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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迎视着颜瑛的目光,那里面,再也没有恨,没有怨。
二十多年了。
从那个飘雪的黄昏,这个憔悴不堪、跪在泥地里疯狂追问绾绾下落的年轻女人离开这个小院开始,颜瑛就再也没见过她。后来断断续续听到的,都是“杨太太”如何如何,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阶层模糊而遥远的传闻。
她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会再见到素宁。
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以这样的身份——作为外孙女薛莜莜带来的,“朋友”的母亲。
还是杨绯棠打破沉默:“姥姥您好!我是杨绯棠,是莜莜的……好朋友。”她顿了顿,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依旧僵立的素宁,“这是我妈妈。”
颜瑛像是被“姥姥”这个称呼和杨绯棠的笑容烫了一下,目光终于从素宁脸上移开,落在杨绯棠身上。眼前的女孩子美丽得耀眼,笑容真诚,眼神清澈,花一样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颜瑛的喉咙哽了哽,半晌,才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好好……都进来吧,外头冷。”
她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有些蹒跚。
之前薛莜莜给她打过电话,说会回来看她,但是颜瑛并没有相信,毕竟,这些年了,她一直是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过年。
杨绯棠轻轻挽住素宁冰凉的手臂,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用力握了握,低声唤道:“妈?”
素宁像是猛然惊醒,眼睫颤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地对女儿点了点头。
屋里比外面更加昏暗,老旧的木质窗户透光有限,空气中漂浮着尘土、旧木头和一种老年人居所特有的、淡淡的气味。家具简陋,但擦拭得很干净。正中一张八仙桌,旁边摆着几把老式木椅。
颜瑛在桌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声音依旧干涩:“坐。”
薛莜莜扶着她在主位坐下,自己挨着她旁边坐了。杨绯棠则拉着素宁,坐在了对面。狭小的堂屋里,四个人相对而坐,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凝滞。
颜瑛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在素宁脸上。
二十多年的光阴,足以改变太多。眼前的素宁,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会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年轻女孩。她穿着质地精良的大衣,容颜依旧美丽,甚至因为岁月的沉淀更添风韵,可那种美丽是沉寂的,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尤其是那双眼睛,空洞,疲惫,失去了所有鲜活的色彩。
闷痛猝不及防。
颜瑛想起很多年前,林绾绾最后一次回家,跪在她面前,仰着苍白的脸,眼泪流了满脸,却执拗地说:“妈,我只有她了。没有她,我活不下去。”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是了,她用最冰冷的话,斩断了女儿所有的退路和希望。
然后,女儿就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
再然后,就是林绾绾的死讯。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老式挂钟“咔哒、咔哒”的走动声,不紧不慢,碾过每一秒难捱的时光。
薛莜莜看了看外面,“姐姐,我们去村子里转转,你不是一直说开车累,要溜溜么?”
杨绯棠点了点头,跟着起身,离开前,她不放心地看了看素宁。
素宁一直端坐在那,静静的,像是没了灵魂一样。
人都走了。
过了许久,颜瑛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这话问得突兀,又直白得残忍。
素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缓缓抬起眼帘,终于看向了颜瑛。
“还好……衣食无忧,女儿也长大了。”
这不就是长辈们当时说的为她们的“好”么?
颜瑛的嘴唇哆嗦起来,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布满深深皱纹的脸颊滚落。
她猛地低下头,抬起枯瘦如柴的手,用力捂住脸,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对不起你……素宁……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绾绾……”
她的哭声并不大,却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格外凄楚,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在痛苦内疚后悔自责中度过,惶惶不可终日。
想不到,有一天,她们还会相见。
素宁静静地看着痛哭失声的颜瑛,垂在膝上的手,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我糊涂啊……我当年怎么就那么糊涂……我要是……我要是没拦着……没逼她……绾绾是不是就不会……你们是不是就能……”
是不是就能幸福地在一起?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悲剧?是不是素宁就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她当年的“为你好”,成了刺向女儿和爱人最锋利的刀。
这代价,太沉重了。
沉重的,让她余生都无法解脱。
素宁的眼泪无声淌过脸颊,“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绾绾的白骨,当年散入湖中,如今怕也随风散尽了。
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过往。
就让它静静沉在时间里吧。
活着的人,总要好好活下去。
她知道,这一定是绾绾最愿看到的。
***
大年三十那天,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层别样的氛围里。
家家户户的烟囱从清晨开始就冒着格外浓白的炊烟,空气里除了惯有的柴火味,还多了炸丸子、炖肉的浓香。孩子们换上了崭新的、多半不太合身的花棉袄,早早地就在村巷里追逐打闹,口袋里塞满了糖果,零星的炮仗声此起彼伏,炸开一团团青烟和欢快的惊叫。
颜瑛的小院,也头一次显出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热闹”。
天刚蒙蒙亮,颜瑛就穿着那件薛莜莜给她买的深蓝色暗纹棉袄起来了,她反复看了摸了好几次。
素宁也起得很早,她走进灶房时,颜瑛正往陶盆里舀面粉,动作顿了顿。
素宁的声音很轻,“我来和面吧。”
颜瑛抬起头,眼眶又有些发热,她点点头,侧身让开位置,将盐罐子和温水往素宁那边推了推。素宁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她的指尖探入温水中试了试温度,然后缓缓倒入面粉中,另一只手开始匀速搅拌。
阳光从糊着旧报纸的格子窗透进来,照亮了灶台上方漂浮的细微面粉尘埃。
颜瑛别过头,悄悄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院子里传来杨绯棠清脆的笑声和薛莜莜低声的回应。杨绯棠对农村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正缠着薛莜莜教她辨认屋檐下挂着的、不同种类的干菜。薛莜莜好脾气地指着那些黑木耳、干豆角、萝卜干,一样样解释。
“这是什么?”杨绯棠指着角落里一小串红得发亮、皱巴巴的东西。
“一种当地的辣椒,很辣的。”薛莜莜警告。
“哦——”
“哎,别碰!”
“嘶——”指尖刚碰到,一股辛辣感就窜了上来,杨绯棠倒吸一口凉气,薛莜莜又好气又好笑,连忙拉着她去井边冲洗。
俩人进去帮忙的时候,面已经和好了,醒在盆里。
素宁洗净手,开始准备馅料。颜瑛拿出了秋天就晒好、珍藏着的山野干香菇,用温水泡发,香气很快就弥漫开来。薛莜莜从集市上买来了一块肥瘦相宜的土猪肉,和杨绯棠一起,一个剁肉,一个切泡发好的香菇和木耳。
剁肉声“笃笃笃”地响着,混合着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轻快节奏,灶房里热气氤氲,各种食材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是属于“年”的味道。
“莜莜,盐是不是少了点?”素宁尝了尝拌好的馅料,微微蹙眉。
薛莜莜凑过去,就着素宁手里的筷子尖尝了一点,“嗯,是有点淡,再加一点点酱油吧,姨。”
“好。”素宁转身去拿酱油瓶,动作自然。
杨绯棠在旁边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她甚至隐隐的感觉到,她们应该是已经说开了?
不管是不是奢望,杨绯棠看她们现在的相处程度,都对以后充满了信心。
盖帘上的饺子越来越多,一排排,一列列,白白胖胖,透着家常的喜庆。
这是颜瑛几十年来,第一次不是独自一人面对冰冷的灶台和空旷的房间准备年夜饭。
这也是素宁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有了过年的感觉,她来到了存有绾绾气息的地方,与她的妈妈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她会觉得绾绾还在,她们在一起迎接新春。
对杨绯棠和薛莜莜来说,这更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一个从未有过如此温馨团聚的家庭记忆,一个早已习惯了孤儿院或独自一人的冷清年节。
饺子包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村子里远远近近响起了更加密集的鞭炮声,空气中硝烟味浓烈起来,夹杂着年夜饭的香气,年的气息达到了顶峰。
颜瑛在院子里用砖头临时搭了个简易灶,架上铁锅,烧上满满一锅水。水沸后,白白胖胖的饺子被小心地推入翻滚的热水中。
薛莜莜拿着一挂长长的红鞭炮,走到院门口。杨绯棠捂着耳朵,又兴奋又害怕地躲在她身后。
“点啦!”薛莜莜回头对她笑了笑,用香头凑近引信。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瞬间炸响,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在暮色中仿佛炸开了一团团热烈的火花。浓烈的硝烟味扑面而来,却带着一种驱邪迎新的、令人振奋的气息。
杨绯棠在震天的响动中大声笑着,虽然捂着耳朵,却能感受到声浪带来的微微震动,和心底那份澎湃的快乐。
鞭炮放完,饺子也正好出锅。热腾腾、白胖胖的饺子被盛在粗瓷大碗里,端上了桌。颜瑛还准备了几个简单的小菜:一碟腊肉炒蒜苗,一碟凉拌自家种的萝卜丝,一碟炸得金黄的花生米。
桌子正中,摆着那碗象征“团圆”的饺子。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繁琐礼节,只有简简单单的饭菜,和围坐在桌边的四个人。
颜瑛:“吃吧,趁热。”
杨绯棠早就饿坏了,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吸气,却满足地眯起眼睛:“唔!好吃!姥姥,您调的馅太香了!”
薛莜莜看着她笑,将自己碗里一个吹凉些的饺子夹给她。
饭后,收拾完碗筷,堂屋里的老式电视机被打开了。信号不太好,屏幕上有雪花闪烁,但中央台春节联欢晚会熟悉的开场音乐还是传了出来,喜庆热闹,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颜瑛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瓜子、花生和自家晒的地瓜干,放在桌上。
四个人挤在并不宽敞的堂屋里,围着那台小小的电视机。杨绯棠紧挨着薛莜莜坐着,脑袋靠在她肩上。素宁和颜瑛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目光都落在闪烁的屏幕上,但心思似乎都不全然在节目上。
她们都在想念着林绾绾。
想着,如果她在,该有多好。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即将敲响时,电视里的欢呼声达到高潮。
窗外,整个村子的鞭炮和烟花在同一时刻被点燃,震天动地的轰鸣声响彻山谷,天空中交织着无数道璀璨的光痕,将夜幕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味,也是辞旧迎新的热烈希望。
“新年好!”
“姥姥新年好!新年好!”
“新年好……”
不远处的山坳上。
杨天赐坐在轮椅上,森杰静立在他身后半步。
寒风卷着硝烟味和刺骨的冷意,扑打在杨天赐消瘦凹陷的脸上。他裹着厚实的毛毯,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轮椅的扶手,指关节绷得发白,几乎要嵌入那冰冷的金属之中。
他看了很久,直到又一波密集的烟花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也将那院子里每一个幸福的细节放大,钉入眼底。
杨天赐扯动了一下嘴角,声音嘶哑干涩,在呼啸的山风和远处的喧闹衬托下,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又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真的是……很幸福的一家呢。”
【作者有话说】
大家圣诞节快乐~
下一章,开撕。
第55章
杨绯棠呆呆地坐在那里,四肢冰凉,指尖却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离开前, 杨绯棠和薛莜莜为颜瑛添置了许多东西。大到早已陈旧的家电,小到冬日保暖的衣被与各种贴心的生活用品,把老屋都填满了。
“姥姥, 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回城里吗?”杨绯棠拉着颜瑛布满老茧的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城里冬天暖和,看病也方便,您一个人在这儿, 我们实在放心不下。”
薛莜莜也温声劝道:“是啊, 我们可以在附近找个安静的小区,离得不远, 随时都能去看您。”
颜瑛只是笑着摇头,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杨绯棠的手背:“姥姥在这片土里扎了大半辈子的根,挪不动啦。你们有这份心,姥姥就知足了, 常回来看看, 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院门外那片熟悉的田野山峦,“这儿清静, 挺好。”
杨绯棠一抬眼, 看见素宁静静立在院门口,望着她们的方向怔怔出神,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临上车时,颜瑛颤巍巍地从贴身的旧棉袄内袋里, 摸出一个用蓝布仔细包裹的小包。她一层层揭开, 最终露出一块温润剔透的凤凰玉佩。那玉质莹白中沁着淡淡的翠色, 凤凰的雕工古朴流畅, 羽翼纹理清晰,透着岁月沉淀的光泽,一看就知道是老物件。
“这个,给你。”颜瑛将玉佩轻轻放进杨绯棠掌心,杨绯棠吃了一惊,连忙推拒:“姥姥,这太贵重了,我……”
“拿着。”颜瑛的手忽然用力,紧紧攥住她的,“这东西,原就该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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