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绯棠抿了抿唇,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上来,“她把钥匙……都给你了?”这发展跟她预想的,似乎不太一样。
素宁没有直接回答,她放下茶杯,瓷杯底与玻璃茶几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她侧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女儿脸上,抛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你出去这一趟,想通了?”
知女莫若母。杨绯棠刚走的时候,素宁还没完全理清她突然离开的缘由。但这几天,看着薛莜莜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再联想起一些蛛丝马迹,脉络便渐渐清晰了。
杨绯棠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她走过去,在素宁身边的沙发上坐下,将头轻轻靠在了妈妈的肩膀上。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想通了。”
她会努力化解仇恨的,做一名新时代优秀调解员。
素宁听着杨绯棠的话,唇角那抹弧度终于彻底漾开,化为一个无奈又认命的浅笑。
八天啊。
才短短八天时间。
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宝贝女儿,就为了爱情把老妈的生死抛之脑后了。
呵……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从心底窜起。
素宁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某个角落,然后重新落回杨绯棠脸上,语气淡淡地问:“玄关那个青釉缠枝莲纹瓶,是你碰碎的吗?”
杨绯棠还沉浸在刚才的羞窘和温情里,一时没反应过来,懵懵地抬起头:“啊?”
那是她昨晚和薛莜莜激动时碰倒的,谁都没在意。
素宁耐心地重复,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那个花瓶,是我去年秋拍上拿下的。”
杨绯棠眨了眨眼,“……啊?”
素宁字字清晰地补充:“元朝龙泉窑。”
“啊?!”
“落槌价,八百万。”
杨绯棠:“………………啊???”
空气安静了几秒。
素宁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慢条斯理地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抬眼看着这个离家出走身无分文的女儿,语气轻松地说:“你要赔。”
【作者有话说】
素宁日记:
绾绾,看着女儿们的笑容,那是自你走之后,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的幸福。
第48章
开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将之前命运给她们的一切刁难都掩埋。
——落槌价, 八百万。
你要陪。
……
杨绯棠裹着小毯子,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像只被突如其来的“横祸”吓懵了。
八百万……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比刚才被妈妈撞见时还要让她头晕目眩。
她哪有八百万?她现在连八万块都掏不出来!
“妈……”杨绯棠试图挤出一点讨好的笑容,“那个……那个瓶子……它……它怎么就碎了?是不是本来就有点不结实?”
素宁放下茶杯, 瓷杯底与玻璃茶几再次发出清脆的“嗒”一声。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女儿:“昨晚我进门时,它还好端端摆在玄关那个黑檀木花几上。”
杨绯棠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素宁幽幽地喝着茶, 看着杨绯棠那低着头装可怜的模样扬了扬眉, 正要说话,薛莜莜从卧室出来, 身上套了件杨绯棠的宽大衬衫,长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初醒的慵懒,脖颈上斑斓一片。
杨绯棠拼命冲她使眼色。
——快看啊, 我被敲.诈了!
薛莜莜很自然地坐到杨绯棠身边, 先是对着素宁乖巧地笑了笑:“姨,您来了。”然后才顺着杨绯棠的目光,也看向了玄关那片狼藉。
“哦?”薛莜莜眨了眨眼,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表情是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无辜,“这是……怎么了?”
说完,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杨绯棠脸上,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晰不过——你干的?
杨绯棠:……
一瞬间,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这两个女人, 是想一人一铁锹将她活埋。
好在,素宁终究还是心疼女儿。她放下茶杯,目光在杨绯棠那张写满“我错了但我穷”的脸上停留片刻,声音缓慢,“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后,别一声不吭就跑出去那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会让人担心的。”
不仅仅是薛莜莜担心,她同样如此。
这些年,女儿是她存活下去的唯一倚仗。
杨绯棠垂下眼帘,她没再辩解,将身子往妈妈那边蹭了蹭,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带着点依赖地,靠在了素宁的肩膀上。
……
杨绯棠发现,她不在的这八天,素宁和薛莜莜似乎“熟络”了不少。
午饭时间,素宁自然而然地起身进了厨房,薛莜莜也跟着进去帮忙。
杨绯棠给朋友回了信息之后,也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站到厨房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幕,她有点愣。
厨房里,素宁正利落地处理着一条鱼,她动作娴熟,刮鳞去鳃,行云流水。
这是在杨家,杨绯棠从未看见的场景,薛莜莜在一旁洗菜择菜,水流哗哗,她侧着头,正低声和素宁说着什么,素宁微微颔首,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氛围。
她们之间好像有一种莫名的默契。素宁说“盐”,薛莜莜的手已经伸向了调料架;薛莜莜刚把蒜瓣剥好放在案板上,素宁的刀便落了下去。
杨绯棠抿了抿唇,挽起袖子:“要我帮忙吗?”
素宁头也没抬:“把那边洗好的青菜沥干水。”
“哦哦,好。”杨绯棠连忙过去,拿起装了青菜的沥水篮,左右看了看,想找个合适的地方甩干。她看准了洗碗池旁边一块空档,用力一甩。
“哗啦!”
水珠四溅,不仅甩了自己一脸,还溅了旁边正在切姜丝的薛莜莜一身,连素宁的衣袖都没能幸免。
素宁:……
她这没用的女儿。
薛莜莜:……
她这笨手笨脚的姐姐。
俩人齐刷刷地看向杨绯棠。
杨绯棠小声辩解:“……我是想帮忙的。”
素宁轻轻叹了口气,“出去吧,”她语气温和,“别在这儿添乱了。”
薛莜莜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抽出纸巾擦了擦脸颊上的水珠,对杨绯棠做了个“快出去”的手势。
杨绯棠被无情地赶出了厨房。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重新恢复和谐忙碌的两人,心里那点被“嫌弃”的小郁闷,却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盖过了。
素宁和莜莜……她们相处得这么好。
妈妈似乎有了一些不一样,不再是那个总是笼罩着淡淡忧郁、仿佛与周遭一切都隔绝的木偶人,眉眼间有着真实的、温软的光。
这个认知,让杨绯棠心底的阴霾被撬开了一丝缝隙,漏进了一点微光。
也许……也许事情并不像她想得那么糟糕?也许莜莜接近她,并不仅仅是出于恨意和算计?也许在那些她不知道的、妈妈和莜莜独处的时光里,发生过什么,让她们之间有了某种理解,甚至是怜惜?
那个几乎被她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奢望,再次悄悄探出头。
或许,仇恨真的可以化解?或许,她们之间,真的存在着一条可以通往和解的路?
午饭很快准备好了。简单的三菜一汤,摆上那张不大的餐桌,却充满了家的温馨气息。
素宁坐在主位,杨绯棠和薛莜莜分坐两旁。素宁先给薛莜莜盛了一碗汤,又给杨绯棠盛了一碗,动作自然。薛莜莜轻声说“谢谢姨”,低头喝汤时,耳根似乎有点泛红。
杨绯棠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软软的。
如果可以,她多希望以后三个人能开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将之前命运给她们的一切刁难都掩埋。
饭桌上,素宁问起薛莜莜公司架构和初期项目推进的情况,薛莜莜条理清晰地回答着,偶尔遇到不确定的地方,会微微蹙眉思索。素宁便适时提点几句,话语精炼。杨绯棠在一旁听得认真,时不时插嘴,薛莜莜也不恼,反而会侧过头看着她笑,眼神里带着纵容的光。她剥了几只虾,仔细剔掉虾线,然后很自然地放进了杨绯棠的碗里。
素宁抬眼,看了看自家女儿那副被投喂得眉开眼笑、甚至有点“小人得志”模样的脸,轻轻放下筷子,语气平缓地问:“你回来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想做点事情么?”
既然已经公开与杨天赐撕破了脸,许多表面的顾忌便不必再维持。她希望女儿能真正走出那个精致而压抑的牢笼,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杨绯棠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咽下口中的食物,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刻意放松的懒散:“莜莜现在正忙得脚不沾地,我呀,就做好后方支援工作呗。再说了……”她拖长了语调,半开玩笑地说,“我这些年散漫惯了,真要让我正儿八经去做什么,怕是也做不来。”
素宁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汤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的汤。
她听懂了女儿话语里未曾明言的退缩。那是一种根植于骨髓的忌惮,是对杨天赐多年掌控留下的、近乎本能的恐惧阴影。这阴影,并非一朝一夕的勇气就能驱散。以前的杨绯棠,或许还能凭着年轻气盛和心底对自由的那点渴望去莽撞试探,她最大的软肋就是素宁。
可如今,不同了。
如今她心里装着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这份沉甸甸的牵绊,让那份本就沉重的恐惧,变得更加如影随形,让她在想要迈步时,脚下仿佛拴着无形的锁链。
杨绯棠的语气很轻松,“再说了,我能做什么啊?我感觉我这张脸,倒是挺适合进娱乐圈的,前一阵子,sam还给我抛橄榄枝来着。”
薛莜莜听了立即捏了捏她的脸,“不行。”
就她这张脸,如果真的进圈了,还不得沾花惹草。
杨绯棠一挑眉,“那你可得对我好点,要不我才不安分。”
薛莜莜听了,捏了捏她的小嘴,“帮你赔那八百万么?”
杨绯棠立即闭嘴。
素宁嘴角含笑地看着眼前腻歪的两个人,眼底却悄然漫开一片遥远的雾气。时光仿佛被这一瞬的光景轻轻拨动,将她带回了九十年代,那个属于她和绾绾被烟火气包裹的小小世界。
她们也曾经这样恩爱啊。
那时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纱。她们挤在筒子楼的狭窄厨房里,蜂窝煤炉子散着呛人的烟,邻居家的炒菜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成一片生活的底色。日子是紧巴巴的,可心却被一种简单的幸福填得满满当当。
素宁常常蹲在自家那个小小的炉灶前熬汤,绾绾的胃是年轻时三餐不继落下的病根,总是不大舒服。素宁便上了心,偷偷观察邻里那些手脚麻利的阿姨们如何操持,暗自记下步骤,笨拙而又执着地尝试着各种温补的汤水。
那天,她守着那锅鲫鱼豆腐汤,看着奶白色的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
“哟,小素,又给绾绾开小灶呢?”隔壁王婶探进头来,笑眯眯的,“这汤熬得可真好,闻着就鲜!”
素宁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她不善言谈,可光是笑容和气质就让人想要亲近。
门框的光线微微一暗,一个身影带着外面的风尘走了进来。
是林绾绾。她穿着一件肩头甚至磨出毛边的工装外套,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发梢似乎还沾着外面的凉意,可当她看见蹲在炉火前那个纤柔专注的背影时,眼睛一下子亮了。
“素素。”
素宁立刻回过头。看见她的那一刻,眼底的笑意便不受控制地漾开,“回来啦?正好,汤好了,快去洗洗。”
林绾绾洗了手,走过去,挨着素宁蹲下,肩膀轻轻碰着肩膀。锅里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两人靠得很近的脸。她深深吸了口气,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好香。”
素宁抿嘴笑,没说话,拿起碗,仔细地盛了大半碗,小心地吹了又吹,才递过去。
“小心烫。”
林绾绾接过来,双手捧着那只粗瓷碗,碗壁传来的温度熨帖着手心。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啜饮。温热的汤汁滑过干涩的咽喉,一路暖进胃里,所有的倦意都被这暖流温柔地化开了。喝了几口,她抬起头,看着素宁:“你喝了吗?”
“锅里还有呢,等你喝完。”素宁答得自然,拿起一旁半干的抹布,转身去擦拭本就干净的灶台边缘。
林绾绾安静地喝着汤,厨房里只剩下汤勺轻碰碗壁的细微声响,和炉火偶尔的噼啪。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什么,随意地开口:“单位今天来了个新同事。”
素宁擦着灶台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动作却没停,“哦?”
“姓陈,叫陈瑜,办事挺利索的一个人。”林绾绾的语气寻常,“聊起来才发现,她老家跟我是一个地方的,口音听着……怪亲切的。”自从和家里闹僵,她已经很久没回去了,那熟悉的乡音像一根细小的钩子,轻轻扯动了心底某个角落。
素宁没应声,只是手里的抹布在那一小块瓷砖上来回擦拭的幅度,明显大了些。
林绾绾又喝了一口汤,似乎有些感慨,“她说这次过节回老家,要带些山里的笋干过来。我记得你好像挺喜欢笋干炒肉的?等拿到了,我做给你尝尝。”
素宁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她把抹布往旁边一放,转过身,拿起林绾绾手里快空了的碗,径直走向灶台去添汤,动作比刚才快了些。
42/70 首页 上一页 40 41 42 43 44 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