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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因还是一脸愁色。
“我知道你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赶这场路,”许祈安枕着靠背,宁静地看着窗外的飘雪,“谁都不会理解,照世俗的观念,我这就是不要命的无理做法。”
“但我要是盲人,我一定要试试跑马的滋味,不管这是不是出格,我都一定要这么做。”
“两两一样的道理。”
“有什么意义呢?”蔺因问他,“盲人依旧是盲人。”
许祈安不再回应他的话。
“小公子,少主要知道您这么赶路,他一定会后悔让您来边境的,”蔺因道,“明明可以慢行,您硬将时间压那么短,若真是急事也就罢了,可您又不是急着要见霍将军,真要如您所说只是散心,我的确的确无法理解。”
许祈安闭上眼,不准备再说,只是喉间一阵痒意传来,他又低低地咳了起来,取出一方帕子,捂着唇。
这几日许祈安只要咳就会见血,蔺因几乎是跪着求他了,“小公子,您听我一句劝,别拿自己的身子任性,好好的不成吗?”
“人有两种死,”许祈安却跟他说,“一种身死,一种心死,心死身不死,不人不鬼。”
蔺因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身体情况,哪管得了那么多。
“我眼前真的亮了,你不信便不信吧。”许祈安自顾自侧去一边。
*
蔺因一直担心许祈安夜里烧起来,一整晚心都是悬的,幸好没闹什么事,许祈安第二日精神看着还好些了。
许祈安要出门,蔺因这回是死也不许,面具人和张良和默默见证蔺因是如何从斗志昂扬到败下阵来的,两两相视一眼,完全没有任何意外。
张良和去给许祈安系斗篷的衣带,蔺因在一旁干瞪眼。
“昨夜风吹成那样,今日您还出门做什么呢?”蔺因这么说着,还是给许祈安怀里塞了暖炉。
“散心,”许祈安道,“昨日不是说了么?”
“……”深深的无力感重重捶打着蔺因,在许祈安跨出门槛后,蔺因把后一步要跟上去的张良和拽住,“就没个法子管管么,真就这样任他?咳几回血了都。”
“气色好起来了出出门不是坏事,”张良和叫他放宽心,“没事,我仔细盯着,一有不对就想办法把人弄回来。”
蔺因是见识过许祈安的犟的,这句话他是一点都不信,依旧拽着,张良和知道他是想自己与他统一战线,但自己属实不能从命,于是钻了个空子脱身,留蔺因一人在风里凌乱。
“这不是个办法。”蔺因在屋里反复念叨着这句,来回踱步。
屋外,许祈安向人询问过地势最高的地方后,便朝人所说的方向走。
他这身形在人群中显得极为突兀,太多的目光投来,许祈安略微挡了挡脸,绕着人群边缘走。
然目光的狂热依旧不减。
有眼尖的人瞧见了后边跟着的穆影真,不由围了上去。
“穆将军,那小公子哪来的呀?长得真水灵,不像咱这边,一个个全都糙得不得了。”
“要我说,长得都分不清是男是女了,反正我第一眼没认出是个男子来。”
“瞧着身子不大好呀,家里边没给好好喂些什么吃么?瘦成那样。”
“其实瘦倒还好,我看就是肤色白,看着没什么精神气。”
“听说昨日大将军亲自去接了远客,不会就是这公子吧,大将军的家里人么?还真给贾小二那小子说对了,说咱雁城会来个贵客,我当他胡说的嘞,要是大将军家里人倒真是贵客了。”
穆影真本急着脱身追上去,但没成想外边给传成了这样,大将军不过去看了一趟竟然传成了亲自给人接回来的,要不制止,后面不知道得传成什么样了。
于是他就这么被大家拖住了,奋力地解释着:“不是大将军家里人,别乱传。”
“那怎么大将军亲自去接呀?”
“不是家里人的话是什么关系呀?”
“没有亲自去追,大将军只是……”穆影真正欲解释,又有别的问题当头一棒敲下来,各种声音砸得他头晕眼花的,解释完这个又有那个,同一个问题他都解释两三遍了还有人问,穆影真双眼无力向上翻,余光中瞧见许祈安的背影已经消失了。
他多余来解释,雁城人素来热情,但实在有些热情过了头,尤其来这么个与雁城格格不入的小伙子,当地人是一个赛一个地八卦,都来打听了。
简直要人满为患,穆影真费了老大劲终于脱身,但再想找许祈安的人影却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他只好凭直觉往一个方向去。
-
地面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雪白衣裳,遥遥望去,白茫茫一片。
一条蜿蜒的足迹顺着小道山坡往上走,沿途漫漫,风雪扬扬。
今日的风倒比往日要温和了许多,雪飘在脸上没那么刮人,许祈安终于走到那方较高的平原,视野豁然开朗,雁城各处角落都看得清晰,往西南看,还能从层峦叠嶂中隐约看到村落的轮廓。
这场雪下得大是好事,明年开春就靠这场雪保丰收了,只要安然渡过今年冬,下一个春日又是新的好光景。
“看这么入迷,想什么?”一道声音忽然闯入。
许祈安回头望去。
“别惊讶,毕竟看见你我也很惊讶。”
第98章
*
“你怎么会来中晋?”姜瑜推开门, “贪污的事我知道是假的,不过十月时我还是跑了一趟大夏,问遍了也问不出你的具体消息。”
许祈安环视了屋内一圈。
这间屋子特别宽敞, 但屋内的器具十分单一,除了必要的桌椅外,全是一排一排的木头架子, 上面各种木雕琳琅满目,只有一架极为特别, 雕刻的全是同一个人。
“你为何寻我?”许祈安不答,反问他。
“怕吧,”姜瑜坐下道,“即使我知道是假的, 心里也不安, 行刑那日见了人, 方才放下心来。”
“然后呢?”
姜瑜知道他话里想问的是什么,却只是道:“自然是离开,待着也没意思。”
许祈安皱了皱眉,“你不过问瑾娘么?”
“她还好吧?”姜瑜淡淡地问。
“……”
“你看, ”姜瑜道, “我不问你也这样,我问了你也是这样, 其实你也看得出来,我们兄妹就这样了。”
许祈安没再说什么,姜瑜又扯回了他的事上, “你在中晋做什么?我刚听说你是从东边过来的, 你离开大夏就一直待在中晋?在那荆北城?你这会又到边境来做什么?”
他简直是连环夺问,许祈安干脆懒得听了, 只听了最后一句,于是反问:“那你待在这雁城做什么?”
两人目光对上,姜瑜了然地笑了笑,“看来你和我的目的是一致的。”
“你跟我说说你到中晋来的这些事吧,”姜瑜道,“跟我讲明了对你有好处。”
许祈安略微思考片刻,坐了下来,将荆北现在的情况以及有关自己的事都跟他说了。
“离奇,你这身份真乱套了,”姜瑜道,“那你不应该来边境的,我个人认为你去九云更好,有许家在背后撑着,再把其他世家拢过来,你完全可以登上位,虽然我并不多认可这条路,但它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这瞧着确实是最优解,”许祈安心里数着木桌上的条纹,“就好像金子摆在你面前,就等你拿一样。”
姜瑜不由地笑,“你为什么会觉得是陷阱?”
“相府,”许祈安抬眸,“那婚约他们怎么都不肯退,我一直都困惑,直到我翻遍查到的相府所有资料,我才发现很多东西其实都是紧密连结在一起的,你连着我,我连着你。”
“这里面全是算计,没有偶然,”许祈安总结说,“蛛网被这一方方的丝织就,我就是要被吞掉的蝇虫。”
“那你这一招釜底抽薪能给他们气疯了,”姜瑜还是认可他的行为的,又道,“好好待在雁城吧,你身体真的越来越差了。”
许祈安嘴唇动了动,似要说什么,姜瑜食指竖在唇中间,做嘘声状:“我知道你来还有原因,只是我不得不说的是,你在感情里给的信任真是少得可怜。”
许祈安神情一僵,默默垂下眼睑,手指扒拉着桌腿几道木纹。
姜瑜见状,只是笑:“没事,别瞎听我的鬼话,你反正就这性子谁都更改不了,对方要不能接受那就是对方的问题,我倒想让你别吊死在一棵树上了。”
说到这,姜瑜兴趣突然就起来了,拉着他道:“要我说……”
许祈安一把拍开他的脸,姜瑜真觉得他这样挺遗憾的,还在一旁吹耳边风,“话说我在大夏也见过他,人那时是跟着你的吧,没想到后来也去了中晋,跟你这么阴差阳错的最后还能再撞一起也是有那么点缘的。”
“说起这缘,我看竹月那姑娘……”
许祈安冷着眼看他,姜瑜只好蔫了下去,不过嘴里一直犯嘀咕。
-
许祈安站起来,绕着屋内的木头架子走,他在那排人像雕刻前站定,姜瑜有些紧张起来,怕他会提起什么。
“可以帮我也雕一个吗?”许祈安转头问。
姜瑜松了一口气,“雕什么。”
“也要人像,”许祈安耳根爬上一点霞红,他其实不好意思的,但又特别想要,于是一句话说得婉而又婉之,“你说你见过的。”
姜瑜:“……”
“你不如问起她。”姜瑜愤愤然。
许祈安耳根还红着,眼睛也微微眯起来,见姜瑜这样愤然,他不解道:“你自己要提,我本来就没想过提你这些事,你朝我生气做什么?”
“没朝你生气,”姜瑜败下阵来,“我给你刻。”
许祈安点点头:“好。”
*
许祈安心心念念着那个木雕人像,坐座位上一动也不动,姜瑜本来也要留他,这回都不用开口说了。
“总有一种沾了别人光的感觉,”姜瑜将工具拿来,“命苦还是我命苦。”
他挑了一块老山檀来,摊开粗麻布,工具在布上一字排开,许祈安撑手在一旁看。
“你为什么要雕一整个架子的人像?”许祈安忽而问。
说到底他还是提了这事。
姜瑜皮笑肉不笑,两边嘴角弯起一个十分对称的弧度,标准得不能再标准,“你上上上上上句怎么说来着?”
“我不理解。”许祈安还是道。
“那我问你,”姜瑜边说边落下一凿,“你为什么要这一个木雕?”
“我……”许祈安说不出来。
“没事,那就不说了,”姜瑜道,“想想感受,你当时站那一排木雕前时什么感受就是我当时想要雕刻的心境,别嘲笑我,我真放不下。”
“这不是嘲不嘲笑的问题,”许祈安指了指头,“这是这里的问题。”
姜瑜扯了扯嘴角,好半天深吸一口气,自我安慰着,“我不和你一般计较,我不计较,不计较。”
许祈安也不再说什么了,只默默注视着他手中的木雕成型,姜瑜真是头次见他神情这样专注,不禁有些忧虑,“你这事怎么搞?回头别吵起来。”
“不能吵么?”许祈安看着那木雕,眼前恍恍惚惚,仿佛凝聚成了方无疾的模样,他慢慢偏开视线,低声呢喃,“之前也不是没吵过。”
“你这回骗太狠了,”姜瑜说,“哪能这么骗,话得说得模糊一点的啊,别应好什么的,敷衍的嗯嗯啊啊会不会?这样到头来你还能硬扯个理由先发制人倒打一耙,像你那样,回头完全占不着理。”
许祈安默声。
“他要真跟你吵你直接该了断了断,”姜瑜继续给他出阴招,“一来你不占理肯定吵不赢,二来他跟你吵说明什么?说明他这人心眼太小,了断也没什么可惜的。”
许祈安听他说这半天,最终总结了一句:“你见不得我好。”
“……”姜瑜一时无言,不过一会儿之后,他又捧腹笑了起来。
笑得眼角挂上泪,他随意抹了抹,倒真生出了几分宽慰,“挺好的,你能这么坚定,我不得不开始重新看待他了,毕竟我相信你的眼光。”
良久,许祈安轻轻嗯了一声。
姜瑜跟他语重心长道:“事情好好说就行,知道吧,好好说。”
*
许祈安在他这一直待到了黄昏,姜瑜想要他留宿的,但是许祈安还得回去喝药,于是也没多留。
木雕只刻了个大概的轮廓,姜瑜本想过两天给许祈安送去,许祈安看了许久,突然想自己把剩下的雕了,于是找姜瑜要。
“回头别伤了手。”姜瑜不放心,“你要真想自己刻,明日再来寻我,我当面教你。”
许祈安偏要了过去,说他自己琢磨,姜瑜是拗不过他的,最终还是给了他。
许祈安跨过门槛,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突然蹦蹦跳跳地回来了,嘴里哼着当地的童谣。
“收的一个小徒弟,”姜瑜解释说,“叫贾小二。”
贾小二看见生人,立马躲去了姜瑜身后,但好奇心又迫使他忍不住偷瞧,瞧见许祈安的模样,他眼睛突然眨巴眨巴的,一个劲地喊:“贵人,贵人。”
姜瑜好笑地拍他头,又对许祈安道:“逮着好看的人就这样,你别见怪,平日里就有些时候说点胡话,其余时间都挺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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