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抬起头,看起来悲痛欲绝:“她就那么昏睡了整整三天……醒来时,一切都晚了。棠棠,爸爸对不起你……我是罪人……”
杨绯棠呆呆地坐在那里,四肢冰凉,指尖却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餐厅里温暖的灯光,精致的菜肴,杨天赐近在咫尺的的脸,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无声地扭曲、旋转、塌陷。
第56章
“是因为我才没有离开吗?”杨绯棠打断了她,固执地、绝望地,只想要一
杨绯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包厢的。
杨天赐所说的每一个字, 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她的颅骨,搅得脑浆都在沸腾。
猩红的地毯在脚下绵软如同沼泽,每一步都深陷难拔。墙壁上浮夸的金色雕花扭曲旋转, 刺得眼球生疼。空气中残留的昂贵香水混合着油腻的菜味,凝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 死死堵在喉咙口。
她几乎是撞开了那扇厚重的门。
门外侍应生训练有素的脸在她眼中模糊成晃动的色块。她想喊“滚开”,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胡乱挥开可能存在的阻拦, 跌跌撞撞冲向出口。
冷风像一记耳光, 狠狠掴在脸上。
正月末的夜,寒意未消, 刮在皮肤上如同细小的冰刃。可这点冷,比起心底那片瞬间冰封的荒原,根本不值一提。
周围的霓虹、车灯、商铺透出的暖光,原本鲜活跳跃的颜色, 此刻全都褪成一片死寂的灰白。街上的行人, 笑语喧哗,全都失去了声音,像一幕幕荒诞的默剧在她眼前无声滑过。
她站在路边,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 像一条离水的鱼。
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幼小的自己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素宁守在床边, 脸色比她还要苍白,眼睛熬得通红, 一遍遍用冰凉的手抚摸她的额头, 嘴唇翕动, 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滚落, 砸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开一片绝望的湿痕。那时她不懂妈妈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还以为是自己病得太重。现在她知道了,那眼泪里除了对女儿病痛的恐惧,是不是还藏着对另一个失约之人锥心的思念,和……被生生掐断希望的绝望?
——稍微长大一点的自己,举着那根五彩斑斓的棒棒糖,努力递到憔悴疲惫的妈妈嘴边,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吃。” 妈妈愣了一下,缓缓低下头,就着她的手轻轻舔了一下。她记得妈妈当时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空茫的死寂里,似乎有了一点光。那时候,她就应该已经决定要离开了……还那样紧紧地抱了自己。可即将到来的、长达三天的昏睡,是醒来后与爱人永恒的生死相隔。那根糖……那根她亲手递过去的……
——还有薛莜莜。初见时她眼中的凌厉与戒备;相处中偶尔流露的、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心事;提及父母时瞬间的沉默与回避;醉酒后无意识的呢喃“对不起”;她看着素宁时,眼底那复杂难辨的、交织着恨意……以及,爱上自己时那份纠结的煎熬……
而这一切苦难的源头,竟然都是她。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杨绯棠弯下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灼烧着食道。她扶着冰冷的灯柱,指甲几乎要掐进金属表面。
原来如此。
这才是杨天赐真正的目的。告诉她一部分“真相”,让她承受这滔天的罪孽感,让她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是害了妈妈一生、也间接害了薛莜莜母女的元凶。
然后呢?
然后她会崩溃,会自我厌弃,会觉得自己不配得到任何幸福,不配拥有薛莜莜的爱。她会主动离开,将自己放逐到痛苦的深渊里,以此“赎罪”。
而杨天赐,他失去了对妻子情感的控制,失去了对女儿绝对的影响力,但他还可以用这种方式,亲手毁掉女儿刚刚触手可及的、他无法容忍的幸福。
好狠。
好毒。
真可恶啊……
可那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她……到底为什么存在?
***
薛莜莜今天项目收尾格外顺利。走出公司大楼时,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她特意绕路去杨绯棠最近心心念念的那家湘菜馆,打包了一份剁椒炒肉。她家姐姐最近不知怎么,突然迷上了吃辣,人菜瘾大,每次吃完都辣得嘴唇红肿、眼角泛泪,然后像只委屈的猫咪一样蹭过来,让她帮忙“舔舔降温”。
平时薛莜莜总板着脸控制着不让她多吃,今天高兴,就当破例奖励了。
拎着还温热的打包盒,薛莜莜脚步轻快地回到出租屋。自己开公司和给别人打工终究是不同的。其实以她现在的经济水平,换个大一点的房子绰绰有余,但杨绯棠说什么也不同意,就要在这儿住。
不过薛莜莜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她在南区看中了一套房子,一楼带个小菜园,明年差不多就能拿下。到时候可以和杨绯棠一起种种菜、养养猫,她一定会喜欢的。
钥匙转动,推门而入,暖气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可屋里静悄悄的。
“姐姐?”她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薛莜莜微微蹙眉,放下打包盒和公文包,挨个房间找了一遍。卧室、厨房、阳台……空无一人。
不对。
她掏出手机,拨通杨绯棠的号码。平时姐姐出去,都会提前跟她说的。
听筒里传来冰冷而规律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那股熟悉的、久违的不安,一瞬间缠上了她的心脏。自从和杨绯棠在一起,被她的爱意妥帖包裹着,薛莜莜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这样心慌意乱,似乎还是在童年独自面对无尽的黑暗与不确定。
又在小区里找了一圈,平时常去的地方都走了一遍,还是没看见人。薛莜莜的汗下来了。明知素宁最近为了公司和家族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她还是没忍住,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隐约有严肃的讨论声。
“喂,莜莜?”素宁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断的匆忙,但依旧温和。
“姨,”薛莜莜握着手机,指尖发凉,“姐姐……去你那儿了么?”
“棠棠?”素宁明显愣了一下,“没有啊,我今天一天都在开会。她没跟你在一起吗?”
薛莜莜的心沉了沉,“哦,那……我再找找。”
素宁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里的异样,心头莫名一紧,“莜莜,出什么事了?她电话打不通?”
“嗯……可能没电了吧。”薛莜莜不想让她太担心,“没事的姨,你先忙,我再联系她看看。”
挂断电话,素宁心神不宁。勉强又坚持了几分钟,终究还是草草结束了会议。
“今天的会先到这里,后续方案发我邮箱。”她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不顾助理和几位高层面上的讶异,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没打通电话的素宁心乱如麻。她咬着唇反复思索杨绯棠能去哪儿,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
公司大楼下,小花园的长椅上,一个蜷缩的、几乎被积雪覆盖的身影,猛地攫住了她的视线。
雪花纷纷扬扬,那人一动不动,像个被遗弃的雪人。
可那身影……那轮廓……
素宁的心脏骤然停跳,随即狂跳起来。
她扔下手中的一切,随手抓了件外套,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凛冽的风夹着雪花瞬间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那个身影就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离她只有十几米。
真的是女儿!
杨绯棠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全都落满了雪花,她不知道来了多久了,有些雪已经融化,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她的身体在细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冻得发紫。
“棠棠?!”素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慌忙脱下羊绒大衣裹在杨绯棠身上,用力将她冰冷僵硬的身子搂进怀里,“你怎么在这儿?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啊?”
触手所及,是一片刺骨的冰凉。
素宁心疼得不行,用手搓揉女儿的手臂,想要传递一点温暖,声音里满是焦急:“快告诉妈妈,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杨绯棠被她搂着,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空洞极了。
眼神湿漉漉的,却没有聚焦。
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融化,像冰冷的泪。
然后,她轻轻地、梦呓般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妈妈……”
素宁用力点头,“我在!”
这到底是怎么了?
杨绯棠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是——因——为——我——吗?”
素宁愣住了,没明白她在问什么。
杨绯棠执拗地看着她,空洞的眼睛里,痛苦凝成实质。
“是因为我……”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颤抖,“你才没有去赴约吗?”
“是因为我生了病……因为我一直昏睡……因为我……我给你的那根糖吗?”
她每说一句,素宁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滔天的愤怒和剜心刺骨的痛!
杨天赐!那个畜生!那个魔鬼!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把这些肮脏的算计、这些滔天的罪孽,全都推到女儿身上?!他怎么敢用这种方式,来摧毁女儿刚刚建立起来对幸福和未来的那一点点可怜的信心?!
他到底还是不是个人!!!
杨绯棠看着她骤变的脸色,“是吗?”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又问了一遍,充满了自我厌弃的绝望,“是因为我才……才……”
素宁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怒火焚烧着她的理智,让她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冲回去,和那个男人同归于尽!
“不是……棠棠,不是的……”素宁用力抱紧她,声音哽咽,“当年的事很复杂,是妈妈不好,是妈妈自己犹豫了,是……”
“是因为我才没有离开吗?”杨绯棠打断了她,固执地、绝望地,只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她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安慰,她只需要知道,是不是。
在女儿的咄咄追问之下,素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杨绯棠闭了闭眼睛,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混合着脸上的雪水,狼狈不堪。
是她。
原来,真的是因为她。
【作者有话说】
素宁:我要弄死他。
第57章
没有再回头。
薛莜莜接到电话匆匆赶来时,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杨绯棠缩在长椅上,整个人被素宁用大衣裹着,却依旧抖得不成样子。她脸上湿漉漉的, 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薛莜莜瞬间明白了, 紧接着,心一下子坠入了无边的谷底。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想去抱杨绯棠。指尖刚触碰到她冰凉的手臂, 杨绯棠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瑟缩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那双曾经盛满光与狡黠的眼睛,此刻被泪水和绝望冲刷得一片灰败。她望着薛莜莜,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眼泪却更加汹涌地往下流, 一滴一滴,滚烫地砸在薛莜莜的手背上。
薛莜莜的心疼得要窒息,她不管不顾地将杨绯棠用力拥进怀里, 手臂收紧, 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这具冰冷颤抖的身体。“姐姐,不是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声音发哽,一遍遍重复着苍白无力的话语。
杨绯棠却僵硬地任由她抱着, 没有回应, 也没有推开, 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虚无的一点。
……
接下来的日子, 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杨绯棠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怪圈。那些从杨天赐口中吐出的“真相”,日夜啃噬着她的神经。
她明明知道杨天赐的意思,也知道这一切,不是她一个人能够左右的,可还是忍不住将他话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反复咀嚼,将她牢牢囚.禁。
是她幼时那场被刻意渲染的“大病”,拴住了妈妈迈向自由的双脚;
是她递出的那根看似甜蜜的棒棒糖,成了阻断妈妈与爱人最后相见的毒药;
是她……她这个“错误”的存在本身,就是所有悲剧的根源,是捆缚住素宁二十多年幸福的枷锁,是导致林绾绾绝望离世的间接推手,也是让薛莜莜自幼流离失所、心怀仇恨的……起点。
这个认知太沉重,太锋利,将灵魂劈碎。
杨绯棠无法接受,巨大的负罪感和自我厌弃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喘不过气,挣不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那片冰冷的黑暗里不断下沉。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那些被“拼接”起来的画面,妈妈守在病床前绝望的泪眼,薛莜莜幼时可能遭遇的苦难……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闷痛,窒息。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去,也总是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
她拒绝沟通。
素宁和薛莜莜一遍遍试图和她谈心,告诉她真相不是那样,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可她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抬起眼睛,那眼神里的空洞和麻木,比激烈的反驳更让人心碎。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受了委屈会扑进薛莜莜怀里撒娇,会对着素宁倾诉。她把自己封闭了起来,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惩罚着自己。
最明显的变化是她的身体。曾经为了保持身材费尽心机的杨绯棠,如今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脸颊迅速凹陷,锁骨清晰得硌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睡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勾勒出单薄得令人心惊的轮廓。
51/70 首页 上一页 49 50 51 52 53 5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