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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窖藏藕淀粉含量高,口感粉糯,比当季新藕更适合炖汤。
林霜降选了截最为粗壮的,洗净削皮,藕肉雪白饱满,切成滚刀块时能闻到淡淡的清甜藕香。
二月能吃到这般新鲜的藕,也就国公府有这条件了。
自从得知李修然爱吃猪肉,大厨房的人挑选起猪肉来比从前更上心了,这回被林霜降拿来炖汤的是刚从猪身上剔下的肋排。
约莫三寸来长,薄薄筋膜覆在骨上,骨细肉厚,厚实匀称,极嫩。
林霜降尤其爱吃这种小肋排,熬汤或是直接煨炖都好吃,炖到肉酥烂脱骨,轻轻一抿,嫩肉便从骨头滑进嘴里,配一碗刚出锅的白米饭,把肉汁子拌进去,拌饭吃肉,那滋味好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林霜降想好了,等再过些日子,就撺掇李修然吃顿炖排骨。
炖排骨是以后要吃的,排骨汤是现在要喝的,林霜降把小肋排用清水冲洗干净,下锅焯煮,白花花的浮沫往上涌,又被他用长柄勺撇去。
宋人炖汤最常使用的是砂罐,和林霜降从前见过的砂锅大差不差,材质为耐高温的粗陶,壁厚透气,能让食材的鲜味全部渗出,国公府厨下常用的这只砂罐据说是用了五年的老物件,炖出来的汤品比寻常锅子更鲜醇入味。
林霜降捧起砂罐放在灶上,往里面添足水,滚开便把排骨放进去,补几片生姜几段葱白,大火烧开转成文火温温烧着,罐口很快便飘出清鲜肉香。
待排骨炖至半个时辰,肉质松软,筷子一戳便能轻松戳进肉里,林霜降才将藕块滑进去。
之后便是耐心等炖。
林霜降守在灶边,时不时掀开罐盖瞧一眼,搅一搅,觉得差不多了才放调料调了味道。
肋排新鲜,莲藕鲜嫩,无需复杂调味,只用盐便能勾出极致的清鲜,莲藕排骨汤的鲜香气越发醇厚,肉的清鲜中带着藕的甜润,令人口舌生津。
暮色斜斜洒进厨房,砂罐里的莲藕排骨汤咕嘟冒泡,热气升起,裹挟着浓郁的香气从厨房飘散出去。
廊下几个路过的小丫鬟忍不住停下脚步,鼻尖不住地嗅,交头接耳道:“这汤太香了,定然是炖得极好的!”
“是不是又是霜降做的呀?”
“我瞧着是,说起来,霜降年纪轻轻就有这样好的手艺,可真是了不得……”
夸赞他厨艺的絮絮碎语恋恋不舍地散去,林霜降也端着汤回了李修然屋里。
“今日炖的是莲根排骨汤,对伤口好,二哥儿快些喝了。”
林霜降厨艺好,李修然自从第一次见他就知道,林霜降是他见过厨艺最好的人,他喜欢和林霜降一起吃饭。
当即听话地取了筷子与汤匙,在桌前乖乖坐好。
汤面清澈透亮,排骨酥软地卧在底下,藕块粉糯饱满,香气顺着热气盈满鼻腔。
李修然吹散热气,先尝了口汤。
汤汁微微烫口,排骨的鲜醇打底,加上冬藕独有的清甜,肉骨头缝里的鲜香似乎都融了进去,回甘悠长,鲜香得很。
再夹一块排骨,脱骨软烂,酥软得几乎入口即化,香而不腻。
最好吃的是汤里的藕块,粉糯得用筷子一戳就碎,吸满了骨汤的鲜汁,又没丢自己的清甜,咬下一口,绵软粉糯。
肉鲜藕甜,温润爽口。
连汤带肉吃下去,李修然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熨帖得舒舒服服,浑身舒坦,似乎连伤口都不疼了。
他吃着,还不忘劝吃林霜降,将一只排骨盛得满满的汤碗推到他面前。
林霜降一开始还拒绝,但一听李修然说“多吃肉才能身体强壮”,为了能更好地拎动锅铲,便乖乖啃起了排骨。
***
李修然的身体比林霜降想象中还要好,不过几日,嘴角的伤口便消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来。
林霜降放心了,同时默默想,看来李修然不是疤痕体质。
难怪那么爱打架。
伤好之后,李修然便央林霜降陪他再赏花一次,也算全了没过好花朝节的遗憾。
那日没跟李修然一起去放园子,林霜降心中一直有小小的愧疚,这回便点头答应下来。
此时距离花朝节已过去数日,那些玉壶园、古柳林园、云洞花园、小湖园早就闭了,林霜降也不能离开大厨房太久,两人便在国公府外的街道两侧随便找了几树花赏。
春三月,玉兰花开正盛,亭亭枝干上缀满雪盏,徐徐舒展,风一过,满枝都是簌簌莹白。
林霜降捡了朵刚打旋儿从树上飘下的,打算压平做成书签,顺道问李修然:“二哥儿要不要?”
李修然自然没有不要的道理。
他仰头看着树枝上碗口大的玉兰花朵,想起林霜降给他炖的那锅鲜香的莲根排骨汤,觉得当初那一架打得很值。
他以后还要和杨尤打架。
作者有话说:
杨尤:这对吗??
第22章 别扭
“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国子监小学斋厅内,周博士手持一本刻本《孟子》端坐案前,对着满堂小豆丁们逐字解释:“爱人,便是同窗跌倒时伸手扶一把,有人无笔墨时借他一用;敬人,即见了师长躬身行礼……”
李修然坐在堂下,小手按着自己的书页,听得认真。
自从与亲爹达成“要想晚上和林霜降一起睡觉必须认真听讲”协议后,李修然便一改先前趴在最后排打瞌睡的习惯,变得认真好学起来——这些早已烂熟于心的讲学,往常他都是不听的。
周博士惊讶于他的改变,没少送出夸赞,从前那些想巴结他却寻不着门路的,见他收性入了正道,也都纷纷卯足劲夸他。
李修然对这些如潮水般涌来的赞誉很不以为意。
他只要能和林霜降一起睡觉就好。
散课后,李修然取出林霜降给他做的那片玉兰花书签,小心地夹进今日所讲书页中。
有个眼尖的同窗瞧见,立刻便夸:“李二,你这玉兰花书签好生雅致呀!压得如此平整,花瓣纹路像画上去一般,比那些寻常用竹片木片做的书签好看多了!”
望着温润米白、花香残留的玉兰花,李修然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挺起胸膛骄傲道:“这是我好朋友亲手为我做的。”
“好朋友”这个词是林霜降告诉他的。
当时他和林霜降躺在床上睡觉,林霜降睡觉时总是规规矩矩平躺着,像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蚕宝宝,后颈碎发毛茸茸地蹭着枕头。
李修然盯着他瞧了半晌,不知为何,胸中忽然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想也没想便张开双臂搂住他,箍得紧紧的。
他在林霜降耳边道:“林霜降,你是我最相好的。”
林霜降正处于半梦半醒间,冷不防被李修然搂进怀里,又得了这么句话,便睁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看他一眼。
这孩子说什么呢?
他猜测,这大约是宋朝小朋友们表达“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的说法,但不妨碍他听着别扭。
“相好”这词,听着怪像媒婆给人说媒。
林霜降困得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两只小手抵住李修然胸口,将他轻轻往外推了推:“二哥儿以后还是说‘好朋友’吧。”
好朋友?
李修然在心中反复咀嚼几遍,很快便接受这个词,觉得甚好,他与林霜降不就是最好的朋友吗?
于是答应下来,并逢人就说。
估计再过不久,包括博士在内整个斋厅的人,都能知道林霜降是他最好的朋友了。
李修然想想都觉得高兴。
只是,他的这份高兴并未持续多久。
等到坐马车回府来到厨院,看到上回那个小童——似乎是叫常安,手里托着一块撒着金色桂花瓣的润白糕点,李修然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林霜降做的桂花糕,用糯米粉和桂花蜜做的,蒸出来便带着一股清甜香气,软糯香甜。
他吃过,所以知晓有多好吃。
他还知道,林霜降人缘好,厨院里的那帮小皮猴子都喜欢和他玩。
林霜降从来不只有自己一个朋友,他会分给自己糕吃,也会分给别人糕吃。
李修然从前尚且还勉强可以忍受,现在却是怎么也忍不下了。
他将林霜降当作最好的朋友,那林霜降呢,是不是也把他当作最好的朋友?
李修然没有答案。
他忽然生出把府上其他小童都打发走的想法,这样一来,林霜降就只能和他一个人玩了。
但不行,林霜降虽然性子温和,从没对谁发过火动过气,但李修然莫名笃信,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林霜降一定会生他的气。
李修然越想越生气,还有点委屈。
望着不远处仍在快乐吃糕的小童,他在原地静了片刻,忽然跑上前去,一把将对方手中的桂花糕夺走了。
常安一回神就见手里的桂花糕没了,还转移到怒气冲冲的二哥儿手里,登时就吓哭了。
“呜呜哇——”
他啥也没干啊……二哥儿怎么突然就冲着他来了!
变故发生太快,林霜降还没弄清发生什么,从厨院出来就见方才还吃糕美得冒泡的常安已经哭出鼻涕泡。
对面的李修然也是拧着两条眉毛,乌黑瞳仁里面噼里啪啦炸着火星子,仿佛生了好大的气。
不多时,景明便将哭得鼻涕眼泪横流的常安带了下去,又将其他围观的闲杂人等散了。
院里只剩下林霜降与李修然两个人。
林霜降左右瞧了瞧,确定四下没人,才站到李修然面前,声音软软的,但比平常略严肃地对他道:“二哥儿,不能如此。”
他知道李修然近来有心向好,这几日他在厨院都有所耳闻,说李修然在学里得了不少夸赞褒奖,这对他来说是难得的好名声了,如今怎么能因为区区一块糕饼乱发脾气?
若是被有心人知晓此事,定然会好好做上一番功课。
瞧着对面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孩,林霜降想,这人好不容易才挣来点好名声,自己既然知道他不是真的顽劣,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再被脏水泼回去。
李修然却完全会错意了。
林霜降真的在怪他拿走了那小皮猴的糕饼……他果真没把自己当作最好的朋友!
他越想越委屈,定定看了林霜降一会儿,转身便跑了。
***
夜晚,灯火昏暗,月光透过窗户,将整个屋子浸得一片朦胧。
明明是被褥最松软、熏笼最暖和的时辰,李修然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林霜降今晚没来和他一起睡觉。
他盯着对面空了大半的床榻,那位置本该睡着个暖烘烘的小身子,就躺在他身边,现在却只剩下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小被子。
李修然看了片刻,烦躁地又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
见他如此,景明心中也很不是滋味。
自家二哥儿一贯心胸宽阔,便是当初被那些爱嚼舌根子的在背后随意编排,到了晚上也能坦然安睡,哪曾这般失眠过?
他忍不住说:“二哥儿,不如我去把霜降唤来吧?”
李修然摇摇头,声音闷闷的:“不准去,我睡得着。”
见他坚持,景明也不好再说什么,叹了口气,继续值夜去了。
李修然躺回床上,继续翻来覆去,许是翻得累了,这回倒是勉强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梦里,林霜降做好了桂花糕,灶火映得他脸颊红扑扑的,他掀开笼屉取了糕饼,眉眼弯弯地朝自己走来。
李修然伸手要接,却见林霜降笑盈盈转身,把糕饼递给他身后的一个模糊人影,不再给他了。
李修然马上睁开眼睛,一颗小心脏砰砰直跳。
……真是好大一个噩梦。
明明是梦,他心头却泛起真实的苦涩,仿佛真被人抢走了什么东西,心口都空了一块。
李修然难过得都要哭鼻子了。
这一番情状都落入景明眼中,景明不再犹豫,马上道:“二哥儿,我去帮你叫霜降!”
但李修然比他更快一步。
“不。”他已起身穿起鞋袜,目光认真,“我要自己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蛋黄
在李修然生气这段时间,林霜降给他做了蛋黄酥。
李修然跑开后,他便去问常安发生了什么,常安虽哭得真情实感,但后来见李修然并未将他如何,那股担惊受怕的伤心劲便缓下来,告诉林霜降自己啥也没干,是二哥儿上来就将他的桂花糕抢走了。
林霜降便知李修然这是又护食了。
这么说来,李修然生这场气的源头似乎与自己有关,换作从前,林霜降定然会不知所措,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充分掌握了哄孩子的技巧。
只要给李修然做顿好吃的就可以了。
只是李修然这回气头颇大,寻常的吃食怕是哄不好,林霜降思来想去,便有了这不寻常的蛋黄酥。
宋时盛行各类外皮酥脆、甜口夹心的酥饼糕团,但还未有蛋黄酥这种将咸蛋黄、酥皮、豆沙搭配在一处的糕点,确实很有新意。
应该能把李修然哄好。
定好主意,林霜降便跑去大厨房,先去瞧了咸蛋黄。
因着早期腌制咸鸭蛋常用杬树皮汁,时人便将咸鸭蛋称作“咸杬子”,即便后来的腌制方法改进为米汤、盐、草灰等调和包裹鸭蛋,但当时的名字却一直流传下来。
最令林霜降感到震惊的是,国公府选用的鸭蛋竟然是高邮麻鸭所产——原来这时就有高邮这个地方了,而且还有《端午的鸭蛋》里汪曾祺先生念念不忘的高邮咸蛋。
以前听语文老师讲课时,林霜降总被那句“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馋得偷偷咽口水,没想到重活一世,竟见着真主了。
恰巧旁边有切开的一枚,林霜降凑过去便瞧见传说中的高邮鸭蛋,个头比平常鸭蛋要大些,“深红杬子轻红鲊”,对应的蛋黄也饱满硕大,色泽橘红浓郁,蛋白也是凝脂如玉。
用来做蛋黄酥肯定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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