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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话,把薛莜莜说得微微一怔,她看着眼前的老人:“姥姥?”
颜瑛枯瘦的手紧紧攥住她,握得那样用力:“娃啊……”
她的声音在暮色中哽咽,“真是你啊……”
自从林绾绾当年跟着素宁离开,就几乎再没踏进过这个家门。
后来,她只收到一封薄薄的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妈,如你所愿,我结婚了。”
再后来,又是一封信。字迹潦草,却透着初为人母的欢喜:“妈,我生孩子了。”随信附着的几张照片里,襁褓中的婴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
最后,是薛树寄来的信。那封信格外沉重,纸上只有几个字。
“妈,她没了。”
“跳楼。”
她到最后,连女儿最后一面,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她曾经出去找过,可刚到乡里就迷路了,还是被警察送回来的。
薛莜莜看着她,正要说话,颜瑛却打断了她:“回家说。”
说着,她就牵着薛莜莜往家走,步子又急又快。
薛莜莜望着颜瑛佝偻的背影,那句 “不用那么麻烦,我问完就走” 在舌尖转了几转,最终咽下去了。
小院隐在几棵老槐树后,土坯墙上的裂缝里探出几株倔强的青草。院子里收拾得极干净,连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一只花猫慵懒地趴在石磨上,见人来也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
一进院子,颜瑛就给薛莜莜拿了个板凳:“娃儿,你坐。”
薛莜莜四处看了看,小院空荡荡的。
“就剩我一个老婆子了。” 颜瑛四处看了看,搓了搓手,“都走啦,都走啦……”
薛莜莜正要开口,颜瑛已经颤巍巍地转身往灶房走:“姥姥给你做饭去。” 她的动作快得近乎慌乱,布满老年斑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就像是知道薛莜莜要立刻就走一般。
薛莜莜抿住了唇。
说实在的,她看着颜瑛并没有什么感情。毕竟,连林绾绾都没有给她留下过什么关于母爱的记忆,更别提姥姥了。只是,看到过这样的照片,隐隐听林绾绾和薛树念叨过。
灶房里飘出熟悉的柴火香,颜瑛弯着腰在灶台前忙碌,添柴、舀水、切菜。她虽然年迈,身子也佝偻,但是手脚利落。
“娃想吃点啥?” 她回头问,眼睛里盛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都行。” 薛莜莜轻声答。
颜瑛想了想,从橱柜深处摸出两个鸡蛋,在碗沿轻轻一磕,金黄的蛋液顺着碗壁滑落。她抓了一把小葱,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你妈小时候啊,最爱吃这个……”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得颜瑛满脸皱纹都柔和了几分。很快,米饭的香气从木制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
薛莜莜沉默地看着忙碌的颜瑛,许久之后,轻声问:“姥姥,你怎么认出我的?”
颜瑛听了挺了挺身子,用手比划了一下眼睛的位置:“这里,和绾绾一模一样。还有……还有……” 她半天也没说出来。
薛莜莜打断她:“姥姥,我这次来——”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
饭菜上桌时,颜瑛就坐在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薛莜莜吃饭。
她几乎没有停过询问:“在城里过得好不好?”“念书累不累?”“工作辛苦吗?”“有没有人欺负你?”“住的地方还习惯吗?”
问到最后,颜瑛迟疑着开口:“你爸……他还好不?”
“死了。”
颜瑛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怎么没的?”
“自杀。”
长久的沉默在俩人之间蔓延。忽然,一滴浑浊的泪砸在陈旧的木桌上,颜瑛摇头:“苦了你了,我的娃娃……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薛莜莜刚要开口询问,颜瑛却颤巍巍地站起身,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先吃,先吃,吃完再说……”
薛莜莜吃的很快,鸡蛋炒得很好,她平时食量不大,这一次却全都吃下去了,胃很撑。
一直到她吃完,颜瑛端来一碗糖水,澄黄的冰糖在碗底缓缓融化。她凝视着薛莜莜的脸,轻声说:“姥姥知道你要问什么。”
薛莜莜一怔,看向她。
颜瑛蹒跚地走进里屋,片刻后捧出一个泛黄的信封,小心翼翼地递到薛莜莜面前。
“就半个月前,” 颜瑛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有个城里人来过,把这个交给了姥姥。”
薛莜莜接过打开一看,抿唇,眼里透出一丝寒意。
里面,红彤彤的都是钱。
颜瑛看着薛莜莜:“我老婆子头昏眼花,快要入土的人了,可是活了半辈子,也知道,有些钱该收,有些钱不该收。”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薛莜莜:“娃,你都知道了?”
薛莜莜沉默着,夜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知道什么?”
她下意识竖起了防备。
颜瑛怎会察觉不到外孙女的戒备?心头又是酸楚又是疼惜:“你找到……你妈的爱人了?”
只这一句,薛莜莜浑身的血液都涌了上来。
爱人……
她千里迢迢来寻的答案,不用问,已然明了。
看着薛莜莜泛红的眼眶,颜瑛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如果……如果当年我没有拦着……你妈她……就不会走上这条路……”
薛莜莜静默良久,山风穿过老屋,带着往事的回响。
“我爸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碎玻璃扎进夜色,“我妈是被那个女人逼死的。”
第41章
姨。
山风穿过窗棂, 带着夜露的湿凉,将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曳不定。
颜瑛佝偻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影子,她的声音苍老而缓慢。
“你妈跟那姑娘……唉, 在那个年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颜瑛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的暮色, 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当年那个孤独却又倔强的女儿。
“你姥爷走得早,家里就剩我拉扯她。她打小聪明, 性子却烈, 认准的事儿,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好在, 她争气又懂事儿,学习好,还能帮家里分担活,就是孤僻了一些, 朋友什么的几乎没见她提过。所以, 后来你妈突然告诉我,她交到了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时,我还挺开心的。只是……”
颜瑛抿了抿嘴, 皱纹更深了, “听她说对方是城里的大户人家的小姐时,我怕她瞧不起咱们庄稼地人, 你妈自尊心又那么强,会受到伤害。”
可并没有。
那段时间的林绾绾, 眼中有光, 连跟着她下地的时候, 都说个不停。锄头挥得慢了, 话却多了。她说那姑娘叫素宁,名字像她的人一样,安安静静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说素宁看书多,知道好些她没听过的事儿,但从不觉得她懂得少。她说素宁会悄悄给她带城里的点心,包在干净的手帕里,甜丝丝的。她说她们约好了,要一起念书,一起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颜瑛看着女儿说起朋友时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担忧也慢慢散了。女儿难得这么开心,像个真正的十几岁姑娘了。
“我只当她是跟城里来的同学走得近些。”颜瑛摇摇头,“那姑娘,我见过一次,漂亮得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说话温声细语,一看就是好人家娇养出来的。她来家里找绾绾,站在这院子里,周身的气度跟咱们这土墙瓦房格格不入。可她看着绾绾的眼神……亮得灼人,一点嫌弃都没有,倒像是……倒像是把这破屋子都看成了宝贝地方。”
“后来,风言风语就传开了。”颜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言的苦涩,“说她们俩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抱着……不清不楚。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我慌了,去问你妈,她居然连否认都没有,梗着脖子就承认了。她说:‘妈,我就是喜欢她,像书里写的,像戏里唱的,一辈子就认这一个人。’”
颜瑛当时简直要炸了,喜欢一个女人?在那个年代,闻所未闻,简直是疯了!
“我怕了,想着法子拦。骂也骂过,锁也锁过,求也求过……没用。绾绾那孩子,看着温顺,骨子里犟得很。她跪在我面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说:‘妈,我没办法,我管不住自己的心。没有她,我活着跟死了没两样。’”
“最后一次,闹得最凶。”颜瑛抬手,用粗糙的掌心擦了擦眼角,“我以死相逼,站在村口的老井边上,说她要再跟那姑娘来往,我就跳下去。绾绾当时脸白得像纸,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那姑娘也在,就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看着,一动不动,眼泪流了满脸,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出声,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又痛又倔。”
“后来……她们还是跑了。”颜瑛长长叹了口气,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悄没声儿的,一天夜里,绾绾留了张字条,跟她走了。字条上就几个字:‘妈,对不起,我不孝。可没有她,我也活不了。给我一点时间,保重。’”
这一走,就是很久没音讯。颜瑛又气又心疼,心像被剜掉一块。没多久,她就断断续续收到女儿寄来的生活费,钱不多,但每个月都有。汇款单上的地址换来换去,字迹是女儿的。
可素家那边,很快就有人找上门来了。是个穿着体面、眼神却刻薄的中年女人,自称是素家的管事。话说的很难听,说她们小姐是被“乡下野丫头”勾引了,迷了心窍,说林绾绾不知廉耻,拖累她家小姐大好前程。话里话外,全是鄙夷和威胁,说要是再纠缠,就让她们娘俩在村里彻底待不下去,让她女儿“身败名裂”。颜瑛又怕又怒,却只能挺直了脊梁骨听着,等人走了,才瘫坐在门槛上,半天起不来。
终究是放心不下,颜瑛后来偷偷去城里找过一回。费了老大的劲儿,按着模糊的地址,找到了一处低矮的平房区。她远远看见女儿和那个叫素宁的姑娘,正从公共水池边抬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往回走。两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素宁那双手,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却紧紧帮着抬盆沿。她们低声说着什么,绾绾忽然笑了起来,侧过头去看素宁,那笑容……是颜瑛在家里许久没见过的,那么灿烂。素宁也看着她笑,还伸手把她耳边一缕落发别到耳后。那一刻,她们俩不像是在这杂乱拥挤的巷子里讨生活,幸福的让人心酸。
颜瑛的心,猛地被什么击中了,酸涩难言。
她没忍住,走了过去。林绾绾一看到她,脸上的笑瞬间冻结,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步挡在了素宁身前,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防备。
颜瑛眼泪都要流下来了,这还是她的女儿么?
素宁轻轻拉住了绾绾的手臂,从她身后走出来,对着颜瑛柔柔地行了个礼,声音依旧温软,“阿姨,您来了。”她扭头,看着林绾绾:“没事儿的,不要这样对妈妈。”
林绾绾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颜瑛也忍不住,娘俩对着哭。到最后,颜瑛颤抖着问:“女儿,你是不要妈了吗?”
林绾绾抬起泪眼,看着颜瑛,又看看紧紧握着自己手的素宁,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妈,对不起,她是我的命。如果没有她,我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没办法妈,我真的没办法……”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颜瑛最终什么也没说,抹着泪走了。
“再收到信的时候,她说她结婚了。”颜瑛苦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信很短,就一行字:‘妈,我结婚了,对方叫薛树,人很好。勿念。’ 我知道,她心里怨我,恨大家拆散她们。可那时候……我真是怕啊,怕那流言蜚语,怕那实实在在的威胁,也怕她跟着素宁,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没有尽头。想着,嫁了人,生了孩子,或许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至少……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灶膛里的余烬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昏黄的光映着颜瑛沟壑纵横的脸。
“你爸……薛树,是个老实人。”颜瑛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头一次上门,他是自己来的,话不多,闷头干活,把家里水缸挑满了,房顶漏雨的瓦片也换了。他带来好些实用的东西,米面油,还有一块厚实的棉布。他好像……好像也知道绾绾过去的事儿,但什么都没问,只是提到绾绾的时候,眼神很温和,说会好好待她。绾绾嫁给他,日子过得平静,后来有了你。我以为……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她总算有了着落,能把心定下来了。”
“可是你妈她不快乐。”颜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心疼,“你爸爸说,她总是人坐在那儿,眼睛却是空的,看着远处山坳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跟你爸说话也客气,客气得不像夫妻。生了孩子,居然连碰也不碰。我偷偷给她写过信,问她是不是还想着那个人,她给我回的信里只有一个字“是”,信纸上都是泪痕……”
“后来,大概是……你三岁的时候吧。”颜瑛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仿佛那记忆太沉,沉得她不敢用力去提,“我实在放心不下,攒了点路费,偷偷进城去看你妈。”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颜瑛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干瘦的手紧紧抓着膝盖,“她……她住在你们后来那个家里,却不像个家。屋子里冷清得吓人,你爸不在,大概是出去了。她自己坐在床边,对着窗户,一动不动。我推门进去,喊她‘绾绾’,她像是没听见。我走过去,抱着她的肩膀摇她,她这才慢慢、慢慢地转过头来看我……”
颜瑛眼睛泛红一片,“可那眼神……空的,木的,像两口枯井,一点活气儿都没有。我叫她,跟她说话,问她吃饭没,孩子呢,她只是偶尔抬一下眼皮,看看我,又转回去看那扇窗,嘴唇动都不动,一个字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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