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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寻脚步微顿,抿了抿唇,继续默默引路。
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下。阿寻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简单道:“请。”
薛莜莜信步走入,四处打量着,应该是个休闲室,左侧是简约的茶水区,岛台上摆放着专业咖啡机和各式茶具;右侧则是一片宽敞的运动区域,地面铺着专业的减震垫,沙袋、拳靶等散打训练器材一应俱全。
听见声音,穿着一身白色柔道服、满额是汗的杨绯棠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毛巾,一边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对薛莜莜露出带着歉意的笑:“不好意思,这么晚叫你过来。”
薛莜莜不自觉地打量起她。
杨绯棠的身材比她想象中更为柔美流畅。那身宽松的白色柔道服穿在她身上,并未掩去她的身形,反而因汗水的浸润,部分衣料贴合身体,隐约勾勒出柔韧而富有力量的肩背与腰线线条。宽大的衣领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与修长的脖颈,汗珠正沿着颈侧滑落。
杨绯棠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微微挑眉。
薛莜莜倏然回神,双手自然地背到身后,神色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不用言语抱歉。”
杨绯棠闻言轻笑,她只是假客气一下。
薛莜莜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三倍工资即可。”
她这也算是深夜加班了吧?
杨绯棠:……
杨绯棠在床上辗转反侧,心头那口闷气挥之不去,索性一个电话把杨天赐提到的教练Amy叫了过来,要求进行强化训练。
她一向自诩身手不错,始终认为上次被薛莜莜摔那一下,不过是猝不及防加上久未练习的意外。起初与Amy过招时,她确实接连被放倒好几次,但在Amy几句关键点拨后,她进步神速。两个小时的训练下来,到最后竟已能和Amy打得有来有回。
Amy毕竟是国际级的教练,杨绯棠能与她僵持不下,那对付区区一个薛莜莜,自然不在话下。
训练结束后,杨绯棠心头的郁结并未消散,她直接派人把薛莜莜叫了过来。
今晚,她不仅要一雪前耻。
还要在薛莜莜面前露一手,狠狠教训她一番。
杨绯棠朝她随意地摆了摆手,嘴角扬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需要热身吗?”
薛莜莜平静地看着她,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杨绯棠挑了挑眉:“不需要?我可是刚和白带练完。”
薛莜莜听了,勾了勾唇角。
虽然没说话,可那眼神明晃晃的鄙视。
——白带是什么?
能吃么?
杨绯棠笑得张扬而肆意,“怎么,你怕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嚣张与挑衅,比上午时还要咄咄逼人。
薛莜莜却依旧一派平静,只抬起那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
她这样的反应到弄得杨绯棠像是“耍猴”般独自演出一场闹剧,杨绯棠沉默了片刻,“三倍工资。”
薛莜莜这才点了点头,开始脱去外套。她来得匆忙,身上只穿了件厚重的冲锋衣。随着外衣褪下,里面是一件贴身的黑色毛衣,瞬间勾勒出饱满流畅的身体曲线,秾纤有度。
杨绯棠原本还坦然地打量着,可当目光扫过胸前起伏的轮廓时,不太自然地偏开了头。
薛莜莜连热身都省去,径直走到杨绯棠对面站定。
杨绯棠眼底掠过冷意,这一次,她不会再留情。
话音未落,她已骤然发力前冲,意图以一记凌厉的大外刈直接将薛莜莜摔倒在地。然而就在她贴近的刹那,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动作,只觉脚踝被巧妙一勾,平衡瞬间溃散,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已被重重摔落在垫子上。
与此同时,薛莜莜迅捷地跨坐上来,双腿牢牢锁住她的腰腹,将她彻底压制。
薛莜莜俯下身,乌黑的长发垂落几缕。她凝视着身下之人惊愕的眼睛,红唇微勾,学着杨绯棠刚才的语气,回答她刚才的问话:“我怕了~”
两人的距离太过近了。
近到薛莜莜垂落的发丝如羽毛般,一下下轻扫过杨绯棠的脸颊,带来细密绵长的痒。近到她身上那缕清浅的香气,随着呼吸被杨绯棠寸寸吸入肺腑,那香气好像也生了钩子,若有似无地往心里钻,在她心口撩起一阵隐秘而陌生的涟漪。
杨绯棠只觉脸颊隐隐发烫,修长的双腿不自觉地相互摩挲了一下,猛地偏过头去,声音冷硬:“下去。你为什么总爱往我身上坐?”
是她说的要过招,现在反而怨薛莜莜。
明明是输了,却赖人家往她身上坐。
千金大小姐的脾气就是这么蛮横又不讲道理。
这脾气一般人是接不住的,可薛莜莜依言挪开身子,目光平静地看着杨绯棠泛起淡粉的耳尖与脸颊上,淡声说:“因为你看起来很好“坐”。”
这下,淡粉变得红彤彤了。
【作者有话说】
薛莜莜活动了一下手腕,想了想,是宿命吧?后来,“坐”就变成了“做。”
第8章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口窜上来。
——因为你看起来很好“坐”。
从小到大,只有杨大小姐调戏别人的份儿,哪儿有这样落败过。
虽然面前没有镜子,可是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想必已经烧成一片了,偏偏面前乳臭未干的小姑娘一副正经模样的淡然自若。
她心里暗骂了两句,清了清嗓子,克制了下情绪,看着薛莜莜,随口问:“你是跟谁学过么?”
薛莜莜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没有,野路子。”
杨绯棠:……
她以为薛莜莜还在“攻击”她,可事实正是如此,当初,妈妈去世,她被父亲抛弃,一路辗转流浪到孤儿院,她凭的是什么?杨绯棠所谓的跟谁学过,不过是她刀锋上舔血用命换来的罢了。
眼看着杨绯棠投来狐疑的眼神,薛莜莜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问:“你想听故事?”
她这次来的状态,跟第一次就判若两人了。
薛莜莜看透了,杨绯棠是那么的细腻敏感,最不喜欢人“装”,恰巧,她“装”的十分辛苦,既然“两厢情愿”,她何乐而不为呢?说不定,对这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大小姐来说,反而就吃她这种野路子呢?虽然没怎么看过霸总剧,但小时候听身边同学闲聊时也听说过,豪门不就偏爱她这种“野鸡”吗?
杨绯棠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即蜷入沙发里。她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薛莜莜,先前的不羁随意荡然无存,活脱脱一个等待故事开场的小朋友,那副好奇又期待的模样,让薛莜莜有些好笑,她清了清嗓子,准备开讲了,杨绯棠认真地坐直了身子。
“嗯,上次的马卡龙还有吗?”
杨绯棠:……
她总不能白讲不是么?
杨绯棠翻了几圈白眼之后,被强烈的好奇心驱使,还是去厨房拿了马卡龙过来。
新的糕点师傅还没有就位,好在还有些存货。
看着杨绯棠递过来的马卡龙,薛莜莜眉眼微挑,“怎么感觉你很低沉,不舍得么?”
豪门千金也这么抠的么?
“我才没有不开心。”杨绯棠嘴硬,同时在心底暗暗惊讶,薛莜莜是怎么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她的情绪的?她的确是有些失落低沉的,但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susan的离开。
故事并没有那么长。
薛莜莜也不是一个喜欢讲故事的人,从小到大,她一直是孤僻的,朋友屈指可数的那么几个,还都遗留在了孤儿院里,也因此的,她不善于表达。只是为了接近杨绯棠,她做足了功课,知道想要和一个人迅速“熟络”起来的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分享故事。
“我小时候,在孤儿院住过几年。”
通常讲故事的人,开口第一句的语调总会带着当下的情绪。可杨绯棠听着,薛莜莜的声音里却听不出任何波澜。
薛莜莜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补充了一句:“你是知道的。”
她清楚杨绯棠早已调查过自己的过去。
彼此都是聪明人。
杨绯棠没有否认,只是倾身从点心盘里拿了块马卡龙,默默在一旁吃了起来。
薛莜莜抿了抿唇,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道:“那时候我虽然小,但是被抛弃之前,隐隐还是有感觉的。”
也是在三岁那年,薛莜莜身上便显露出了与寻常孩子的不同。
那时,薛树在厂子里忙完一天,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回家,捎上了同事王蕊家孩子淘汰的旧画册。彼时,莜莜的妈妈已开始总往外跑,经常对着空气喃喃自语,精神已经开始不大正常了。薛树被生活磨得浑浊不堪,实在没有余力看顾女儿,上班的时候,因为没有人照顾,就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怕她乱动电器出事,只好用布带子将她拴在床脚。有时深夜归来,看见女儿不哭不闹,只眨着清亮的大眼睛望他,伸出小胳膊,一口一个“爸爸”叫的亲热,薛树心里便是一阵酸涩。
薛树最初带书回来,从不是抱着什么“望女成凤”的奢望,只盼这孩子能有点事儿做,别太寂寞。他原以为女儿看的只是图画里猫猫狗狗,但小莜莜的反馈却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随手在旧报纸上划拉过的字,她竟过目不忘;他才教过“上、下、人、口”,她那双大眼睛便紧紧盯着他,小手拽他袖口,发出软糯却清晰的声音催促:“爸爸,还要,再说。”
薛树太累了,骨头缝里都透着倦,常常只是摇摇头,倒头便睡。
第二天,他跟王蕊随口提起这事。王蕊的孩子比莜莜大四岁,她听了直笑:“老薛,你就吹吧!”直到那个周末,薛树带着莜莜来到厂里。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有些脏兮兮的,却掩不住玉雪可爱的模样。王蕊一见就喜欢,蹲下身逗她说话。几句下来,她心里暗暗吃惊,这孩子的应答条理清晰,眼神笃定,完全没有三岁孩童的懵懂。她这才真正信了薛树那天的话。
回到家,王蕊翻箱倒柜,找出一套用牛皮纸包好的光盘,郑重递给薛树:“这是我儿子一到三年级的教学光碟,你拿去给莜莜看看。”
薛树摆手拒绝,“她一个孩子——”
王蕊打断她的话,“莜莜的确跟一般孩子不一样,你好好培养。”
她一想起家里那每次辅导功课,都得被气的高血压的孩子就叹气,另一方面,王蕊也知道薛家的情况,感慨这么聪明的一个孩子出生在这样的家庭,真是可惜。
薛树想了许久,犹豫再三,还是咬牙去了二手市场,搬回一台半旧的CD机。
从此,那台机器便成了莜莜唯一的伙伴。薛树每天回来,都能听见屋里回荡着讲课的声音,看见女儿小小的身影端坐在屏幕前,荡着小脚丫,神情专注。
薛树并没有在意,直到一个深夜。他正靠着床沿抽烟,烟雾缭绕中,想着不知所踪的妻子,心头像压着块巨石。
就在这时,莜莜轻轻走到他身边,小手搭上他膝盖。
“爸爸。”她声音很轻,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亮晶晶,奶声奶气地说:“看完了。”
薛树一愣,回过神。那些光盘的内容涵盖三个学年,怎么可能这么快看完?
他皱了皱眉:“小孩子不要撒谎。”
小莜莜看着他,委屈的嘟了嘟嘴,“是真的。”
甚至数学的光盘,她已经看了两遍了。
薛树难以置信地随手测试——汉字、算术、简单的英语单词,莜莜竟对答如流。
昏黄的灯光下,女儿仰起小脸,再次抓住他磨破的衣角,勇那双酷似她母亲的眼睛望着他,恳求着:“爸爸,还要。”
后来,薛莜莜经常回忆起那段时光。
她不禁感慨,人的求生欲,竟是如此顽强。
那时她才三岁,能懂什么?后来人们所说的对知识的渴望,在她看来纯属无稽之谈。她那般拼命地想要多学、多看,或许根源在于一种朦胧的恐惧,恐惧于某一天自己会被抛弃。
她需要靠自己。
后来,薛莜莜的妈妈自杀了。
那段日子,薛树买了很多酒,把自己关在小屋里,整日借酒消愁。年幼的薛莜莜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挨着爸爸,两只小手紧紧抱住他的大腿。
有几次深夜醒来,她都撞见爸爸正用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她不明白那眼神里的挣扎,只是懵懂地回以一个甜甜的笑。
最惊心的是那个晚上,她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什么套上了脖子,是爸爸手里的一截麻绳。小莜莜摸着粗糙的绳圈,撇着嘴,泪眼汪汪地望着爸爸:“爸爸,害怕。”
这句话像烧红的针,猛地刺进薛树心里。他触电般缩回手,把绳子扔得老远。
在彻底离开之前,薛树还做过最后的挣扎。他曾抱着薛莜莜坐上公交车,辗转来到十公里外的一家孤儿院。一路上,小莜莜只顾迎着窗外的风开心地笑,全然没有留意爸爸眉宇间沉甸甸的阴霾。
下车后又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到了那座灰墙院子。薛树进去询问,莜莜就乖乖坐在门口的地上,用石子一笔一画地写着自己刚学会的字。等了很久很久,爸爸才出来,脸上像是蒙了一层灰,一言不发地抱起她往回走。
后来薛莜莜才明白。有爸爸的孩子,孤儿院是不会收的。
而没过多久,她就没了爸爸。
薛树突然就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家里。
临走前,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是否反锁,到最后,他回头去看薛莜莜,“莜莜,爸爸——”
他哽咽了,后面的话说不出来。
——对不起,爸爸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小莜莜正坐在床上,还在看着电视学习,察觉到爸爸的目光,她歪着头看着薛树,挥了挥小手:“爸爸再见,早点回家。”
薛树终究是没有反锁,把一线生机留给了女儿。
可一个三岁多、不到四岁的孩子,是怎么独自熬过那几天的?
太阳都落了两次山了。
薛树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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