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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瑛眼里的泪光根本让人没办法推辞。
杨绯棠抿了抿唇,她郑重地点头:“谢谢姥姥,我一定好好收着。”
颜瑛这才松开手,用袖口拭了拭眼角,声音有些发哽:“好,好孩子……路上当心。”
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颜瑛的身影立在村口那棵虬结的老槐树下,越来越小,最终被蜿蜒的山路吞没,只余一片苍茫的灰绿色。
薛莜莜的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了,杨绯棠摸了摸她的手,“姥姥在这儿待习惯了,你想她,我们随时都能回来,嗯?”
薛莜莜点了点头,握紧她的手。
路上,杨绯棠将那块玉佩举在眼前,午后的阳光穿过车窗,在莹白的玉身上流转,凤凰的轮廓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莜莜,你说姥姥为什么突然给我这个?”她侧过头,看向专注开车的薛莜莜,“看着不像寻常物件。”
薛莜莜瞥了一眼那玉佩,目光又落回前方道路,轻轻摇头:“不清楚。”
她和颜瑛接触的次数屈指可数,对很多过往都不清楚。
两人不约而同地,透过车内后视镜,悄悄望向坐在后排的素宁。
素宁始终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风景。
这玉佩,她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林家的传家宝,一只浴火展翅的凤凰。凤凰涅槃,向死而生,它承载的,不仅是玉石的温润,更是林家一代代人最深切的寄望:盼着子孙无论遭遇何等磋磨,都能如凤凰般,积蓄力量,终有振翅重生的一日。
这玉,曾戴在林绾绾的颈间。可后来,因着那段“惊世骇俗”的恋情,被视为“辱没家门”,被收了回去。
而今……
素宁闭上眼,心底漫开一片无边无际的酸涩与苍凉。
兜兜转转,经年颠沛,它竟以这样的方式,回来了。
这或许,便是命运最曲折,却也最慈悲的归处。
回到林溪市后,杨绯棠明显心情轻松了不少,她现在对未来是越来越有信心,只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跟薛莜莜把一切讲清楚。
薛莜莜也想着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弄完了和杨绯棠摊牌,几乎将全部心力投注于新成立的公司。素宁以她个人名义注册的科技公司已步入正轨,初期项目在素宁暗中铺设的资源网络支持下稳步推进。而来自素家本部的阻力,因着颜薇某种默许般的态度,也明显缓和了许多,至少明面上不再有人敢刻意刁难。
至于杨家,素宁与杨天赐之间那场旷日持久的内部争斗,让集团股价在激烈的拉锯战中持续下探,市值蒸发严重,多条核心业务线因决策瘫痪和资源内耗而停滞或萎缩,杨天赐几个堂弟为首的旁支,大肆蚕食边缘优质资产,内部离心离德,人心涣散。
尽管素宁后期手段趋于缓和,试图止损,但裂痕已然深种。
素宁并不是很在乎,在意的更多的是薛莜莜这边,可是有些东西,因为杨天赐的身体,她不得不出来应对。她常常早出晚归,案头堆积着厚厚的报表与法律文件,电话会议一个接着一个。可无论多晚,她总会坚持陪着两个孩子说说话,或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她们笑闹。
杨绯棠也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中,第一次真正开始思考“未来”。她不再终日惶惑于杨天赐的阴影,而是捡起了荒废许久的瑜伽与晨跑,仔细调理着被童年病痛和多年压抑拖垮的身体。
岁月静好,却不缺情.趣。
这天薛莜莜加班回来,刚推开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杨绯棠蜷在沙发里,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眼睛缝歪了的丑兔子,下巴搁在兔子头顶,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没什么神采地盯着虚空,连她进门都没像往常那样立刻黏上来。
“怎么了?”薛莜莜放下公文包,脱下外套挂好,走到她身边坐下,指尖很自然地捋了捋她颊边的碎发。
杨绯棠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一个妆容精致、笑容甜美的年轻女孩发了张自拍,背景是会议室的一角。配文是:“今天跟薛总开项目会受益匪浅!天才少女的名号果然不是吹的,逻辑清晰到可怕,还超级体贴地给大家点了奶茶!【爱心】”
下面评论区颇为热闹:
“哇!薛总本人是不是像传说中那么好看?”
女孩回复:“何止好看!气质清冷挂,但说话做事又特别稳,有种反差魅力!”
“慕了慕了,我也想喝薛总请的奶茶!”
“薛总还缺端茶送水的吗?我报名!”
杨绯棠撇了撇嘴,声音拖得长长的,每个字都浸着陈年老醋的味儿:“哟,我们薛总如今是越来越风光了哈?开个会还得附赠奶茶福利,我这‘正牌家属’怎么从来没享受过这待遇?”
薛莜莜看着那屏幕,又看看杨绯棠绷紧的侧脸,忍不住低笑出声,凑过去在她气鼓鼓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就为这个不高兴?”
“谁不高兴了?”杨绯棠瞪她一眼,把手机扔到一边,抱起兔子扭过头,“我这是客观评价薛总平易近人以及关爱下属。”
酸味浓得几乎能呛人。
薛莜莜笑着去搂她的腰,软声哄了好一会儿,杨绯棠虽然身体软了下来,靠进她怀里,但嘴角还是微微耷拉着,显然没完全顺气。
到了晚上,两人洗漱完躺下,杨绯棠竟背过身去,只留给薛莜莜一个裹紧被子写着“勿扰”的背影。
薛莜莜看着那团身影,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她在黑暗中静静躺了片刻,然后轻轻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卧室。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薛莜莜坐在书桌前,握起笔。她垂眸思索片刻,然后俯身,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姿态,一笔一划地写下标题:
《关于杨绯棠女士的专属包养协议》
甲方(养护方):薛莜莜
乙方(被养护方):杨绯棠
第一条总则
1.1 基于甲方对乙方深厚且不可替代的情感,及乙方自愿接受甲方养护的事实,特订立本协议。
1.2 本协议旨在明确甲方对乙方的唯一性养护责任,并保障乙方享有被充分宠爱、时刻关注及优先满足一切合理需求的权利。
第二条甲方义务
2.1 甲方承诺,其一切物质与情感资源,均优先且主要用于乙方。
2.2 甲方需时刻关注乙方情绪状态,乙方出现任何形式的不悦(包括但不限于因甲方与他人正常社交而产生疑似醋意),甲方需第一时间进行有效安抚与疏解。
2.3 甲方不得对乙方以外的任何个人,进行可能引起乙方误解的、超出必要社交礼仪的关怀行为。
2.4 甲方应确保每日有专属时间陪伴乙方,形式包括但不限于聊天、散步、共同进餐、或乙方指定的其他活动。
2.5 甲方负有定期赠送乙方礼物(金额与频率由乙方暗示或明示决定)及经常性表达爱意的义务。
2.6 甲方要随时提供优质服务让乙方“身心愉悦”。
……
第三条乙方权利
3.1 乙方享有对甲方行程、社交(工作必要除外)的知情权与适度建议权。
3.2 乙方有权在任何时候,因任何理由(无需解释),要求甲方提供拥抱、亲吻或其他形式的亲密接触作为安抚。
3.3 乙方有权不定期、不提前通知地查验甲方通讯记录。
3.4 乙方享有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及随时添加补充条款的权利。
……
第四条协议的生效与期限
4.1 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
4.2 协议期限:直至生命终结。
第五条其他
5.1 本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具有同等效力。
5.2 未尽事宜,由乙方根据心情随时补充,甲方不得异议。
她在“甲方”后面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拿着这份协议,回到了卧室。
杨绯棠是被晃醒的。
刚开始,她还带着点起床气,绷着脸,可当她看清协议内容后,唇直接咧到了耳后根。
协议签的那叫个迅速。
薛莜莜看着她认真开心的模样,忍不住跟着傻笑。
这就是爱的感觉吧,只要是看着她开心,就会跟着开心,心就会柔软的一塌糊涂。
杨绯棠才刚将文件往床头柜上一放,手臂便如水蛇般缠上了薛莜莜的脖颈,将她拉近。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勾人的媚意:“好了,现在你是我的正式金主了……是不是该履行一下,嗯,最基本的义务?”
薛莜莜顺着她的力道俯身,鼻尖几乎相碰,“什么义务?”
“比如……”杨绯棠的唇若即若离地擦过她的唇角,呵气如兰,“好好‘伺候’一下你这只娇贵又难哄的金丝雀?”
薛莜莜没有回答,直接用吻封住了她的唇。
杨绯棠毫不示弱地回应,手指插入薛莜莜顺滑的发间,将她按向自己。
寂静的卧室里,只剩下交织的呼吸与偶尔难以抑制的细微声响。
薛莜莜今天有点失控。
“……协议里,”杨绯棠在喘息的间隙,声音破碎而软糯,“可、可没写这一项……”
薛莜莜微微抬头,在朦胧的光线里凝视她氤氲着水汽的眼睛,声音低哑:“现在补充。甲方享有……随时以任何方式‘慰藉’其专属金丝雀的权利。”
……
正月十五过后,年味渐散。
杨绯棠觉得总避着也不是办法,便挑了个日子,独自回了杨家别墅。
佣人告知,素宁一早便去了颜家老宅,似有些旧务需要处理。
杨绯棠点头,正准备上楼回自己房间,佣人又迟疑地补充道:“小姐,老爷……老爷在书房,说如果您回来,想请您一起用晚餐。”
杨绯棠脚步顿住,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朝书房走去。
敲开门,杨天赐坐在轮椅上,面向着窗外。听到声音,他缓缓转过轮椅。比起年前在医院时的灰败枯槁,他脸色似乎好了一些,至少有了点血色,只是那双曾经锐利逼人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暮气。
“爸。”杨绯棠走进来,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杨天赐微微颔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扶手椅:“坐吧。”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晚上我们去你小时候常去的那家‘松鹤楼’吃饭,可以么?”
他的语气近乎卑微。
从未有过的。
杨绯棠眸光微动,“松鹤楼”是家老字号,她小时候,杨天赐偶尔会带她去,那里的糖醋排骨和蟹粉小笼是她彼时最爱。
“……好。”她应了下来。无论如何,一顿饭的体面,她还能维持。
晚餐时,父女俩相对而坐。包厢是旧式装修,红木桌椅,屏风绣画,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与食物香气。
杨天赐点的都是她儿时喜欢的菜式。
杨绯棠却很少动筷子,表情淡淡的。
“你小时候,”他忽然开口,“每次来,这道糖醋排骨必定要点两份。人还没桌子高,急得直拽我袖子,我就把你抱到腿上,一块块剔了骨头,吹凉了喂你。”
杨绯棠夹菜的筷子在空中停了半秒。
“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杨天赐的目光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热气腾腾的菜肴,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咯咯笑的小女孩,“时间真是残酷。”
杨绯棠放下筷子,拿起湿巾慢慢擦拭嘴角,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爸,您特意叫我来吃饭,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她的警惕如同一层无形的铠甲,刀枪不入。
杨天赐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放下,“棠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重,“爸爸这些年……对你,对你妈妈,做了很多错事。”
杨绯棠没有接话。
“我太自私了。”他垂下眼帘,避开女儿审视的目光,“我只想着把你们留在身边,用我的方式‘保护’你们,却从来没有问过,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快不快乐……我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了大半生,也把你们……拖进了这场无休无止的牢笼里。”
杨绯棠的心脏微微一紧,但理智让她按捺住瞬间翻涌的情绪。忏悔?这真是杨天赐会说出口的话吗?
“爸,”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杨天赐抬起头,这一次,他直视着杨绯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盛满了令人动容的疲惫与痛楚,仿佛真的被无尽悔恨灼烧着。
“我想向你忏悔,棠棠。”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地挤出来,“为我当年……利用你,一次又一次,把你妈妈强留在身边的那些事。”
杨绯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什么?
“你小时候那场大病……我故意让医生把情况说得更严重,反复告诉你妈妈,你离不开她,她要是走了,你可能就……活不下来。”杨天赐的语速加快,嘴上说着忏悔的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杨绯棠:“后来你那次手术,我……”
“我明知道……明知道那天,你妈妈和绾绾约好了要见面。我提前给你吃了剂量很轻的安眠药,让你一直昏睡不醒。你妈妈守在床边,摸着你的额头,以为你病情突然反复,高烧不退……她吓得魂都没了,怎么可能敢离开半步?就那么……错过了。”
杨绯棠握着茶杯的手指猛然收紧,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耳边嗡嗡作响。
“还有那次……我说我想通了,同意放手,让她去赴约。”杨天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却狠狠凿进杨绯棠的耳膜,“我在你给她的那根棒棒糖上……动了手脚。我知道,我给的任何东西,她绝不会碰。但你给的……她不会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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