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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得很少,每次都是强迫自己吞咽几口,然后就放下筷子,眼神飘向别处。
她看着薛莜莜的眼神,总是充满了那种小心翼翼的。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明媚张扬、带着几分骄纵和占有欲的杨绯棠了。
她的光芒熄灭了,只剩下灰烬般的黯淡。
薛莜莜看着这一切,心如刀割。她放下了手头所有的工作,公司的事务暂时交给信任的副总打理。
她只想陪着她。
可杨绯棠在躲着她。不是那种激烈的抗拒,而是一种无声的退缩。薛莜莜靠近,她会不自觉地往后挪一点;薛莜莜想牵她的手,她会下意识地蜷起手指;薛莜莜夜里想抱着她睡,她会背过身去,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她觉得自己不配再接受任何温暖和触碰。
素宁来看她时,她也是如此。低垂着头,眼神躲闪,不敢与妈妈对视,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正月十五,元宵节。
夜幕降临,城市各处开始零星亮起花灯,空气中飘散着甜腻的汤圆香气,隐约还能听到远处广场上热闹的喧哗。这本该是团圆喜庆的日子,出租屋里却一片冷清寂静。
薛莜莜在厨房默默煮好了汤圆,晶莹剔透的糯米圆子在糖水里浮沉。她盛出一碗,端到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而是交给了同样神色憔悴的素宁。
素宁接过碗,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卧室的门。
杨绯棠正坐在窗边的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却没有落笔。画布上一片空白,只有几道凌乱的炭笔线条,不成形状。她穿着宽大的家居服,更显得身形单薄,侧影在昏黄的台灯光晕里,寂寥得像一幅剪影。
听到动静,她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素宁走过去,把温热的汤圆轻轻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
“棠棠,吃点东西吧,今天是元宵节。”
杨绯棠依旧沉默,目光落在空白的画布上。
长久的寂静在母女之间蔓延,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的鞭炮声。
素宁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女儿消瘦的侧脸,心口一阵阵地揪痛。“棠棠,”她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妈妈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当年的事情,很复杂。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更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候……只是个小孩子。”
杨绯棠握着画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所有的事情,都是大人的选择,大人的过错。”素宁的眼圈红了,“是妈妈……是妈妈自己不够勇敢,是命运弄人,是……是有些人太恶毒。这一切,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要把别人的罪背在自己身上,好不好?”
杨绯棠极其缓慢地垂下了头。
一滴泪“啪嗒”一声,砸在她面前的画布上,在炭笔线条旁边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泪水无声而汹涌,很快就在画布上洇开一片。
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逸出。那哭声很轻,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充满了无能为力的痛苦和自我鞭挞的绝望。
素宁看着女儿这样,心脏像被生生撕裂。她伸出手,想去拥抱杨绯棠,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肩膀时,颓然落下。
她的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杨绯棠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肩膀偶尔的抽动。素宁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阳台方向透进来一些外面的微光。薛莜莜正站在阳台的阴影里,指间一点猩红明灭不定。她背对着客厅,肩背的线条紧绷着,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低沉气压。
工作上的压力,对杨绯棠现状的焦虑,以及心底深处深深的自责……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难过的,不仅是杨绯棠。
这些年,薛莜莜无数次在想,如果不是她接近,如果不是她靠近,杨绯棠……也不会如此。
素宁走到阳台门边,静静地看着薛莜莜的背影,心冰冷如灰。
好不容易才幸福的,又这样被撕碎了。
薛莜莜察觉到身后的目光,转过身,迅速将手里的烟按灭在旁边的花盆里。夜色中,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是明显的青黑。
“姨。”她哑声唤道。
素宁走过去,目光落在她写满疲惫的脸上。她还不到二十岁,还是个孩子,却承受了这么多。
“莜莜,”素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时间久了,会好的。棠棠她……只是一时钻进了牛角尖。她从小就是这样,看着大大咧咧,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思比谁都细腻,敏感。”
薛莜莜看着她,眼圈在眼眶里打转。
素宁语气平缓地叙述着:“小时候,她没什么朋友。杨天赐管得严,别的孩子也不敢轻易接近她。可她其实……心很软。我记得有一次,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她在院子里玩,看到隔壁家保姆带来的一个小女孩,蹲在角落哭,因为不小心打翻了主人家的一个花瓶,吓得不行。棠棠自己其实也怕那些大人,但她看了半天,还是悄悄走过去,把自己口袋里仅有的几颗漂亮糖果全塞给了那个小女孩,还笨拙地拍了拍人家的背,小声说‘别哭了,我爸爸有很多花瓶,我偷一个给你’。后来,她告诉杨天赐,花瓶是她打碎的。”
素宁说着,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眼神却更加哀伤。
“她就是这样……自己明明也处在那样一个令人窒息的环境里,明明自己也缺乏安全感,可看到别人的无助,还是会忍不住伸出小手,想要去帮一把,哪怕方式笨拙又天真。”
“所以现在,”素宁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薛莜莜脸上,带着恳切与托付,“莜莜,你要好好照顾你自己,照顾棠棠。她不是故意要这样折磨自己,折磨你。”
“她是被那份突如其来的‘罪责’压垮了,她陷在了自己的情绪里,走不出来。她需要时间,也需要你……耐心地把她拉出来。”
薛莜莜听素宁说这些,不知道怎么了,心底涌起一股不安。
“姨……”薛莜莜的声音有些发干,“我知道的,她不仅需要我,也需要你。”
素宁伸出手,像对待孩子一样,轻轻摸了摸薛莜莜的头发。
“好孩子,”她喃喃道,“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
素宁离开后,并没有回她现在临时落脚的公寓,而是让司机将车开向了颜家老宅。
夜已深,老宅大部分区域都熄了灯,只有佛堂和书房还亮着。檀香的气息悠悠飘散在清冷的夜色里。
当管家通报素宁小姐来访时,正在念经的颜薇明显怔了一下。自从上次在薛莜莜住处不欢而散后,她们母女没有再联系。在这个时间点,素宁突然来访,实在反常。
她放下佛珠,揉了揉眉心,“让她进来吧。”
素宁走进书房时,颜薇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威严坐姿,她穿着深紫色的丝绒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茍,面前的紫檀木书桌上摊开着一些文件。
“坐。”颜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静无波。她猜测,素宁突然来访,或许是杨家的烂摊子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所以来求援的,毕竟,最近传出的风声越来越不好,杨天赐那几个兄弟动作频频,集团资产被大肆侵吞,核心业务几乎停摆,破产清算的传闻甚嚣尘上。杨天赐本人似乎也无力回天。
暗中观察的颜薇其实也是奇怪的,她明明已经有意识的帮着素宁了,可杨家的那几个兄弟,还是屡次得手。
素宁依言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颜薇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妈,您最近身体还好吗?膝盖的老毛病,入冬了有没有再犯?”
这还让颜薇有些意外,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素宁。她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米白色羊绒套装,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脸上化了淡妆,遮掩了些许憔悴,眼神很平静。
“老样子,吃着药,还能撑。”颜薇简短地回答,顿了顿,终究没忍住,“你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
然而,素宁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的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书房的寂静,“就是……突然想来看看您。”
颜薇抿紧了唇,这太不像素宁了。
接下来的时间,素宁真的没有提任何关于杨家、关于公司、关于困境的话题。她只是问了一些琐事,老宅的修缮,颜薇的日常起居,语气平和得像一个寻常归家的女儿。可越是如此,颜薇越是觉得不对劲。那种平静之下,隐藏着汹涌的暗流,让她坐立难安。
大约坐了半个小时,素宁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不打扰您休息了。”她微微欠身,动作依旧优雅得体。
颜薇看着她转身走向门口,那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就在素宁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一股强烈的心悸涌了上来,颜薇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尖锐:“素素!”
素宁的脚步停住,缓缓回过头,平静地看着妈妈。
颜薇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她想问“你到底怎么了”,想让她“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可话到嘴边,看着女儿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她只是稳了稳自己同样有些发颤的声音,干涩地说:“如果累了……你就回来吧。”
她想说“回家”,可最终还是换成了更生硬的“回来”。
素宁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泛起了红。她望着颜薇,那一刻,没了之前的敌视警惕,她对着妈妈笑了,还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然后,她不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颜薇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脏那种慌乱的下坠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重。她快步走回书桌后,按下内线电话,“安排两个人,跟着小姐,看看她去哪儿,做什么。她很谨慎,离得远一点,别被发现了,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
素宁离开颜家老宅,并没有直接去任何地方。她让司机在市内绕了一圈,最后在一个临江的公园附近下了车,说自己想走走,让司机先回去。
她确实在江边慢慢走了一段。冬夜的江风寒意刺骨,吹动她的大衣下摆和发丝。江对岸是璀璨的城市灯火,倒映在黑沉沉的江水中,晃晃悠悠,像是另一个虚幻的世界。她看了很久,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后,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她和林绾绾曾经租住过的、后来被她一直保留着的那个老破小的筒子楼。
推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灰尘味,旧木头味,还有那若有若无、仿佛从未消散的茉莉淡香。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城市映进来的微弱天光,缓缓走到房间中央。
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老式的、巴掌大的磁带播放器。按下播放键,一阵沙沙的噪音后,一首旋律悠扬舒缓、带着明显时代印记的老歌流淌出来,女歌手的声音温柔而略带沧桑,在寂静昏暗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这是林绾绾最喜欢的歌。她们挤在那个小小的屋子里时,常常一起听。林绾绾会跟着哼唱,有时还会拉着她笨拙地跳舞,两人笑作一团。
素宁站在昏暗中,安静地听着。歌词一句句飘进耳中,她仿佛又看到了绾绾哼歌时微微晃动的身影,看到她望向自己时亮晶晶的眼睛,看到她最后一次离开这个屋子时,回头那深深的一瞥……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没有去擦,只是仰起头,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这半生的压抑、痛苦、思念、不甘,连同最后一丝眷恋,都随着这口气彻底呼出体外。
不知过了多久,磁带走到了尽头,“咔哒”一声自动停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素宁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她走到那个小小的简易衣柜前,打开,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用防尘袋小心包裹着的衣物。
是一件裙子。
月白色的真丝旗袍,样式简洁大方,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茉莉花纹。这是林绾绾当年用第一笔像样的工资,偷偷给她定做的生日礼物。她只穿过一次,就是收到礼物的那天晚上,在家里穿给绾绾看。后来,再也没有机会穿过。
素宁缓缓脱下身上的羊绒套装,换上这件旗袍。料子因为年久而有些发脆,触感微凉。她走到墙角那块模糊的穿衣镜前。
镜中的女人,身姿依旧窈窕,旗袍妥帖地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优美的颈项线条。月白的颜色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却也别有一种柔和的美。长发被她重新梳理,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仔细地戴上一对简单的珍珠耳钉,那是绾绾攒钱买的,很便宜,却是她最珍视的饰品。
穿戴整齐,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此生最短暂也最真实快乐的小屋。目光掠过那张旧床,那张小方桌,那个插着干枯茉莉的白瓷花瓶……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再回头。
……
回到杨家别墅时,已经接近午夜。
别墅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寂寥。佣人似乎都被支开了,安静得可怕。
素宁径直走向客厅。杨天赐果然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茍,脸上甚至上了点妆以掩盖病容。他坐在轮椅上,背脊挺得笔直,面向着壁炉里跳跃的虚假火焰,听到脚步声,缓缓转动轮椅,转过身来。
看到素宁的瞬间,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眼前的素宁,美得不真实。那身月白旗袍,将她身上那股沉寂多年的气质彻底激发了出来,清冷,柔韧,决绝。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让他第一眼就沉沦、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女子。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像是要将这最后的影像刻进骨髓。
“你来了。”杨天赐的声音有些沙哑,努力维持着平静。接到素宁那条约他今晚在此见面、共度“结婚纪念日”的信息时,他几乎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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