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修然吃得专注,一不留神,两盘饺子便已见了底——都是林霜降包的。
于是,也想尝尝这“大宋独一份”饺子模样的李承安,在锅里捞了几圈都没寻着,只得悻悻作罢,继续吃往常模样的了。
俗话说“原汤化原食”,吃完饺子,满厨院的人不用招呼,都极自觉地拿起空碗去大锅边舀那煮过饺子的面汤。
饺子煮完,锅盖便一直敞着,叫汤里的热气往外散,已经晾得温热。
喝起来温度正好,入口是浓浓的面香,隐约还能品出些菌菇和虾子的鲜味儿,淡淡的,很好喝。
一时间,院子里尽是捧着汤碗小口啜饮、时不时发出满足喟叹的声音。
夏日的热气都变得幸福安逸起来。
吃完饺子刷完碗,又有好消息传来——宫里的内侍将今年三伏的赐冰送来了。
宋朝的颁冰制度是三伏时节特有的消暑福利,大内为此专门设置“冰井务”机构,负责采冰、藏冰、颁冰各种事宜。
每年冬十二月至次年正月是最佳采冰期,河水冻得瓷实,官家会遣出专门的采冰人,在皇家园林或划定的河湖上动工,为求个顺遂平安,开冰前还得摆起香案,祭祀那位掌管天寒地冻的司寒之神。
林霜降就亲眼见过壮观的采冰景象。
几年前的一个冬天,他就曾看见许多匠人在封动的河面上忙碌,踏着坚实的冰面,先用锋利的铁镐划出横平竖直、极其规整的网格线,随后便沿着画好的线开始凿冰。①
每凿下一大块,便用铁钩紧紧钩住,拖到冰面上,再由几人合力推上早已等候在岸边的大车。
第一次瞧见这种人力凿冰,林霜降当时觉着新鲜极了,若不是李修然担心他在冰天雪地里站久了受寒,硬是将他拉走,他还能再瞧上小半个时辰。
见他感兴趣,李修然便告诉他,这些凿好的冰块会按大小码齐,送进深十几丈的地窖里存着。
小小的林霜降满是不解:“冰不会化吗?”此时又没有冰箱。
当时的李修然也是小小的,且正是叛逆之时,但他对待林霜降极有耐心,“不会。”
他耐心地为他解释:“那地窖四壁糊着陶砖和草泥保暖,洞口还盖上厚厚的黄土和干草,冰断是一点都不会化的。”
“这样存下的冰能有几万块,在窖里待上好几个月,等到暑气最盛的时候再一块块起出来用。”
林霜降长长地“哦”了一声,觉着古人颇有智慧,大宋朝的存冰方法好生管用。
给他讲这些知识点的李修然也好厉害。
如今过了许多年,又到酷暑节序,冰井务又将囤了好几个月的冰块取出,按着官员品级高低进行赐冰。
李国公府乃是高阶勋贵,又曾为帝师,每年都能得到许多数量可观、品质上乘的冰块。
此刻送进府里的冰块都以厚草席包裹,冰体莹白,质地紧实,凑近能看到里面夹杂着极少的微小杂质——毕竟是从天然河湖里取的,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不过这等略带杂质的冰也不是用来吃的,大多作冰鉴消暑之用,能食用的冰会选择水质极为清澈的河湖,如此冻出的冰更洁净,便可食用了。
送来的冰块一部分直接送入库房,另一部分更洁净的则直接送进了大厨房。
大厨房里众人一见那冒着森森白气、触手冰凉的冰块,简直如同见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他们又能尝到林小厨郎用冰捣鼓出的、各式各样消暑又美味的冷饮点心了!
宋朝的冷饮种类颇多,冷元子、冰雪、生淹水木瓜……
冷元子就是将黄豆炒熟磨成细粉,加蜂蜜团成指头大小的圆子,浸泡至冰凉入味,吃起来冰甜软糯;冰雪类似后世的冰棒,冬日里以铜盆盛水调入糖汁,置于户外冻结成整块,存入冰窖,待来年夏日取出切成小块食用;生淹水木瓜就是将脆嫩的木瓜块浸入蜂蜜水中腌渍,喝时再兑入冰水镇着。②
要林霜降来说,有点像木瓜糖水。
林霜降做的冷元子向来在府上最受欢迎,因为除了黄豆蜂蜜,他还会往里面添些牛乳,这样做出的冷元子口感便格外绵密醇厚,带几分冰淇淋的滑润口感,吃起来令人回味无穷。
今年他打算做个新鲜的,瞧着大厨房里还有不少前些日子剩下的绿豆,就做个绿豆沙牛乳冰吧!
宋朝绿豆称为“菉豆”,音同“绿”,与黄豆、黑豆、红豆并称“四豆”,因着能清热解暑,国公府厨下夏日时常备着。
不过这回好像备得多了些,林霜降这些天拿这些绿豆煮粥、煮饭,磨粉制作粉条粉皮,甚至还生了豆芽,竟然还有富余。
物尽其用,用来做消暑冷饮再合适不过了。
洗干净了的绿豆小火慢熬,直熬到豆子尽数开花,软烂起沙,晾凉后细细过筛几次,直到一丝豆皮都无有了,只留绵密细腻的绿豆沙,再拌上化开的砂糖。
至此,单是这绿豆沙本身便已豆香清甜,空口吃都极好。
但若想吃到冰甜沙软的绿豆冰,还需再把绿豆沙与牛乳、碎冰搅和匀了。
冰凉的牛乳遇冷与豆沙交融,慢慢凝出凉丝丝的稠润质感,模样与味道都与后市的绿豆沙牛乳冰相差无几。
林霜降放冰不很多,故而做出来的绿豆冰口感稠厚绵密,口感近似于后世的绿豆冰淇淋,待冰粒渐渐融化,又化作了清爽顺滑的牛乳绿豆冰。
一种冰饮,能吃出两种不同的口感。
这新奇又美味的冰品一端出来,满院都是吃冰的感叹和被冰到了又舍不得吐出来的吸溜声。
绵密沙糯的绿豆沙混着熬得醇厚的牛乳,在口中温柔化开,豆香浓郁,清甜温润,暑天里的烦热都被这一口甜凉给抚平了。
常安忍不住又舀一大勺塞进嘴里,满足地长叹:“啊,爽!”
一旁也在吃绿豆冰的卞惟闻言皱了皱眉,“你能不能有点文采。”
“好吧,”常安改了口,“爽哉!”
“……”
李修然吃这冰也觉得极好,绿豆本身的清甘与牛乳的温润甜香结合得甚妙,宛如天生一对,甜香消暑。
除了味道好,他还发现这冰的另一个优点,便是吃了之后能心平气和,身心都十分冷静。
大约跟洗个冷水澡是同一个道理。
李修然心思一动,决定在某些特殊时刻吃这冰。
于是到了晚上,林霜降回屋,便瞧见案几上整整齐齐摆着好几碗莹绿诱人的绿豆沙牛乳冰。
屋内东南西北四个角落都放置了冰鉴,正丝丝缕缕冒着白色寒气,整个屋子凉沁沁的,比开了空调还要凉爽。
林霜降忍不住疑惑地问:“二哥儿,你很热吗?”
李修然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见他这样热,林霜降便好心提议:“要不你还是回去睡吧,一个人睡总比两个人挤着要凉快些。”
李修然坚定拒绝:“不行。”
“一个人我睡不着。”
林霜降无语:“那你在国子监是怎么睡的?”
李修然是上舍生,有单间住宿,不也是独自就寝?
李修然一本正经,“那也是想着你才能睡着的。”
他没说谎。
他在国子监每日就是想着林霜降睡的,有时甚至会偷偷带一件林霜降的衣裳过去,抱着才能安心。
修学时受这样的罪也便罢了,现在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触手可及,他怎么可能放手?
不可能的。
林霜降也知道他好不容易才得来一个暑假,最后还是答应了。
他面对李修然时总是很容易心软。
只是没忘记提醒:“这东西凉,二哥儿莫要贪多了。”
李修然答应了。
然后当晚便吃了整整五碗,转天就闹肚子了。
林霜降也没想到他会吃那么多——这屋子里明明也不热了,大晚上的,怎得将五碗冰都吃了?
李修然一脸忧郁,心想还不都是你害的。
许是昨夜屋内温度因冰鉴而确实偏低,于是体温偏高的他又成了林霜降的香饽饽,被林霜降重新宠幸,一晚上缠着抱了他好几次。
林霜降每抱他一次,李修然就得吃一次冰来强制给自己的小兄弟关机。
如此循环,不知不觉,五碗冰便见了底。
好在李修然身体底子极为扎实,身体不适也没什么虚弱的表现,与平常无异,只是脸色臭得像谁欠了他八万贯钱。
但林霜降就不这样想了,他仿佛自己生病了一般忧心忡忡,看着李修然吃药,又给他熬了温补养胃的小米海参粥。
盯着李修然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林霜降把碗匙收走,脑袋埋在他肩膀上,语气忧愁。
“二哥儿,你要快点好起来。”
已经有肾虚和皮肤饥渴症了,可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作者有话说:
小李:我一直哭
①《过一场风雅的宋朝生活》
②《食在宋朝》
第57章 烤兔
许是林霜降照料得当, 又或许是底子本就强健过人,总之李修然转天就痊愈了,健康得和从前别无二致。
只是心情看起来不十分美妙。
林霜降猜测可能这几日自己不准他碰任何冷饮的缘故。
一晚上连吃五碗绿豆冰, 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得跑几趟茅厕才能回去歇着。
他也不知道李修然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爱吃冰饮子, 明明小时候还没看出这个迹象, 不过既然发现了, 他便得帮李修然纠正过来,往后断不能再由着他这般毫无节制地贪凉。
连带着他这几天给李修然做的饭菜口味也随之清淡下来。
李修然爱吃辣吃咸,连着喝了好几日的小米参粥, 估计委屈坏了。
看着大厨房那几只丰腴油亮的鲜鸡, 林霜降便想着做顿丰盛有滋味的火锅鸡,改善一下连日来的清淡伙食。
鲜鸡斩成块, 酱汁子码味浸渍, 莴笋、胡萝卜、香菇、豆芽等时蔬也切成滚刀块或寸段, 备在一旁。
油烧热,姜片葱段炝锅, 香气甫一爆出便将鸡块倒进去快炒,待到鸡皮收紧成浅黄色、鸡油煎出香来,便将酱料掺进去,各色蔬菜、茱萸、麻椒也一同撒入锅中。
因是第一顿, 林霜降放的茱萸花椒这些香辛料并不很多,勾出一点微辣的底味,但也已经很香很香了。
特别是他还往里面添了些骨头汤, 如此炖出来的鸡肉便会额外多一丝骨汤的醇厚香味, 配米饭一绝。
林霜降这边快乐地守着咕嘟冒泡的锅子, 另一头,李修然坐在廊下, 单手支颐,脸色仍然称不上明媚。
他当然不是因为这几天吃得口味清淡才不高兴的。
林霜降做的小米参粥,米粒熬得开了花,绵软糯滑,海参炖得软糯入味,入口鲜香浓郁,他爱吃还来不及。
他是觉着自己在林霜降面前丢脸了。
都是绿豆冰害他!
瞧他面色沉郁地坐在一旁,林霜降还以为他是等得心急,温声安抚道:“暖锅鸡很快就好啦。”
宋朝没有火锅鸡,暖锅鸡这个名字是林霜降自个儿按照时人习惯起的,起完名字还和李修然试验了一遍,果然,无需任何解释对方就能猜出这鸡的做法。
李修然低低应了一声,待火锅鸡出锅便上前替林霜降端起那只沉甸甸的锅子,并着两碗莹白的米饭回了屋。
见他如此,林霜降放下心来,顺便再次羡慕了一把李修然的肌肉——这样一个盛满肉汤菜的锅子,他自己双手端着都觉吃力呢。
小锅子里盛着满满当当酱色红亮的鸡块,在浓稠的汤汁中半浸半露,里头还有翠绿莴笋、褐色香蕈与雪白豆芽,最上头撒着一小撮白芝麻与芫荽碎,衬得鸡肉越发鲜亮诱人。
空气中弥漫着咸香微辣的浓郁香气,勾人食欲。
林霜降吃火锅鸡很有条理,先挟几块菜蔬放到碗里,再夹几块不大不小的鸡块,而后舀一勺红亮油润的汤汁浇在米饭上,拌匀了才开动。
筷子轻轻一拨,鸡肉便与骨头分开,吃起来嫩滑紧实,酱汁咸香中带着点微辣,菜蔬也是吸足了汤汁,有滋有味。
白生生的饭粒被油汪汪的酱汁浸润,染得红亮,扒一大口塞进嘴里,满口都是酱汁、鸡肉与菜蔬的鲜香。
林霜降一边满足地吃着,一边漫无边际地想:剩下的汤汁若是用来炖土豆,定然也是极美味的,炖得烂烂糊糊、沙沙绵绵,不就是后世那道极有名的拌饭天菜“火烧云”么?
可惜这时候还没有土豆……
他既惬意又有点小遗憾地畅想着,忽然听到对面的李修然开口叫他名字。
“林霜降。”
“你觉得,我好不好看?”
林霜降茫然抬头,嘴里还叼着一块鸡肉,头顶缓缓浮现出一个无形的问号。
现在不是正在吃火锅鸡吗,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疑惑道:“二哥儿,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见他嘴角处沾着一粒饭粒,李修然伸手极自然地给他擦掉了,执拗道:“你说就是了。”
林霜降眨了眨眼,虽然迷糊,但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当然好看了。
李修然是他上下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没有之一。
见他如此,李修然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他在林霜降心里的分量没有因为发生绿豆冰事件而降低。
这才继续高高兴兴地吃火锅鸡了。
林霜降没明白这个小插曲,只能归结为李修然的心思又不知道变换成天上的哪朵云彩了。
吃完饭没多久,景明过来通传,说是宁侍郎府上的宁小郎君派人来请林霜降去府上做一趟吃食。
林霜降对此类的通传已经很熟悉了,闻言温声应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他其实挺乐意去宁侍郎宅帮忙的——偶尔换个厨房环境做饭别有一番新鲜趣味,还能练练手艺。
他高兴,李修然却不这么想,皱起眉头:“怎么又叫你去?”
宁侍郎家里是没厨子么?怎么回回都来寻他的人。
林霜降知道他在想什么,安抚他:“没事的二哥儿,我很快就回来。”
51/79 首页 上一页 49 50 51 52 53 5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