳臭未干就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公司要是交到他手里,能撑几年?”
她越说越激动,“我都明里暗里提示过多少次了,老爷子就是装看不见!这要换作是我,早就被扫地出门了。”
杨绯棠的目光仍停留在窗外迷蒙的雨幕上,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一缕发丝,语气轻飘飘的:“既然他私下里看不见,你就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说不定会有医学奇迹呢。”
说完,她扬手,漫不经心地将整沓照片轻抛过去。
照片纷扬散落,那些被精心挑选的美丽面孔,变得无人问津。
而最后一张那个被压在所有人下面的薛莜莜,甚至未曾展露。
萧逸像是突然被扼住了呼吸,半晌没作声。她怔怔地看向杨绯棠,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可……这样能行吗?萧家要是真伤了元气,我也讨不到好啊。”
杨绯棠的视线垂落,望着窗外被雨水浸透的乌黑泥泞,淡淡地说:“那就要看你的选择了,是壮士断腕,还是等着和大厦一起倾覆?”
锋利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如此轻描淡写。
萧逸的心猛地狂跳起来。这些年在家族的明争暗斗里,她始终处于下风。“取而代之”这个念头,不是没有在深夜啃噬过她的心,但也仅仅止步于想想而已,她自认并没有那个实力。
杨绯棠的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向窗外,落向小巷对面那座静默的拱桥。
那是林溪有名的古建筑。这些年城市发展迅猛,推倒了不少老地方,它是为数不多被留存下来的记忆。
桥就那么静静地立在城市的中心,四周是川流不息的车河与摩登涌动的人潮。它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旧梦,在喧嚣中固守着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古韵宛然,与世相违。
“我、我……我能吗?”
萧逸只觉得四肢滚烫,喉咙发紧,连声音都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杨绯棠的目光掠过桥上往来人影,渐渐凝定,“你去找南洋的二小姐,提我的名字,她会帮你。”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萧逸的心头,她声音发哽:“绯棠,谢谢你,我真的……”
话未说完,杨绯棠已轻勾唇角,淡淡瞥她一眼:“最近为我的事奔波,辛苦你了。这就当作是谢礼。”
话说得直白,几乎剥掉了温情的外衣,将交往的本质赤.裸.裸地摊开,仿佛她们之间,不过是利益往来。
这刺耳的真话在萧逸心头翻滚几圈,沉沉坠下。可她不得不承认,这本来就是事实,再去细细的打量杨绯棠,她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
萧逸悬着的心落下了半分,她抿了抿唇,正要郑重道谢,却见始终慵懒倚坐的杨绯棠忽然神色一凛,半蜷的身子瞬间绷直,目光如炬地锁住窗外。
萧逸一怔,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蒙蒙细雨中,古桥头,一个女人执着一把荷叶伞。周围的行人都在躲雨,步履匆匆,只有她一身素白的长裙,静立桥心,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水墨画。
长裙的剪裁极尽服帖,清晰地勾勒出她流畅的身形,肩颈纤柔,腰肢如柳,身段颀长而丰秾合度。她静立许久,才缓缓伸出一只素手,任雨丝落于掌心。随后,她蓦然回首,向身后一瞥。
那一刻,仿佛漫天烟雨都为她定格,将无尽的清辉与风华,尽数收敛于她眼底。
就在那个瞬间,杨绯棠的心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猝然击中,画布上那张空白的面容,与女人的脸庞无声重合。
如此契合,仿佛那轮廓本就该由她来填满。
杨绯棠猛地站起身,顾不上雨水,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薛莜莜抱着胳膊:听说当年我的照片你看都没看?
杨绯棠讪笑。
薛莜莜一挑眉:还看了好多漂亮小姑娘的?
杨绯棠:……
第4章
睡了她?
雨下得更密了。
像是无数冰凉的针,无声无息地扎进滚烫的心口,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杨绯棠一口气跑到桥中央,扶着湿漉漉的栏杆大口喘息。雨水模糊了视线,她胡乱抹了把脸,焦急地环顾四周。
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雨雾里,方才瞥见的人影都在,唯独不见了那惊艳的一抹。
雾气愈发浓重,桥与人都像浸在梦里,似真似幻。
她怔在原地,心底那点灼热的期盼,被这漫天冷雨一寸寸浇熄。难道刚才那一眼,是她的错觉?
“祖宗啊,你怎么跑这么快?”
萧逸喘着气跟上来,手中的伞匆忙倾过,遮住她湿透的肩头,“到底看见什么了?天这么冷,连伞都不打!要是感冒了,叔叔那儿我可不好交代。”
被她这样一说,杨绯棠才后知后觉地冷起来。
寒风像一层层冰薄的刃,悄无声息地剥开她心底最后一点温热,只剩下冰冷的失望。
雨水还在下。
嘀嗒,嘀嗒……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倾泻而下,薛莜莜仰起脸,任由这暖意包裹住冻得发麻的四肢。水珠滑过肌肤,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流。
嗡嗡——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起来。
接起电话,那头是萧博刻意压低的声音:“莜莜,我刚听表姐说,她正陪杨家的那位千金在咱们学校附近挑人,这会儿就在街道口。你要不要……过去露个面?”
薛莜莜语气平静:“谢了。”
没说去见,也没说不去见。
含糊不清的回答,让挂了电话的萧博有点懵。
温热的水流滑过面颊,薛莜莜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的雨幕。雾气弥漫的玻璃上,仿佛又映出那张面孔。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镜面晕开一小片清明。唇角无声扬起,一个名字从唇齿间溢出,轻得像一声叹息:
“杨——绯——棠——”
那语调缠绵悱恻,宛若情人最亲昵的低语,却又在尾音里,藏着一丝凉意。
***
杨天赐从印尼风尘仆仆地归来,航程的疲惫尚未洗去,心中最惦念的便是他的宝贝女儿。
西装都没来得及换,他就靠在办公桌边松了松领带,听手下人汇报。
秘书朵兰语速平稳地说:“小姐上周去了三次美术馆,见了两位策展人;周二和萧家千金在Maison Sushi用了午餐;周三……”
杨天赐抬手打断,眉梢微挑,“她这周没组局?没叫那群朋友来家里闹?”
“没有。”
“那购物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Hermès上周不是到了新季单品?她没去挑?连卡佛的VIP预展她不是每年必去?”
“小姐这个月...还没去过商场。”
杨天赐微微蹙眉,朵兰继续说:“她好像发现了监控。”
眉毛瞬间打成死结,杨天赐看向朵兰,“好像?”
刀子一样的目光,瞬间让朵兰颤抖一下,不敢再多言一句。
……
奢华的餐厅里,水晶吊灯将光芒折射于满桌珍馐之上。黑松露与鱼子酱的矜贵气息交织,银质餐具与骨瓷餐盘熠熠生辉。
杨绯棠漫不经心地拿起一串通透欲滴的高冰翡翠,在指尖把玩,嘴角轻轻一撇:“爸,你也太夸张了吧?我就随口说了句喜欢翡翠,这都第几串了?又是拍卖会上砸来的?”
杨天赐笑眯眯地望着女儿,眼中的宠溺几乎要满溢出来,温声道:“只要你喜欢,就值得。”
一旁的素宁几不可察地蹙起眉头。她向来不赞成这般娇惯女儿,却也只是默然垂下眼帘,将未出口的话语敛于一片寂静之中。半响,她推开餐具,先行回屋了。
杨绯棠偷偷看了看妈妈的背影,压低声音:“爸,妈要过生日了,你怎么没给她带点礼物?”
杨天赐握着刀叉的手微微一顿,眸中的温情悄然褪去,覆上一层薄冰:“哪年没为她备礼?可有一件能入她的心?”
她真正想要的,他终究给不了。
二十多年了,既然给不了,又何必强求。
杨绯棠轻轻抿了抿唇。杨天赐侧目端详女儿,不过半月未见,她出落得愈发夺目。不同于寻常千金温婉清丽的气质,杨绯棠生就一副秾丽妩媚的骨相:肌肤如玉,眼尾微挑,流转间自带三分潋滟;唇不点而朱,笑起来时如玫瑰初绽,明艳不可方物。
他心底倏地软成一片:“棠棠,爸爸听说……王聪一直在追求你?”
这些年来追求女儿的人络绎不绝,杨天赐从未放在心上。唯独王聪不同,不仅是王家与杨家世代交好,产业上互为倚重,那年轻人更是个宽肩长腿、眉目舒朗的俊逸人物,言谈举止也从容得体。论门第、品貌,确是一等一的匹配。
纵然在杨天赐心中,世上无人能真正配得上他的珍宝,但若退而求其次,王聪倒也……马马虎虎。
杨绯棠闻言,笑盈盈地放下那串翡翠,纤指轻点下颌:“怎么,爸爸也要学那些老古板,搞商业联姻了?”
这丫头的一张嘴,向来不饶人。
杨天赐无奈低叹:“你明知爸爸从不这样想。我只愿我的棠棠能觅得真心人,不论家世贫富,只要你中意,爸爸绝无二话。”他挑眉轻笑,“再说,爸爸这么奋斗,为的是什么?怎么会舍弃你的幸福追求那些虚无的东西?”
杨绯棠嫣然一笑,亲昵地将头靠上爸爸肩头。
在外人看来,这是多么亲密的父女。
杨天赐满足地抚过女儿柔软的长发,语气温和如初:“听说……你最近在忙着找人?”
杨绯棠倏地坐直身子,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你答应过慢慢不干涉的。”
“爸爸不是在干涉你,是在保护你。”杨天赐无奈摇头。女儿虽然聪慧伶俐,但终究涉世未深。这世上的人戴着什么样的面具,接近她的人怀着怎样的心思,她真的能分辨清楚吗?他只怕掌上明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杨绯棠神色稍缓,语气却仍带着不悦:“爸,我不喜欢时刻被盯着。这样让我很不舒服,我——”
她还想争辩,但杨天赐只是淡淡地瞥来一眼,那眼神如同无形的刀锋,瞬间斩断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
空气骤然凝固。
杨天赐的目光始终锁在女儿身上,那长久的、沉默的注视,仿佛一场无声的审判。
杨绯棠一点点低下头去。她拿起刀叉,机械地锯割着盘中的牛排,金属与瓷器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知道了,我会……乖乖的。”
杨天赐这才展露笑颜,又宠溺地补充着:“棠棠,你要知道,爸爸做的都是为了你好,如果让我发现有人敢伤害你,我绝不会轻饶。”
杨绯沉默。
这丝毫不影响杨天赐的心情,他轻松地吃着牛排,问:“对了,你要找什么人?需要爸爸帮忙么?”
“不用。”
……
事实证明,杨绯棠想找一个人,并不难。
而那天烟雨朦胧中的惊鸿一瞥,也并非幻觉。
此刻,与薛莜莜一同前来的,还有另外两位女孩。
尽管附近的监控捕捉到了杨绯棠想要寻找的身影,可那日雨势滂沱,画面模糊难辨。凭着那张不甚清晰的影像,贴身保镖阿寻最终找来了这三个人。
她们无一不是身姿窈窕,高挑出众,光看背影,好似一人。
阿寻分不出她们三人谁是照片里的人,又找了很多人分辨,大家都看不出来,所以才把三人都带了过来。
此刻,三人皆按要求身着白色长裙,静立于别墅宽阔的厅堂之中。挑高的空间被水晶吊灯映照得金碧辉煌,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诉说着主人的财富与地位。
同来的两个女孩既紧张又好奇,趁着等待的间隙低声交谈:“到底为什么找我们来啊?”
另一个摇摇头,眼里却闪着光:“不知道……但这地方真的好漂亮。”
相较于同伴的兴奋与忐忑,薛莜莜显得过分平静。她的目光从容地掠过厅内每一处陈设,最终定格在壁炉上方那幅一家三口的油画上,当看到上面一手搂着杨绯棠的素宁时,她的唇角微微扬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咚咚咚——”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清脆而富有压迫感。
身旁的两个女孩顿时紧张起来,一个深吸一口气,另一个不自觉地攥紧裙摆,慌忙整理着鬓角的碎发。
唯有薛莜莜,依然平静地直视着前方。
杨绯棠走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客厅仿佛为之一亮。
她穿着一袭法式碎花长裙,裙摆随着步伐摇曳,宛如携着一阵初夏的花香翩然而至。然而花朵是柔媚的,她却截然不同,眼尾上挑,红唇微勾,不笑时已足够夺目,此刻更添几分逼人的张扬。
面对眼前阿寻和许多人都无法分出的三个女孩。
杨绯棠没有片刻的犹豫,她径直望向薛莜莜,踩着清脆的高跟鞋声,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这一刻,薛莜莜已在脑海中预演过千万遍。她曾透过照片端详,亦曾在远处窥视,自以为对杨绯棠的每一寸光芒都了如指掌。
可当那脚步声渐近,当杨绯棠真正携着一身馨香逼近眼前时,薛莜莜的心跳还是失控了。她望着对方含笑的眼眸,呼吸间萦绕着那股柔软而侵略的香气,分明是来报复的,却在这一刻荒唐地滋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掐住杨绯棠纤细的脖颈,将她重重按在墙上,然后吻上那双上扬的、诱人又刺目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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