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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陌:“看我做什么?那笔赃银足足有几万两,就算我知道了,也不能自己去抬出来。”
“你为何不告诉薛令?”
“告诉他了,我该怎么解释我是如何知道的?”
“那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沈陌轻笑。
“我心胸宽广,你也不至于贪赃枉法,告诉你,正合适。”
萧熹表情复杂,仿佛在说“你的脸皮怎么这么厚”。
沈陌习惯无视,又诚恳道:“如今不妨告诉你这件事有多严重,几万两在有些人眼中,或许并不算多,但能养活多少人的命,你应当清楚——宫中的毒药为何会出现在宫外,还偏巧不巧毒死了贪污的罪犯?”
他将之前说与薛令听的,有关于崔俐如的事再说了一遍,不过内容上变化些许。
谁知,萧熹听到这个名字后却笑出了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崔俐如?你说他?沈陌,我也知道东西,你要不要听听?”
沈陌皱眉:“……?”
却见他抬了抬下巴,颇有些不怀好意:“崔俐如是出宫了没错,是失踪了也没错。”
“可是,他失踪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被你派人杀死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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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
下雨了。
竹影摇晃,雨声与叶片敲击在一起,参差不齐,给室内投上一层灰蒙蒙的凄绿,落子声和着雨声,缓慢、沉重,垂垂老矣。
老仆神色慌张,走进屋来:“主人,二公子带了人来拜见。”
棋盘旁的人:“不见。”
又落下一子。
他伸出手,将白子中间的黑子摘取。这一招叫舍生诱敌。
上次萧熹带人进来也就罢了,谁知带的居然还是薛令,这件事,萧静和至今仍在生气。
年纪越来越大,孙媳妇却从来没个着落,整天就知道舞枪弄棒,半点正事不干,天知道这回又带来了什么东西,实在晦气……
老奴脸色有些难看,像是见了鬼。
他的身子更低了些,艰难道:“可……二公子说他这回带的人是……沈家公子。”
萧静和一顿:“……什么?”
“是沈家,沈诵的弟弟,您老的学生——”
棋子从掌心掉落。
雨水敲打着竹叶片,水珠顺着边沿往下滑,声音密集,嘈杂,像不断落下的棋子。
空气湿而冷,夹杂着雨水与青竹的气息,幽幽阵阵,沁人心脾。
老奴从屋内出来,瞥了一眼外面:“主人说,让人进去。”
门口萧熹旁边,青年身着素雅衣袍,表情温和,眉目清隽,这张脸,居然与老国公最喜爱的学生有七八分像。
可无论谁都知道,那人已经死去多年。
上次,摄政王殿下带着人过来,老仆只觉得居心叵测,谁知这回二公子也跟着胡闹——子不语怪力乱神,人死不能复生,就算带个再像的,又有什么用?
徒增伤感罢了。
闻言,萧熹冲着沈陌抬了抬下巴:“你自己进去。”
沈陌:“……要不我们还是一起……”
萧熹嗤笑一声:“现在怎么知道害怕了?他又不吃人。”
沈陌摸了摸鼻子,害怕倒不至于,只不过有些情怯。
可萧熹是绝对不会和沈陌一起进去的——老爷子对自己有意见,萧熹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进去平白讨嫌,这种事,还是让沈陌自己去面对好了。
吱呀一声,门关上。
眼见得沈陌进去,萧熹站在外面数着雨声,心情并不太好,胡乱地踢着廊内的落叶。
什么破烂玩意儿。
沈陌给的纸他已看过,上面写得很是细致缜密,是这人一贯的风格,若皆数属实,那他实在恐怖。
毕竟,就连薛令,也没找到赃银的下落。
皇宫、毒、崔俐如……
与小皇帝有关,也难怪他在乎。
在乎得连命都不要。
萧熹瞧不上小皇帝,更瞧不上非要扶这摊泥的沈陌。
有时候,他实在看不透沈陌——既真实,又虚伪。他说那些算计时,萧熹总觉得二人离得很远,如隔天堑,如隔云端,可细细相处,又能看得出几分往日的影子。
沈陌在他面前轻松说出那些话,冷静理智,好像算计得连情感都被吞噬干净,只剩下血淋淋的骨化作刀刃,无情切割他人皮肉,为了达到目的,连自己也可以不放过。
心有怜悯,视为怀矜,那是沈陌的字,是萧静和赐予的——可他的怜悯之心,究竟还在么?
萧熹不知。
不过他还记得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注意到这人时。
国子监里大部分人都是官宦子弟,乍然来了个寒门,实在是稀奇无比,所有人都听说过沈陌的事迹,听闻他已经考过秋闱,只差一个春闱,便能鲤鱼跃龙门。
与满座的纨绔可不同。
少年沈陌意气风发,站得直,坐得也直,对学问上的事极其上心,但有意见不同处,一定会去找师长“讨论”,将人讨论得面红脖子粗,不过师长们虽然被他气得半死,但总体上,还是很欣赏沈陌的。
彼时……这人可活泼得紧,完全不似现在,满肚子弯弯绕绕。
……
雨渐渐小了,萧熹回头,门后,也不知两人在说些什么,就听见耳边雨珠掉落的声音。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随即又听见门被打开。
萧熹斜眼看去。
只有沈陌一个。人出来时表情很是遗憾,重重叹气。
他有些幸灾乐祸起来:“是不是爷爷将你赶出来了?”
沈陌又是一声叹气:“唉!”
萧熹愈发得意,正要嘲笑一番:“我就知道……”
却见沈陌忽然从袖中掏出两个棋子,放在手心给他看。
萧熹顿时不笑了。
原因无他——这两个棋子他认得,是萧静和的。
他的脸色比天还要黑。
这下,得意之人变成了沈陌,他微笑欠身:“老师说,叫萧将军这段时间多多配合我,哎呀……没能被赶出来可真是遗憾,让你失望了。”
他悠悠闲闲将棋子塞进萧熹手中,与其擦身而过,顺着反方向离去。
独留萧熹转过身来,在原地看着他咬牙切齿。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是基情的贴贴
第49章
沈陌赶到约定地点时, 宋春已经站在那里许久了,无聊的打着哈欠。
他悄无声息走过去,用伞柄碰了碰人。
宋春回神, 嘟哝:“你怎么才来?”
沈陌:“看别人下棋去了。”
宋春没伞, 一路都是蹭着别人家屋檐过来的, 沈陌将自己的伞分一半给他。
他知道宋春出去必定会喝酒,于是在国公府内,也特意要了几杯酒来喝,以免身上没有酒味,露出破绽。
回去的雨已经非常小了, 此时接近傍晚,乌云在天, 更显得天色昏暗。
摄政王府前,沈陌掏出令牌,像之前那样递给侍从。
谁知一进门,就见到对面站了个打着伞的人。
那人正在看他。
——是薛令。
他看上去像刚来没多久, 一身黑衣利落, 五官英俊而鲜明,即使是在水汽中,也显得分外显眼。
宋春见沈陌脚步顿住:“怎么不往前走……”
随即也看见了薛令。
他“呵”了一声:“原来如此……真是不赶巧了。”
薛令走了过来。
他个头高, 又久居高位, 养成一股子孤冷的气质,靠近时十分具有压迫感。
宋春还以为他是听见了自己挑衅的话语,心怀警惕:“你……”
紧接着, 薛令握住沈陌撑伞的手, 将那把伞拿下来,塞到宋春手中。
宋春愣了:“???”
他独自撑伞站在雨中, 看薛令将人带走,头也没回。
宋春:“?????”
沈陌汗流浃背。
轻盈的雨落在油纸伞上,薛令的伞不算小,可躲两个男人,还是略显拥挤。
他低头看着两人并进的脚步,心中在想——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是刻意来接自己的么?
薛令甚至一句话也没说,就将宋春赶走了,霸道无比。
脚尖踩过小水坑,水坑极浅,绽开微不足道的涟漪,可就是如此,恍惚之间,沈陌感觉自己在里面瞧见了身边人的倒影……好像在看自己。
可抬头时,薛令目视前方,一双眼清而冷。
……大抵是错觉罢。
这时候,伞悄悄地、微微向他倾斜。
薛令开口了:“……出去做什么了?”
沈陌觉得耳朵有些麻:“喝酒。只喝了一点。”
香甜的果酿味暗中传入鼻腔,薛令知道他这一句并无谎言,微微放下心来。
不过二人都知道,回去之后,他还是会再确认一遍这件事。
防人之心不可无。
薛令又说:“我原以为你没有伞。”
沈陌心想,他果然盯着自己,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都一清二楚。
他说:“王爷费心了,这也是路上运气好,有人借了一把。”
薛令点点头。
然而到了檐下,薛令将伞收起事,沈陌发现这人靠左的袖子已经湿了半截,但自己身上,还干干净净的。
他微怔。
薛令并不当回事,将外袍脱下,换了件衣裳。
他说:“下次,想喝酒也可以找我。”
沈陌盯着他换下来的那件湿衣,有些恍惚,嘴没停下:“小宋大人心中有气,出去溜达溜达,我和他一起去,也算放松心情。”
——他对自己,倒还是挺好的。
不过找薛令喝酒这件事,他还是不敢。
谁知薛令回过身来,哼笑一声:“你倒是关心他。”
简直像是在阴阳怪气。
“……”
沈陌选择忽略。
他在心中庆幸自己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又与宋春串通一气,这个时候,无论是谁去问,都绝对问不出任何破绽。
侍从点了暖身的熏香,沈陌低眉顺眼地坐着,薛令也在这时派人下去打听今日的情况——当然,比较隐晦,而刚好,王泊也来找了薛令。
他仍惦记着上次未曾说完的话,寻思一定要告上苏玉堂的状,谁知一过来,却看见自己要告状的对象与被告状的对象在一个屋子里。
沈陌抬起眼看过去,薛令问:“什么事?”
王泊看了一眼沈陌。
沈陌明白了,识趣地站起身来,出去。
王泊松了一口气,对着薛令一拱手:“殿下,属下有事要禀告。”
“说。”
“之前有人冒充王府的身份去国公府探查情况,属下派人去调查,得知了那人的外貌特征,却一直未曾找到,后来王爷去过王府,那人又找到了属下,告知了那人的身份。”王泊道:“正是苏玉堂。”
薛令微微皱眉,这件事太小,其实他已经有些记不清了,不过,苏玉堂不就是沈陌么?
他的眉头又松开:“嗯。”
沈陌关心老国公,也是人之常情。
王泊没想到他的反应,有些诧异——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嗯的意思。
薛令见他还不走,又问:“还有事?”
王泊忙又说:“属下还查到那个叫刘江的门客,他屋中藏匿了一些东西,与顺王世子还有皇帝有关,但那些东西来自于苏玉堂,他在老家时曾经欠下过一笔赌债,正是因为这一笔赌债,才来到京师,在顺王世子的手下谋生……”
薛令摆摆手:“不用怀疑他。”
王泊愣了:“为何?”
薛令刚想说话,就看见门口的地面上,有什么东西晃动一下。
虽然天色已暗,但雨水能折射微弱的光,影子不明显的存在着。
——人是出去了,可却没走远。
薛令口中话语又吞回,只慢慢:“没有为何,你将前因后果查出来即可。”
他将人赶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沈陌从旁边施施然走出来,拢着袖子,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一样。
“王大人似乎有些不太高兴。”他往外看了一眼:“是因为我么?”
方才与人路过时,沈陌平白得了他一个白眼。这件事他并未说出口。
“不是。”薛令想也没想:“不会有这种事。”
他让沈陌坐过来,又牵住这人的手。
沈陌已经习惯,亦或者说麻木。
毕竟,他没办法反抗,也没办法改变,除了让自己忽略与习惯这种感觉,也不能怎么变得更好了。
至于薛令是怎么想的……他不是很能理解。
对薛令来说,握住是一种控制的表现。
他在不断侵占沈陌个人空间,挤进沈陌的生活中去,直到这人习惯自己的亲近与存在——就像一条长蛇,凶悍地盘住暖源,并且紧紧缠绕,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他确实成功了。
克制与欲望博弈,薛令贪婪地想要更多更多,他的心中已有些不满足,试图逐步扩大板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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