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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刚才拿着的那根一样。”
“这样你以后就能分清莲藕了。”
林霜降微笑,送完簪子便高高兴兴地往小厨房去了。
手握簪子看着他背影的李修然:“……”
因着在河上吃的船宴,大多都是鱼、虾、莲藕这种因地制宜,符合在荷叶荷花旁边悠悠飘荡情调的吃食。
林霜降和卞厨娘商量一番,决定做鱼锅卷子。
红烧一条鲜嫩的大鱼,将现扭的面卷子贴在锅壁,利用锅中鱼汤蒸腾的热汽与汤汁将其焖熟,让面卷吸饱鱼鲜,到时热热闹闹的一锅出,热气腾腾,热闹丰足,最是适合船上围坐共食。
做鱼锅卷子首选便是肉质细嫩、刺少且炖煮后不易散碎的淡水鱼,这样炖煮后鱼肉入味,还能和卷子的面香融合。
林霜降在船上临时搭建的简易庖厨里检视一番,在草鱼、鲈鱼等鲜鱼里面挑中了鳙鱼。
也就是后世俗称的胖头鱼。
此鱼今古不分地都很头大,宋时记载“似鲢而黑,头甚大”,便称作其为鳙鱼。
胖头鱼的精华在鱼头,富含丰腴的胶质油脂,经长时间炖煮能炖出浓郁乳白的汤汁,鲜香味足,而鱼锅卷子的关键就是让面卷吸饱鱼汤的鲜味,如此,用胖头鱼做出来的鱼锅卷子便会格外好吃。
林霜降手脚麻利地将鱼段煎到两面微微泛黄,放葱、姜、蒜、八角等香料爆香,再添入清水,调入酱油、豆酱开始慢炖,随后再放里两勺自己酿的茱萸辣酱。
不多,仅两勺,只为增香提味,勾勒出一丝若有似无的辣意。
如此这锅鱼便算有了灵魂。
林霜降擦了擦额上的汗,示意帮厨的小童将炉膛里的碳木拣出来几块,趁着炖鱼的工夫,他取过揉好的面团拉成长条,手指灵巧地一捻一拉,再轻轻一扭,便成了麻花状的小面卷。
面是未经发酵的死面,放在鱼锅里吸汤一点不比发面的少,吃起来筋道还有面香。
揭开锅盖,蒸腾的白雾裹挟着扑鼻的鲜香瞬间涌出,湿热的水汽扑人一脸,又被船上飘来的荷风吹去,格外舒适。
林霜降把扭好的小面卷沿着鱼锅内侧一圈圈贴码上去,盖上锅盖。
这下连火候都无需再调,让锅中鱼汤继续咕嘟咕嘟地翻滚,蒸腾的热汽便足以将面卷慢慢焖熟。
咕嘟声从锅里面传来,能让人想象到里面的鱼是如何被骨酥肉烂,汤汁又是如何收得浓稠红亮。
香味儿弥漫开来,将整条画舫都给淹没了。
满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抽动着鼻子,目光频频飘向庖厨方向。
实在太香了!
之后,林霜降又与其他厨工一道将其余几道船宴菜肴、糕点逐一备好,刚将一道菜端上宴桌,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清朗的谈笑声。
定睛一瞧,竟是宁侍郎的私家画舫。
两船遥遥相遇,李国公与宁侍郎在各自船头站定,隔着水面寒暄起来。
李国公笑道:“真真是巧了,你怎么也跑到这僻静荷塘来了?”
宁侍郎也玩笑道:“怎的,许你来赏野塘的清净,便不许我也来寻个雅趣?”
老友偶然相逢,自是随性又欢喜,但比他们更高兴的人是李承安。
他偷偷看了一眼宁侍郎身后窈窕而立的人,嘴角不由自主翘起,而后又马上掩饰般的放下。
汴京城内外大小荷塘何止数十,怎么偏偏相遇了呢?
他和宁大姐儿果真有缘。
既然是如此巧合偶遇,宁侍郎和李国公便一拍即合,索性命人将两船并拢,以跳板相连,合为一处,共进船宴。
宁晗也很高兴,除了见到李承安外还有一重——她马上就能尝到那位林小厨郎的手艺了!
这满船的鱼鲜味儿,她方才还没上船就闻到了。
还有——
宁晗脑海中不由浮现方才远远瞥见的画面:那位骄矜的李二公子与清瘦的小厨郎咬着耳朵,不知在低语什么,姿态亲昵。
光是回想那情景,她心头便漾开激动的喜悦。
越想越觉得这一趟来得值了。
不过更让她觉得值的还在后面——那一大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鱼卷子端上来后。
宽腹铁锅中,红亮亮的酱汁咕嘟着小泡,肥硕的鱼块泡在汤里,鱼皮被红烧酱汁染得油亮深红,胶质都炖融了,光泽油亮。
最新鲜的是上头贴着锅边码着的面卷,半浸在汤里的部分吸足了酱汁,染成深浅不一的酱色,上半截露在蒸汽中的部分保持麦粉原有的微黄,表面蒸出了一层薄薄的油光,看着就香。
宁大姐儿的第一筷,毫不犹豫地伸向了这锅鱼。
鱼肉是蒜瓣肉,被酱红油亮的汤汁裹着,酱汁咸香醇厚,鱼肉鲜甜细嫩,鱼头部位的活肉尤其味美,软糯黏润,胶质丰腴,吃进嘴里是黏糊糊的香。
那面卷更是给了她惊喜。
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面卷子,浸了鱼汤后不仅自身的麦香犹在,还融入了红烧酱香,面卷吸足了浓稠的鱼汤,软而不烂,每一口都鲜香十足,还带着浓浓的面香。
宁晗连吃了好几个。
这小卷子比鱼还好吃啊!
李修然最喜欢林霜降做的藕粉酥糕。
皮子酥松掉渣,里面的馅儿是凝如胶冻的藕粉,淡淡粉色,吃起来软糯绵密,藕香十足,还有淡淡的茉莉花香气。
李修然连着吃了好几块,很是喜欢。
他觉着这糕饼比林霜降那日给他做的牡蛎老鸡汤清淡许多,想来吃了这个,这几日格外不安分的小兄弟便可安生些了。
这边热热闹闹地吃着,远处传来乐工奏乐的声音,笛音婉转,和着水声荷香,意境悠远。
船宴尽欢,待到日暮时分,便到了观莲节最令人期待的环节——放荷灯。
观莲节最受欢迎的活动莫过于此,几乎天刚一擦黑,远近水面上便次第亮起了点点暖黄光晕,各式各样的荷灯被放入水中,随波漂流,星星点点,与月色荷影相映。
面对此情此景,李承安心中忽地浮起一句应景的诗,他状似无意地挪步,站到宁大姐儿身侧,望着水面那星星点点的光吟诵:“灯影随波去,荷香入梦来。”
宁晗捏着手帕低头偷偷笑了一下。
一旁的李修然成功被兄长酸到了,抖落一身鸡皮疙瘩,连忙离他远远的,去找林霜降了。
林霜降也在放荷灯。
他手中托着的荷灯是用掏空的莲蓬制成,内置一小截灯芯,里面还卷着一截愿笺。
肯定是许了和做饭、庖厨相关的愿望吧。李修然几乎不用想就能猜到。
毕竟他那么喜欢那些柴米油盐。
李修然有点失落,但很快又自己振作起来,也拿起一盏备好的荷灯,取过笔,在愿笺上认真地写下几行字,仔细卷好放入灯中,俯身将荷灯轻轻推入水面。
他特意让自己的那盏灯紧紧挨着林霜降放的那盏。
两盏灯依偎着,随着轻柔的水波,晃晃悠悠地并肩漂向远处。
林霜降看他一眼,忍不住问:“二哥儿许了什么愿望?”
李修然抬眸,与他对视片刻,随即垂下眼睫,轻轻一笑。
“不告诉你。”
林霜降微微一怔,随即也扭回头,望着水面的灯光,声音很轻:“好吧。”
李修然也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望着那两盏越漂越远,几乎要化作水天之际一粒微小光点的荷灯,李修然回忆自己方才在上面写下的愿望。
“希望林霜降的所有心愿都能实现。”
林霜降也静静凝视着自己那盏逐渐远去的莲蓬灯,目光柔软。
那里面有很短的一句话,却也是他最想实现的愿望。
——李修然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冷饮
观莲节的热闹方才散去, 不过前后脚的功夫就到了三伏天。
宋朝人判断入伏自有一套法子,入伏的时辰并非固定,需先定下夏至日, 自此算起的第三个带“庚”字的天干日便是入伏之始, 可以说是有了夏至就有了三伏。
和后世相同, 这时候的三伏也是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段, 好在会有高温补贴:官府减少朝会频次,允许官员休沐避暑,市井间最忙碌的铺面到了午时也得闭门歇业。
林霜降觉着今年夏天似乎格外酷烈, 暑气熏蒸, 连他这种不怕热的人都觉得有些热了。
觉得热的显然不只他一人。
听李修然说,国子监的监生已经中暑了好几个, 就连那位常给他们上课、素来身子骨硬朗的周博士都受不了这般溽热, 告假了好几日。
到了这种时候, 朱司业也不信奉什么劳其筋骨了,连忙具状上奏, 官家体恤,御笔亲批,于是,一贯以课业严格、请假制度森严著称的国子监, 破天荒地开放了避暑假期。
这消息让李修然高兴坏了,当晚便让小鸡扑棱着翅膀给林霜降送了信来。
林霜降看着信上面的高兴言辞,一时有些心情复杂, 感叹国子监的学生们也太辛苦了, 这么多年竟没享受过一次暑假。
话说回来, 想到能和李修然在一起待将近一个月,林霜降也挺高兴的。
这可是他和李修然的第一个暑假哪。
恰巧今日又是初伏, 林霜降便决定做顿好吃的庆祝一下。
宋时初伏并无特定食俗,全凭各家喜好,但林霜降骨子里还存着上辈子的记忆,“头伏饺子二伏面”的观念可以说是根深蒂固。
于是拍板决定——吃饺子!
他现在已经是副厨了,卞厨娘对待他又十分的信重疼爱,一听他说午食准备吃饺子,眼睛都没眨一下,毫无犹豫地同意了。
“成,都听霜降的,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面对姑母对林霜降的殷勤态度,卞惟已经不觉着酸溜溜的了——打不过就加入,他也觉得吃饺子挺好的。
只不过林霜降在说吃饺子时心里总有点别别扭扭的。
倒不是因为别的,完全是因为这时候的饺子被称为馄饨,他说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总是漂在清汤里撒着芫荽紫菜的小馄饨,得手动转换一下,在意识里把它们捏成皮薄馅大、白白胖胖的饺子模样。
穿越这么多年了,好些根深蒂固的习惯和称呼还是改不掉。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林霜降一边擀饺子皮一边想。
他擀饺子皮的速度极快,手上动作不停,没一会儿一张张形状规整的饺子皮便从擀面杖底下滚了出来,转眼便是几十张。
卞厨娘在一旁瞧着,不住口地夸赞:“霜降这馄饨皮子擀得真真是漂亮。”
林霜降擀出来的馄饨皮边缘薄,中间略厚,是近乎完美的椭圆形,更难得的是每一张大小相差都不过毫厘。
看着就跟用模子刻印出来似的齐整。
用这样漂亮的皮子包的馅儿自然也是极好的,卞厨娘方才瞅了一眼,是切成细丁的鲜嫩天花蕈、虾仁,还有煎得嫩黄蓬松的鸡蛋碎,馅儿调得香香的,她只闻了一鼻子便觉鲜香扑鼻,知道定是好馅儿。
不同于卞厨娘纯粹的陶醉,林霜降一开始很有些纠结:平菇这样叶大肥厚、滋味鲜美、老实不作妖的好菌菇,怎么就被冠以“天花”这样的名字了呢?
不过他也没什么好的办法,以他一己之力也无法给菌子改名,只能随大流了。
不管名字怎么样,菇还是那个好吃的菇。
因这顿饺子是给全府上下人一同享用,大小厨房几乎能腾出手的人都被召集了过来,围在几张拼起的条案前,热热闹闹地一同包饺子。
宋朝的饺子形状多样,以角形、月牙形、元宝形为主,各人手法不同,包出来的饺子便也千姿百态,圆的、扁的、带花边的……恰如几何图形开会。
林霜降包的饺子是用虎口快速一挤便能成型的那种,圆圆一个胖乎乎的,抱起来速度还快。
常安看着他饺子包得好,自己也跃跃欲试,学着林霜降的样子在皮子上面舀半勺馅儿,放在虎口处用力一挤……结果和林霜降包出来的两模两样,完全是买家秀和卖家秀的区别。
他又试了几次,挤出来的饺子不是瘪塌塌的站不住,就是肚皮鼓胀得几乎要撑破薄皮,露了馅儿。
看着自个儿弄出来的那几个歪瓜裂枣的失败品,常安很识时务地放弃了。
还得是术业有专攻,这样专业的事,还得让专业的林霜降来做。
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烧火比较好。
人多力量大,没过多久,案板上便堆满了个大滚圆、形态各异的饺子,大锅里的水烧得滚沸,众人七手八脚将饺子倒入锅中。
煮饺子也是门学问,水里略撒点盐,煮出来更筋道,其间需分三次点入凉水,以平复滚沸,如此煮出来的饺子便能内外受热均匀,皮不易破。
不多时,一大锅白白胖胖、肚皮鼓胀的饺子便在水中起伏沉浮,出锅盛在大笊篱里沥水,再分装到一个个大盆中。
瞧见这一锅形态各异的饺子,李修然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林霜降包的。
除了那种捏挤成型的饺子,林霜降还会包另一种样式:两头尖尖如角,中间肚腹滚圆,边缘是一圈细密匀称的面褶,形状很是精巧特别。
李修然从未见过这样的饺子,第一次吃的时候便牢牢记在了心里。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林霜降那样。
那时林霜降还是个小不点,像只成了精的糯米团子,明明自个儿也没做几只肉馒头,却还歪头问他吃不吃。
现在也是,眨巴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问他怎么不吃其他形状的馄饨。
李修然慢条斯理咬了一口嘴里的饺子,回答:“想吃你做的。”
饺子皮薄而韧,一咬开,内里温热鲜美的汤汁便涌了出来。
这馅儿着实鲜美,虾仁与平菇都是鲜物,凑在一起,鲜上加鲜,而且林霜降拌馅时特意未将平菇的水分完全挤干,故而每咬一口就有鲜美清润的汁水溢出。
里面还有嫩黄的鸡蛋碎,不仅丰富了色泽,更增添了一份蓬松柔润的口感。
醋是饺子的灵魂,蘸饺子的醋碟也是林霜降精心调制的:香醋打底,一点点酱油提鲜,半勺香油增香,再放捣得细糯的蒜末,最后点上几滴茱萸红油。
酸香开胃,蘸着饺子吃,能将鲜味激发得更上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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