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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半晌, 两个人身上都出了些汗。
林霜降便将拖李拿了过来。
在甘草水里泡了几日的麦李,颜色变得又黄又绿,清爽喜人。
他捞了两颗出来,递给李修然一颗。
含颗入口,牙齿轻轻一咬,满口脆生,凉浸浸的汁水沁出来,酸甜可口,方才因为收拾行李生出的些微燥热,马上就被这清凉酸甜的滋味安抚下去了。
李修然没马上吐掉那枚小小的李子核,用牙齿咬着,鼓着脸颊笑起来,看起来很是高兴。
瞧着他这模样,林霜降有些好奇:“二哥儿想到什么了这么高兴?”
李修然看着他想,当然是因为即将拥有长达一个月和林霜降相处的时间了。
他觉得这几天自己做梦都会笑出来。
但他不说,故意卖关子,黑亮的眼睛盯着林霜降,“你猜。”
林霜降认真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坦诚道:“猜不出来。”
李修然心思变化得实在太快了,就像天上的云一样,不知这会儿又变成什么形状了。
于是这回答便又让李修然不高兴了。
林霜降怎么能猜不出来呢,难道他并不因为即将和自己单独相处一个月而感到高兴?
李修然郁闷上了。
但他向来不是个喜欢内耗纠结的性子,便问林霜降,是不是不高兴和自己一起去睦亲宅。
如果林霜降说不高兴,那他就把林霜降哄高兴,再让他和自己一起去。
“我当然高兴呀。”林霜降朝他笑了笑,“可能是方才收拾行李有些累了,你才没看出来。”
听说他是高兴的,李修然心头那点阴云才散开些,可一听他喊累,又忍不住心疼起来,道:“其实不必带这许多东西,睦亲宅那种地方,肯定会将一应所需都准备周全的。”
林霜降却不敢如此乐观。
依他有限的经验,这种封闭式的集中补课管理多半十分严格,生活条件未必处处如意。
还是有备无患的好。
于是,临行前这夜,两人怀着截然不同的心情躺下。
李修然满心都是即将和林霜降一起度假旅行的期待,林霜降没他这么轻松,觉得明日事情会一定很多。
两人头一次心怀异梦的进入了梦乡。
转天一早,在李国公一番“勤勉向学、谨言慎行”的嘱咐后,李修然与林霜降一同登上了前往睦亲宅的马车。
马车辘辘,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清幽的街巷深处停下。
朱漆大门大开,门楣之上高挂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睦亲宅”三个端庄大字。
墙外植着数株青槐,枝叶繁茂,投下大片清凉树荫,人未入内,已能隐约听见院墙内传来的朗朗书声。
一看便知是严谨清正的治学之地。
只是今日这治学之地不复往日的清幽静穆,掌籍官处前已经排起一条蜿蜒长队,都是此次前来补学,等待登记造册的学子。
登记流程还算清楚:报上姓名、籍贯、担保人信息,核对无误后,便可领取一枚木质刻字的出入牌。
林霜降跟着李修然排到了队尾,默默打量着周遭环境,看向前方时,意外瞧见了熟悉的面孔。
队伍中段排着的,不正是宁晏宁小郎君吗?
宁晏不在国子监就读,在以学风严谨著称的嵩阳书院求学,书院掌教乃是两朝大儒,门下进士辈出,此次也有名额推荐优异学子前来睦亲宅补学。
宁晏便是其中之一。
他听闻,此次前来睦亲宅补学的都是汴京各大学院书塾中拔尖的学子,心中不免有些忐忑,生怕自己给书院丢了脸面,为了排解紧张情绪,排队时便四处张望看起风景。
这一望便与林霜降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见是熟人,林霜降客气礼貌地朝他微微一笑,还轻轻挥了挥手。
本以为宁晏也会像这样和他挥挥手便算打过招呼,没想到对方看见他,眼睛倏地一亮,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排得好好的队伍,大步朝他走了过来。
他先是同李修然简单打过照面,之后便转向林霜降,热情道:“林小厨郎,没想到你也来了,真是太好了!”
他这几日一直暗自担心,自己出身非国子监在此处补课是否会力有不逮,给书院蒙羞,心里头一直不松快,还好林小厨郎来了。
上回林霜降给他做的樱桃煎,他都舍不得吃,每日只舍得品尝几枚,极为珍惜。
现在,至少在吃食这一项上,他定能得到极大的安慰了!
和他抱有相同想法的还有另一个熟人。
今日是前往睦亲宅的大日子,但齐书均依然起晚了,脸都差点没来得及洗,坐着马车紧赶慢赶才没迟到。
但也几乎是最后一个踩着点儿到达睦亲宅的了,因此只能灰溜溜地排在登记队伍的最末尾。
排在队尾也有好处,他能一眼望尽前头所有人的背影,瞧见里面有没有他认识的人。
此次前来补课的十人,乃是依据最近一次旬考成绩择优选派,齐书均十分侥幸地排在了第十。
他抬头望去,认出队伍里的第八名、第五名、第二名……
以及高居榜首的第一名李修然,还有他身边的林霜降。
见状,齐书均也顾不上排队了——横竖他怎么排都是最后一名,早排晚排并无区别!也乐颠颠地朝着林霜降那边奔了过去。
“林小厨郎,你果然也来了!”
说完又看见旁边的宁晏,两人见礼,互相拱手客气地寒暄:“齐小郎君晨安。”
“宁小郎君安好。”
见他们彼此相熟,林霜降有些惊讶:“齐小郎君和宁小郎君认识?”
宁晏微笑:“十分交好。”
齐书均更是一拍胸脯,骄傲道:“这汴京城里的少年郎,还没有我齐某人不认识的!”
听到如此大言不惭,李修然立刻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因为林霜降与旁人相谈甚欢,他心中那点不痛快已经堆积有好一会儿了。
反正齐书均和宁晏也认识,那就让他俩说个够好了。
这样想着,李修然不由分说地伸出手,把林霜降从同龄人中的热闹里带了出来。
林霜降正与宁晏和齐书均说着话,冷不防被拉走,还以为是排队轮到了他们,便稀里糊涂的跟李修然走了。
好在队伍也确实排到了他们。
李修然接过掌籍官递来的簿册与毛笔,一一填写那些繁琐的登记内容。
本以为填完这些便算完事,谁知掌籍官收起簿册后又告诉他们,说今日所有前来补学的学子,还得先行参加一场课业摸底小考。
小考内容涵盖经义阐发与时事策论,学谕将依据考试成绩将学子编入相应班次,分为上舍、中舍、外舍三等,对应不同的教学进度与要求。
李修然一听便有些不耐,心想考个中等便罢,省得麻烦。
但一听掌籍官接下来补充的:“……上舍生学舍二人一间,中舍四人,外舍六人。”
二人一间?
李修然马上改了主意。
他要和林霜降一起住两人间。
林霜降不知道他还有一开始不打算好好考试的想法,在李修然前往考室之前,握起拳头朝他轻轻晃了晃,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李修然成功被可爱到了,想要考好与林霜降一起睡二人间的心情更强烈了。
在李修然埋头考试的这段时间,林霜降也没闲着,来到了睦亲宅的公厨。
吃饭可是件大事哪。
公厨坐落在宅院东侧,与一道曲折回廊相连,青瓦覆顶,粉墙如雪,外观瞧着极为雅致。
但不知为何,里头冷冷清清的,不见几个用餐的人影,只有几个庖厨仆役在灶台间慢悠悠地收拾。
看惯了李国公府热热闹闹的大小厨房,乍一见到这样冷清的,林霜降还真有些不习惯。
不过他一进来便什么都明白了。
因为那食牌上面写着:蜜渍荔枝拌羊肺、咸豆豉糯米团、腐乳菱角汤……
林霜降:“……”
这都是什么黑暗料理,难怪没有人来吃。
偏偏此时,围着围裙的主膳瞧见他,立刻笑眯眯地迎上来:“这位小郎君可是要用膳?想吃些什么,尽管点!”
此人正是睦亲宅公厨的张主膳。
平日里公厨冷清得很,没几个来吃饭的,但托了最近的补学的福,也有不少学子陆陆续续来公厨吃了。
虽然依旧没有回头客就是了。
尽管如此,他依然对每一位踏进门的潜在顾客都报以万分的热情。
张主膳热情得让林霜降有些害怕,他试探着问道:“晚辈并非要用膳,只是想问问,闲时可否借贵庖厨自行开个小灶?食材费用我会照付。”
事实证明,不是所有地方都像国公府那样规矩松快,人情味浓,允许人们只付食材钱便可开小灶。
张主膳听完,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头却摇成了拨浪鼓:“不成不成,宅内有宅内的规矩,庖厨之地怎能随意借用?”
但林霜降没有放弃。
他转了转眼珠,又问:“那若是额外付些费用,可能行个方便?”
闻言,张主膳立刻飞快点头:“可以啊可以啊!”
“灶眼、刀具、锅具,小郎君都可随意使用!”
林霜降:“……”
他真怀疑主膳其实就是靠出租灶台赚钱的。
不过能开小灶就行,未来一个月的吃食便算有了着落,不用再面对那些黑暗料理了。
事情便这样还算顺利地解决了。
但李修然那边并不是很顺利。
因到底只是个摸底小考,试题不多,成绩下来也快,很快便张榜公布。
李修然毫无悬念地名列甲等,拿到了入住上舍两人间的资格,立刻拿上分配的房号钥匙,打算把他和林霜降未来一月的新房收拾出来。
兴致勃勃进了门,谁知到地方一看,就发现屋里已经有人在了。
齐书均哼着小曲儿,手脚麻利地将自己带来的书箱、行李往靠窗的那张床榻上搬。
听见开门声,他回头一看是李修然,马上热情地同他打了招呼。
“李二!真是巧了,没想到咱们分到了一间,往后这一个月可要互相好好照应啊!”
齐书均是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和李修然住一间,就意味着他极有可能蹭到林小厨郎做的饭食!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未来一片光明,连李二那张惯常的冷脸都显得亲切了不少。
只是不知为何,李修然今日的脸看上去比往日要冷多了,甚至可以说是黑如锅底炭灰。
齐书均默默扭过头来,心中嘀咕谁又得罪这尊大佛了。
反正肯定不是他自己。
与此同时,在张主膳的指引下,林霜降也来到了他被安排的住处——紧邻学子们斋舍的一排客舍。
原来睦亲宅规矩分明:前来补学的正式学子入住学舍,按舍等分配房间;随行的书童、陪读、护卫等,统一安排在旁边的客舍。
林霜降推开分配到的客舍房门,里头是个简单的两人间。
他的室友已经到了。
对方是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生得圆头圆脑圆肚皮,背对着门,吭哧吭哧地努力叠着一床显然比他个头大得多的被子。
听见动静,少年回过头,露出一张憨厚带笑的圆脸。
两人互相见了礼,通了姓名。
也是巧得很,自称金宝的少年竟是跟着宁晏一同前来陪读的。
既是宁小郎君的家仆,林霜降便将他算作半个熟人,又年纪相仿,两个少年很快便聊开了。
聊着聊着便将话题转移到了吃食上,金宝满脸回味地道:“睦亲宅公厨那道荔枝拌羊肺真好吃啊!我中午足足吃了好几盘呢。”
林霜降沉默下来。
他算是对方这身圆润富态的肉是怎么来的了,黑暗料理都能吃得如此津津有味,能不上肉吗?
不过,既然金宝这么爱吃的话……
林霜降心中生出一个主意。
他想了想,从软箱里摸出一个罐子,打开。
一股子浓郁醇厚的肉香弥漫开来,须臾便将小小的房间给霸占了。
金宝抽了抽鼻子,好奇地凑过去瞧。
就见罐子里面装着一块块油亮的肉酥,每一块都包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酥皮,看起来极脆,酥皮底下是酥烂透红的肉,一整块肉酥看起来都是金黄酥脆的。
和这肉酥一比,他觉得方才的荔枝拌羊肺顿时什么都不是了。
金宝咽了咽口水,直着眼睛问道:“这是何物?闻起来好生酥香。”
“肘子酥。”林霜降答道。
他给金宝介绍起肘子酥的做法。
“选带皮的五花肘子,肥瘦相间,去骨后用葱姜腌透,蒸到筷子一戳就透,皮肉酥烂得几乎要化开,才算火候到了。”
金宝听得入了神,仿佛眼前已凭空浮现出一只热气腾腾、颤巍巍的肥美肘子。
“这还只是第一步。”林霜降娓娓道来,“蒸好的肘子晾到微温,便要调一碗独门蜜酱,把酱汁子抹在肘皮上,让酱汁渗进肉里去。”
金宝咽了咽唾沫。
“最重要的便是酥皮了,一层油酥一层面皮,叠上数十层,再将腌渍入味的肘子裹进千层酥皮里,下油锅炸到金黄焦脆。”
为了更好地进行接下来的事宜,林霜降故意将这肘子酥的做法说得诱人,金宝果然听得入了迷,双眼发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估摸着时机差不多成熟了,林霜降试探着问他:“你若是答应我一件事,我便将这一罐子肘子酥都送给你吃,如何?”
金宝回神,用力咽下口中泛滥的津液,“什么、什么事啊?”
能愿意将这样好吃美味的一罐子肉酥给他,这小郎君要说的肯定是极为重要的一件事,非同小可。
他心里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希望这小郎君说的,不是什么杀人放火、违法乱纪的勾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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