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口先是饼皮,面香十足,之后便是又脆又嫩的鸭肉片。
脆的是鸭皮,牙齿咬下去能听到声响,爆开的油脂香极了;嫩的是鸭肉,这鸭肉也是携汁带水的,极嫩,甘酱的咸甜刚好中和了油润,半点不腻。
之后,黄瓜与葱丝脆爽微辛的滋味也涌上来,混合着鸭肉饼皮,口感和味道都丰富极了。
李游情不自禁夸道:“这鸭烤得好,皮脆肉嫩,吃法也有趣。”
李修然适时补充:“是霜降做的。”
其实不必他说,李游早已心中有数。
整个大厨房里,只有林霜降能有这般新奇点子。
李游兴致盎然,连吃两三卷,还组合出了几种不同吃法:只放黄瓜条与葱丝的,单放几根山楂条的,将黄瓜、葱丝、山楂一并卷入的……
味道都极美。
吃到最后,他甚至想出一种极简吃法,只用鸭肉蘸上些甜酱,便是这样也是好吃的,入口是毫无干扰的、纯粹的酥皮焦香与嫩肉鲜美。
正吃着,李游又被小儿子递来了炸鸭架。
虽是二次加工料理,但这鸭架已撕成块状,入口极为方便,撒满了料粉,吃起来外酥内嫩,连骨头都炸得酥香。
鸭子吃完,李游意犹未尽,这时候汤也正好端上来。
那用鸭架熬出来的汤里不仅有鸭架筒骨,还有萝卜、冬瓜等鲜蔬,色如牛乳,清鲜醇正,咽下去后满口鲜香,回味悠长。
他忍不住又添了一碗。
李游平日饮食极有章法,讲究“五谷为养,五菜为充”,每餐荤素羹饭都搭配得宜,今日却破例吃肥鸭子吃了个饱。
但他不仅没有罪恶感,反倒很是意犹未尽,望着满桌子鸭骨头感叹:“一鸭多吃,和而不同,厨中之道也合为理趣,果真妙在随心。”
他想着,远在边疆的承安没能吃到这样好的美食,只怕是要难受了。
与此同时,西北边塞的朔风里,将士们围坐在军帐中,捧着自热锅子稀里呼噜地吃着。
汤汁滚烫,肉片软嫩,吸饱汁水的菜干嚼起来还有几分脆生,裹挟着麻辣鲜香的滋味,吃得人额头冒汗。
“这玩意儿真神了!”一个老兵抹了把嘴,语气激动,“比啃冷硬干饼强多了!”
那日,还没在京中安然待上几日的李大人风尘仆仆地折返边关,着实把将士们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京城出了什么变故,谁知对方带来的是个谁也没见过的稀罕物。
能自己沸热起来的锅子!
这锅子不用柴,不费火,只需注入些凉水,不多时便咕嘟咕嘟滚起热汤来。
里头的菜肉也好,瞧着是干瘪的,但热水一泡便恢复了八-九分新鲜时的模样,肉片不柴,菜叶不烂,汤汁浓郁鲜美。
这般滋味莫说在边疆,便是放在汴京城的酒楼里也绝不逊色。
谁能想到,他们有朝一日竟能在苦寒之地吃上这等滚烫鲜香的锅子。
边关将士们纷纷被绝妙的滋味打动,更让他们叹服的是能制出这般巧夺天工之物的手艺。
“不知是朝中哪位经验老道的庖厨师傅琢磨出的,配享太庙!”
李承安边听边笑:“不是老师傅,是我家府上的小厨郎研制出来的。”
“他今年十四。”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一静,随即响起一片惊叹之声。
“十四?!”
“这手艺和巧思……十四岁的娃娃?!”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感慨声中,不知谁忽然笑着嚷了一句:“有这般本事,这小郎君往后长大了,得娶个什么样的小娘子哟!”
闻言,众人都善意地哄笑起来,李承安护短,笑着骂了句“别胡说八道”,过了片刻也忍不住寻思起来。
是啊……霜降以后,会娶位什么样的小娘子呢?
作者有话说:
小李:当然是我这样的
第33章 鱼生
春日渐深, 柳莺在檐下筑起新巢,在啾啁声里衔来了三月三上巳节。
上巳节名源节期固定在农历三月的第一个巳日,魏晋之后, 节期逐渐固定在三月初三, 不再拘泥于干支, 到了宋代便也延续下来。
宋朝这日, 官家给假,民间歇业,无论朝官庶民都能得一日闲暇。
李修然也不例外。
他向来喜欢这种节日, 倒不是贪图偷懒, 只是国子监每旬才休一日,一月统共不过三晚能回府挨着林霜降睡一觉, 这三日同榻而眠的夜晚对他来说便显得格外珍贵。
故而多出来的假日一晚, 就如同是白捡来的意外之喜。
李修然恨不得天天都放这样的假。
往常和林霜降同榻而眠, 转天清早他总要磨蹭赖床,光自己赖不行, 还要拉着林霜降一起,霸道地将人圈在怀里,直到再不起身便要误了时辰才不情不愿松开。
但今日,李修然一反常态, 窗外天色还灰蒙蒙的便从床上爬了起来。
半梦半醒间,林霜降以为他起夜,咕哝一声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脸上忽然传来一阵微凉湿润的柔软触感, 还带着青草的香气。
林霜降迷迷瞪瞪睁开眼, 就见一根沾着水珠的兰草停在自己颊边。
兰草碧绿鲜嫩,叶缘的细齿也被细心修剪过, 柔软得很——上巳节传承已久的古俗,以兰草、柳枝或桃枝沾水拂身,寓意祓除不祥、荡涤灾晦,祈得一年安康顺遂。
林霜降躺在被窝里,看着近在咫尺的兰草,脸上漾开一个笑,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轻哑软糯。
“二哥儿起这么早,就是去寻这个了?”
李修然“嗯”了一声。
林霜降笑了笑,抬手接过那根湿漉漉的兰草,用同样轻柔的力道李修然在脸上轻轻拂了几下。
“这样,二哥儿的晦气也都除掉了。”
感受到脸上传来温软的触感,李修然这才踏实下来。
今年寻的这兰草好,够软,不像去年那些,一根根都不知是怎么长的,硬如麻绳,他根本舍不得往林霜降细嫩的皮肤上招呼。
至于另两种能用来祓禊的柳枝、桃枝,更是从一开始就不在李修然的考量范围之内。
那得多糙多硬?
虽然林霜降现在已是能操刀剁骨的熟手小厨,但在李修然心里,他始终如同一块细嫩娇软的水豆腐,得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呵护着。
像这种驱邪招福的节俗,李修然一贯为林霜降做得周全,从不疏忽,唯独另一样常常与祓禊相伴的祈福之举——临水浮枣,将红枣投入水中任其漂浮,若能捞起便会获得神明庇佑,早生贵子。
这也是个极热闹的活动了,几乎人人参与,但李修然从没提起,更不曾给林霜降张罗。
仿佛上巳节压根就没有这个习俗。
林霜降猜他可能是忘了。
他本人对此也不十分在意,成亲生子那些事离他还太远了,他从没想过。
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才是最要紧的。
洗漱用罢朝食,一行人便启程前往金明池,踏青过上巳。
自三月初一开池,金明池便成了汴京最热闹喧腾的去处,御座大龙舟、竞渡小龙船,还有许多设了水秋千与百戏台的表演画舫,千舟竞渡,百舸争流。
池岸四周人山人海,百姓们临水观赛,摊贩云集,丝竹声连绵不绝。
林霜降看过几次龙舟,确实热闹,但他更惦记还是此时金明池畔的另一桩吃事。
游人在金明池钓得鲜鱼,在水边堤岸上当场宰杀,切片作脍,现杀现吃,称作“临水斫脍”,是东京春日里一大胜景。
“脍”即鱼生,是此时极有标志性的吃食,以鲜活淡水鱼为主,鲤鱼、鲈鱼、鲫鱼、鳜鱼最为常见。
宋人爱吃鱼生,每逢春时,市集清晨便有数千担生鱼入市,用的都是浅浅的抱桶,就为保住那一点鲜活。
这回准备临水斫脍的人里,林霜降也在其中,除他之外还有大厨房一位专司鱼脍的副厨。
李修然原本嫌人多杂乱,懒得出门,一听林霜降要去,立刻改了主意,随着他一道来了。
马车向着城西缓缓而行,道上果然人马簇簇,游人如织,行进得颇为缓慢。
林霜降还以为,自己一不小心又穿回了二十一世纪工作日的早高峰地铁站。
虽然马车被堵得缓缓挪动,但他很兴奋,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瞧车窗外头的热闹,眼神也亮晶晶的。
李修然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兴致勃勃的侧脸,心里盼着这路再堵些才好。
这样便能同林霜降在一起多待一会儿。
可惜天公不遂他的心愿,车马不多时又松动起来,向前行去。
李国公设席斫脍的地方在金明池西岸一段垂杨如幕的僻静堤岸,这里不似南岸临水殿、东岸彩棚那般喧闹,也无北岸停放龙舟的奥屋水工,只有平缓的青堤。
芳草萋萋,柳丝拂水,是个宜钓宜斫的好去处。
近水无遮,正好设下砧板刀具。
一行厨役忙活开来,很快便收拾停当,几个惯会钓鱼的小童持竿去了水边。
林霜降不大会钓鱼,好奇地瞧了一眼,见他们所用鱼饵是蒸熟的糯米饭团,还有拌了蜂蜜的碾碎麦粒,没用蚯蚓、小活虾之类的荤饵。
想来是素饵清香不浊,不污鱼肉,钓上的鱼才更适宜做脍。
钓童们在柳荫下择了平缓处,抛饵入水,不多时便有鱼咬钩了。
提上来看,是几尾鳞片闪着银光的春鲈。
本朝有“春鲈秋鲤”的说法,意思是春季吃鲈鱼脍最佳,秋季则以鲤鱼脍为尊。
清明前后的鲈鱼经过一冬的潜藏蓄养,正是最为肥美之时,鱼肉细嫩紧实,油脂丰富不腻,刺少肉厚,最适合切作薄如蝉翼的鱼脍。
林霜降与副厨一人分得了一条。
副厨也是个手脚麻利的,拎了鱼便开始拾掇起来,做的也是宋朝传统鱼脍做法。
去鳞剖肚,取净内脏,用清水冲洗得干干净净,剔去所有小刺与鱼皮,切出薄薄的鱼片来。
蘸料是韭菜末、葱白丝,调以盐和米醋,另有一小碟橙齑,将新鲜橙子去皮去核,捣成细腻的橙泥,取其酸甜清香。
这便是传说中的“金齑玉脍”了。
这道菜名气颇大,从宫廷火到市井,被无数文人写入诗词,盛赞不休,林霜降听说,大内款待外邦使臣的筵席上的压碟菜便是这道金齑玉脍。
这做法林霜降也会,卞厨娘早年便仔细教过他,他今日打算做的不是这个,是后世才出现的另种风味鱼生。
他将放净了血的鲈鱼去鳞头尾,沿脊骨片下两大扇净肉,剔去皮,用布巾将鱼肉表面水分蘸干,快手片成鱼片。
切好的鱼片薄如蝉翼,拈起一片对着光看,很有点透明的意思。
林霜降觉得满意。
宋人吃鱼生追求越薄越好,认为只有薄如蝉翼的鱼片入口才会有那种化在舌尖的细嫩,尽显本味。
而且薄鱼片还能快速均匀地吸附蘸料,入味更足,还不会腥。
林霜降片的鱼片很够格了。
他将切好的鱼片铺在盘中,开始调蘸料。
这回他做的后世才有的横县鱼生,蘸料是灵魂。
正宗的横县鱼生蘸料讲究无比,主料有花生油、鱼露和米醋,奠定口味基调,用来提高口感丰富度的辅料更是数不胜数。
柠檬皮丝、紫苏叶、薄荷叶、花生碎、炸芋丝、芝麻、炸米粉、小米辣圈……足足有二十余种,堪称缤纷。
林霜降将能准备的都准备出来,此时还未出现的食材也都用平替代替,最后也弄出许多种花花绿绿的配菜。
菜油与酱油、米醋调和成底,再投入蒜蓉、姜丝、葱白、香菜碎、剁得极细的食茱萸、柠檬皮细丝、酸藠头丁……最后撒上炸得金黄的酥脆黄豆碎与炒香的白芝麻。
各样配料五颜六色,撒在雪白堆做的鱼片之上,色彩搭配煞是好看。
林霜降将缤纷蘸料与莹白鱼片捞起拌匀,顿时色彩交织,香气扑鼻。
他与副厨几乎是同时完成的,李国公先尝了副厨做的鱼脍,入口便点头赞许。
接着又来吃林霜降做的。
鱼肉入口便觉出股嫩到极致的滑,几乎不用嚼就化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各种配菜的咸鲜,酸荞头解腻,黄豆碎增脆,食茱萸鲜辣的后劲反上来,衬得鱼肉的本甜越发突出。
黎檬子皮更是为其增加了关键的一抹清新。
整道鱼脍口感丰富,鲜而不腥。
李游于饮食上向来节制,鱼生这类寒凉之物,他一年也只在这时节浅尝几口,从不多食。
但面对眼前这盘鱼生也如那日吃烤鸭般,忍不住又多下了几筷。
真鲜美啊!
***
与李游一同感到高兴的还有太常博士齐元。
他平生最爱的便是这口鱼脍,什么鱼、什么做法都尝过,每年就盼着这临水斫脍的时节,能如掉进米缸的老鼠般吃个痛快。
只是鱼生不宜多食,儿子齐书均也总拦着他,怕他多食伤身,平日里管得极严,唯有此时才能稍解馋虫。
见这边热热闹闹围拢着人,香气又格外不同,估摸着是哪家钓了大鱼,或是鱼脍做得好,这可正中齐元下怀,连忙赶来瞧热闹。
远远瞧上一眼,他便被那盘色彩斑斓的鱼脍吸引住了。
那鱼片切得薄如蝉翼,薄到能透过肉色看见底下的盘纹,光泽细嫩,还有淡淡粉晕,是刚杀的鲜鱼才有的活色。
周围的配料更是热闹,浅黄透亮的酸藠头丁、金黄焦脆的黄豆碎、翠色不一的紫苏叶与芫荽……
甚至还有好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小菜,五颜六色堆得满满当当。
齐元呆住了。
这般模样的鱼脍,他从未见过啊!
他顾不得矜持,与李游寒暄两句便厚着脸皮讨了一份。
李游为人仁善,这般小事自然不挂在心上,更不会拒绝,便让林霜降给这位馋嘴博士新做一份。
鱼生这种吃食比寻常菜肴做起来简单多了,最难的部分也就是切鱼片,对于林霜降来说也不算难事,三五下便切好了雪白一盘。
齐元是吃鱼生的老饕,早有一套自己的专属吃法,他夹鱼片不用筷子挑,贴着盘底轻夹,如此便不会把鱼片夹碎。
24/79 首页 上一页 22 23 24 25 26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