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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在往日,他们定要眉开眼笑,毕竟和公厨寡淡的菜色相比,家里做的真材实料的肉馒头已经算是极难得的美味了。
但想到李修然那只的琳琅满目的食盒,再瞧自己的,从前那股仿佛见到珍馐美味的劲头便散了。
不仅散了,甚至还觉着自己是小丑。
国子监门首空地处很快就剩下李修然和林霜降两个人。
李修然从林霜降手中接过食盒,轻蹙眉头道:“你怎么来了?这种小事只要交给景明就可以了。”
林霜降仰起脸看他,眼睛里漾开笑意,声音软软的:“我想见见你呀。”
李修然看着他弯弯的眼睫,心头那点痒意几乎要漫出来。
他忍了忍,没忍住,抬手用指节在对方小巧的鼻尖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
林霜降顺着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没摸出个所以然来,同时也没忘记提醒:“饭要趁热吃,水果若是吃不完,留着下午垫垫肚子也好……对了。”
他从怀中把那本《九经字样》拿出来,郑重其事交给李修然:“你的书,下次可不能再忘了。”
李修然把书接过来。
这是周博士点名要在旬考时考的,他昨晚本想着温习一下,但翻着翻着就忘到一边了。
林霜降在旁边,他还看什么书?
心里这么想着,李修然面上却是一派从善如流,拖长了音应道:“好——保证完成任务。”
林霜降被他这语气逗得又笑弯了眼睛。
这时廊下早已空空荡荡,方才那些监生得了自家僮仆送来的食盒,早已一窝蜂涌回斋厅用饭去了,只剩下他们二人还站在此处。
林霜降左右一看,才发觉耽搁了许久,怕李修然误了饭时又被要博士责问,连忙催促道:“二哥儿,快些回去吧,别叫博士等急了。”
李修然没动地方,侧过身朝向他,“你帮我理一下衣裳我就回去。”
林霜降看了看他干净整齐的衣襟,没看出任何不妥,不明白有什么可打理的,但还是依言上前半步,踮起脚,伸手将他的交领抚了一遍。
手指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少年带着热度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轮廓。
“好了,”理完衣裳,林霜降退开些说道,“你回去吧,我也要走了。”
李修然点头,目送林霜降坐上马车。
马车辘辘驶动,转过街角,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李修然才缓缓收回目光。
方才林霜降为他整理衣领时手指的触感仿佛还停留着,感受着这点残存的暖意,李修然才觉得心头躁意平复了些。
他在原地又站了片刻,转身朝斋厅的方向慢悠悠回去了。
回到斋厅,果不其然,刚一进门,所有大馋鬼的目光便都落到他身上。
顶着几十双眼睛的目光,李修然毫不在意,一手轻松地提着沉甸甸的食盒,另一手拿书,在自己座位上安然坐下,慢条斯理打开食盒。
其他人饼子也不吃了,馒头也不啃了,全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动作。
将海鲜饭、照烧鸡腿、清炒时蔬、水果沙拉以及那罐子酥酪一一摆在面前,李修然先舀了一勺饭。
林霜降一贯料给得足,此番又是第一回给李修然做便当,故而海鲜放得更足了,鱿鱼圈、蛤蜊肉、剥了壳子的青口贝,还有满满的青豆胡萝卜丁,都在小小一勺饭里。
吃进嘴比想象中还要令人满足,海物鲜美的汁水渗进每一粒饭,没有半点腥气,只有鲜甜和菜蔬米香。
剥得干干净净的蛤蜊肉腴嫩饱满,新嫩的青豆粒脆甜,胡萝卜丁鲜爽,就连里面只有一点点的葱白碎也发挥了提香作用。
热腾腾吃下去,又鲜又香。
李修然执勺舀饭,一口接一口,其他人也在旁边眼巴巴地瞅。
那柔鱼切的圈儿卷翘,颜色又白又粉,吃在嘴里必然是紧实而弹嫩的;还有虾子,连着虾壳一起炒得金黄油亮,里面的虾肉剥出来却白嫩透粉,每一只上面都坠着一大块饱满浓郁的虾膏……
看着就好吃啊!
不等他们看完,李修然又拿起一只鸡腿。
于是众人的注意力便又转移到鸡腿上,那只鸡腿与他们家中煨炖出来的都不一样,鸡皮上的酱汁浓郁油亮到近乎发红,腿肉炖得酥烂,轻轻一提,骨头骨肉便分了家。
李修然配着海鲜饭,几下便吃完一只鸡腿,又便握着筷子去挟盘子里的炒时蔬。
嫩白如玉的笋片、翠生生的芥蓝、嫩得掐得出水的豌豆苗和菘菜芯……
其他人还没看完,就见李修然又对准了那果子碟。
青梅枇杷杏子桑葚,能去核的全都去核切块,淋上樱桃果子酿的酸甜酱,酸酸甜甜,味道清新。
果碟旁边还配了几支精致的小竹签,如此便不用使筷子,捏着竹签插果子吃,方便还不脏手。
他们都不用想就能知道是谁的主意,不由得心中感慨,他们怎么就没有这样贴心的小厨郎呢!
这李二还是吃得太好了。
然而,接下来才是他们最羡慕李修然的时刻。
海鲜饭、鸡腿、炒时蔬与水果碗差不多都被李修然吃了个干干净净,望着满桌子杯盘狼藉,李修然拿帕子随意擦了擦嘴,这才拿起林霜降在食盒放的最后一样吃食。
那罐子酥酪。
林霜降心细,将这罐子酥酪放在食盒最上层,如此便不会被底下的发热粉侵扰,一路行来,拿出来仍然是凉沁沁的,宛如一碗冻住的牛乳。
莹白如雪,表面光润细腻,缀满了大大小小的鲜果颗粒,那叫一个干净清爽。
学子们平日里吃的糖蒸酥酪都是从锅上蒸出来的,还冒热气的那种,哪里见过这般凉丝丝的模样?
此刻刚吃完干巴巴的馒头蒸饼,喉头正发干紧,瞧见那样一碗如玉似雪的鲜果凉酥酪,都馋得不行,恨不得立刻也变出一碗来,好润润自己干涩的口舌。
但李修然是不会给他们这种机会的。
他慢条斯理地将莹白酥酪一勺勺送入口中,直到最后一口悠悠咽下,才抬起眼,用一种得意还带着点挑衅的神情望了望周围快被馋哭了的同窗,眼角眉梢都是炫耀。
众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李修然就是故意的!故意要让他们看着,馋着!
不过他们必须承认,李修然成功了。
呜呜呜——他们也好想吃啊——
***
对于李修然那点怕他劳累的顾虑,林霜降其实并未放在心上。
横竖他每日都要在厨房忙活,为府里上下预备饭食,多备一份给李修然不过是顺带手的事。
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嘛。
而且他是真心实意想让李修然吃得好些。
他以前听李修然提起过国子监那些磨练心志的公厨伙食,言语间虽说得散漫,但不妨碍林霜降听着扎心。
那简直不是给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吃的。
在医院待了那么多年,“身体健康才最重要”的观念早已深入林霜降骨髓,他实在不理解这种靠让学生们吃粗粝寡淡的食物来磨练心志的做法。
除了能让人营养不良,还能得到什么?
那日他去送饭,特意留心瞧了瞧,廊下往来的监生没见着几个脸庞圆润的,个个瘦得如同麻秆。
李修然是个例外。
明明除了旬休归家的日子,他也与其他同窗吃一样清汤寡水的饭食,但李修然却像是得了什么特殊滋养,身量拔得极高。
林霜降估摸着李修然怕是快有一米八了,每回同他说话,自己都得使劲儿仰头才行。
李修然也瘦,但并非孱弱清瘦,修长挺拔,肌肉紧实,面色也是红润有光泽。
整个人都是气血充足的模样。
林霜降不理解,明明吃的都是一样的东西,而且因为他不在国子监,每日吃的东西还要比李修然更好些,但他怎么就没能蹭蹭往上长个子呢?
他也不矮,如今大约有一米七出头了,在同龄人中也是佼佼者,但是,但是……
好烦。
烦归烦,林霜降并未产生什么不好的想法,依然像从前一样细致认真地给李修然置备吃食。
他这回打算给李修然带的是紫菜包饭。
这吃食做起来不难,就跟把大象装进冰箱一样,一共有三步:打开紫菜,把饭装进去,把紫菜包上。
故而只需要准备紫菜和包在紫菜里面的东西就可以了。
宋朝紫菜多为菜坛养殖法采收,选潮间带风浪小、水质清的岩礁作为菜坛,用壳灰水遍洒礁面,等待野生紫菜孢子随潮水附着礁石上面,产量多少完全看天。
待到潮水退尽,渔民腰系绳索缒下礁石,便可用竹片整片揭取附礁生长的紫菜。
如此剥离出来的紫菜,破损是常有的事,但送来国公府的都是圆形椭圆形的整张大片,即便不规则厚度不均了些,制成包饭紫菜也还算方便。
林霜降将干紫菜撕去硬梗和碎渣,完整铺在食案上,之后便是薄薄刷上一层酱油蜂蜜盐汁,再撒些芝麻粒。
只刷一面,刷得紫菜表面润而不湿,微微发亮,如此烤出来便能脆感十足,还有淡淡清甜。
林霜降找卞厨娘讨了几块烧透的木炭,把铺好紫菜的竹篦子架在炭炉上方慢烤,等到紫菜质地从干韧变得薄脆轻盈,就是烤好了。
烤好的紫菜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薄脆得很,林霜降忍不住撕下一块尝了尝,海味鲜香,烤熟的芝麻是点睛之笔。
林霜降觉得这大约就是大宋版海苔了。
因着府上今日正好送来鳗鱼,林霜降便就地取材,打算给李修然做鳗鱼紫菜包饭。
宋朝的鳗鱼主要为淡水鳗,时人称为鳗鲡,常见吃法有炙鳗——去骨切条的鲜活鳗鱼慢烤;鳗鱼香肠——鳗肉去骨剁碎,拌入盐、姜、花椒、酒等,塞进羊肠;爊鳗鳝——鳗鱼段用盐、酒、姜腌渍,入陶罐加清水清酱封泥焖煮。
如此做出的鳗鱼滋味咸鲜醇厚,配米饭极佳。
还有一些宋人耳熟能详的米脯风鳗、虾玉鱓辣羹、米煮鳗、鳗丝等鳗鱼饮食。
林霜降做的烤紫菜再包鳗鱼再包米饭,此时可以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但整个大厨房都没有人拦他,反而一个个都对他待会儿要做什么十分期待。
林霜降便也不负这份期待,将鳗鱼剔骨切段,之后鱼皮朝下,架在炭火上慢烤,边烤边用糖、酱油、昆布熬的稠亮酱汁细细刷在鳗肉上。
酱汁在高温下迅速收浓,丝丝缕缕渗入鱼肉,将原本嫩白的鱼肉烤得油亮酱红。
烤鳗鱼的浓郁香气早已漫开了,飘得满灶房都是,萦萦绕绕沁人心脾,整个庖厨的人都忍不住抽鼻子嗅闻。
虽然他们不知道林小厨工要给二哥儿做的“鳗鲡紫菜卷饭”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味道是不会骗人的,光是闻着就知道一定是好吃的啊!
于是便纷纷主动过来要给林霜降打下手。
作为灶下的烧火童,他们平日里自是要被厨工管着的,几位厨工里头他们最喜欢的便是林小厨工。
旁的厨工动辄呵斥,但林小厨工从不凶人,还愿意教他们些实实在在的灶上小窍门。
最重要的是林小厨工人还生得那样好看。
故而这帮烧火小童们都格外乐意凑到林霜降跟前,抢着给他打下手。
可惜从紫菜到鳗鱼到米饭都只能由林霜降自己一人操持,但瞧着眼前几名小童的殷切目光,林霜降想了想说:“帮我洗几根??胡芦菔和黄瓜吧。”
??胡芦菔??就是胡萝卜,到时与黄瓜一同切段??夹在紫菜包饭里,能解腻提鲜。
几个小童得了指令,马上高高兴兴搓黄瓜去了,不多时便洗净切条出来。
此时鳗鱼烤好,米饭蒸熟,就等包了。
林霜降取来方才烤好的紫菜在食案铺开,先抹一层温热米饭,再将烤得焦香的鳗鱼一段段码上去,黄瓜条和胡萝卜也都码好,一卷,紫菜便牢牢裹住了米饭与鳗肉菜条。
做好的鳗鱼紫菜包饭包进油纸,如此紫菜片不会回软,到了国子监还是香脆的。
大功告成,林霜降拎起食盒,启程出发。
***
看见那道熟悉的纤瘦身影再度出现在门房,李修然一时心情复杂。
想见他的念头是有的,比昨日更甚,但另一方面又担心他为此劳累。
最终还是对林霜降的关心占据上风。
李修然快步上前,边接过食盒边对他道:“累不累?”
林霜降摇头,语气轻快:“不累呀,这紫菜卷饭做起来可简单了,只需要把饭摊平,铺上菜肉,再将它们都卷起来就可以了。”
边说边给李修然比划。
李修然看着他的动作,觉得他连比划个做饭都透着一股招人疼的劲儿,一时看入了神,许久才反应过来林霜降方才说了什么。
林霜降只以为他一早就听见了,说完便将目光扫向周围。
果然,昨日那几个饿狼少年今日虽站得远了些,但眼巴巴望着食盒的目光一点没变。
甚至比昨日看起来更馋了。
林霜降抿了抿唇,打开食盒上层,取出几枚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紫菜小卷,朝那几人走去。
“多谢各位小郎君照拂我家二郎,”他声音温和,“今日特意备了些粗浅吃食,手艺不佳,还望各位莫要嫌弃。”
昨日李修然用饭时他虽不在场,却也能猜出这人必定又是占有欲大爆发,护了食的。
一次两次还好,长此以往难免会树敌,总归不好,于是林霜降便想出这法子。
他总忍不住在这些小事上面为李修然操心。
知晓林霜降的意图,李修然上前要拦,但他那群一贯不怎么灵敏的同窗这回反应无比迅速,呼啦一下便围拢过来。
口中道着谢,手上也极其利落地将几只油纸小包接了过去。
“谢谢你啊林小厨郎,你真是太客气了!”
“没想到你还记挂着我们这些人……”
“林小厨郎真是大好人啊!”
他们顿时觉得林霜降比李修然善心多了,要是林霜降来给他们做同窗就好了,李修然去当厨子。
转念一想又觉着不行,李修然当厨子,做出来的饭食怕是没法入口。
还是现在这样安排最为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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