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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似乎淡了些许。
石柱的阴影里,先探出的,是一只覆盖着暗青色鳞片的利爪。紧接着,一个低伏的、狼形的轮廓缓缓显现。它通体覆盖着石质般的甲壳,一双眼睛是纯粹的血红色,里面没有任何生灵的情感,只有饥饿与毁灭的本能。
是石魈!
那石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血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谢野,后肢猛地蹬地,化作一道灰影,带着腥风直扑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
谢野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反应,脚下步伐一错,身体向右侧猛地滑开,同时手腕翻转,岁安剑彻底出鞘,划出一道清冽的弧光——
“嗤啦!”
剑锋与石魈的利爪碰撞,竟爆出一串刺目的火星!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传来,震得谢野虎口发麻。
好硬的外壳!
一击不中,石魈落地,灵活地转身,再次扑上,利爪直掏谢野心口!
“噗!”
一声闷响,谢野手中利刃已经生生刺入石魈的左眼!
暗绿色的粘稠血液喷溅而出。石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动作瞬间僵滞。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一道陌生的灵光从魔物背后横贯而来,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接将石魈的头颅斩飞!
魔物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化作一团黑气,消散在雾气中。
谢野拄着剑,微微喘息。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黑漆消散,而就在那魔物背后,楼莺定定地站着,手中是一柄绕着翠色春藤的金色手杖,她顶着谢野警惕的目光缓缓靠近,手杖上缀着的鹅黄色花蕊随着少女的步子一摇一晃:
“······你是第一次来”
少女轻扬下巴,分明是极其清纯甜美的音色,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高傲,“尹尘澜也是糊涂,这么宝贵的试炼机会,旁人都恨不得多占一个,他却······只送你一个来”
谢野并未多言,只抬手拍拍袖上沾上的尘土,轻描淡写地说:“······楼二姑娘慎言,尹宗主不喜欢旁人揣测他的心思”
楼莺脚步微顿,桃腮上的笑意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探究:“你认识我?”
谢野的剑并未完全归鞘,拇指仍抵在剑格之上,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再次出剑的姿势。“天灵宗主之女,楼莺姑娘的画像,在玉浮京流传并不算少。”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其余情绪。
楼莺歪了歪头,发梢间的铃铛随之轻响:“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以前我经常去十三梅宗······好像,没见过你哦”
谢野却不温不火地说道:“楼二姑娘若能把所见之人都记个完全,那倒是神仙下凡了”
“······”
见谢野竟游刃有余地和自己迂回,楼莺收了虚假的笑意,靠近几步,幽幽道:“你的剑,是岁安吗?当年本在我父亲那里,说要传给楼隼,只是后来···被阮知微那老狐狸,以莫须有的借口抢了去”
谢野眼神骤然一凌,握剑柄的手指猛然收紧,“楼二姑娘说这话,是想做什么?”
“呵,还不明显吗?”
一句冷冰冰嘲讽落地,楼莺背后竟平白无故露出一双血红色的兽瞳,谢野定睛一看,只见一只巍峨庞大的白虎踏碎光影,抖着唇边胡须,步步逼近直到站在楼莺身边,低低咆哮着,猩红的舌尖缓缓舔舐着森然的雪白犬齿,像是在磨刀。
“……凭什么好东西就都是楼隼的?就因为我是女孩吗!呵,我会让所有人明白我比他厉害千百倍——就从这把剑开始!”
念头清晰的瞬间,谢野心中所有的纷杂与试探都已散去。
“这岁安剑就在这里”
他缓缓调整呼吸,将岁安剑横于身前——剑身映照出少年黑曜石般的眼睛,锋芒,沉着,带着不顾一切的执着和守护。
“楼二姑娘,大可试试来取!”
第25章 别来无恙啊,江湖
话音落下的刹那,楼莺眸中血光一闪。
无需任何指令,那头巍峨白虎已化作一道白色闪电,裹挟着腥风猛扑而来!速度快到极致,几乎在谢野视线中拉出一道残影。
谢野不敢有丝毫怠慢,体内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他脚下步伐疾错,身形向后急退,试图拉开距离。同时,岁安剑嗡鸣震颤,清冽的剑光泼洒而出,在身前布下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幕。
“铛——!”
虎爪与剑锋悍然相撞,竟发出金铁交击的巨响!
一股远超石魈的恐怖巨力顺着剑身传来,谢野只觉手臂剧震,气血翻腾,脚下“蹬蹬蹬”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石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好强的力量!
他心中凛然,这白虎的实力远在石魈之上,硬碰硬绝非良策。
一击占得上风,白虎攻势更疾,利爪挥舞间带起道道凌厉的罡风,将周遭的灰白雾气都撕裂开来。谢野将温仇所授的身法催动到极致,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的撕扯。剑光时而如游龙般点向白虎的眼、鼻等脆弱之处,试图逼其回防。
然而,楼莺并未给他喘息之机。
“困。”
她立于战圈之外,朱唇轻启,手中缠绕着翠色春藤的金色手杖顿地。
“嗡——!”
谢野脚下的地面陡然亮起一圈繁复的绿色符文!数条粗壮的、带着尖锐木刺的藤蔓如同活蛇般破土而出,迅疾无比地缠向他的双脚脚踝。
前有白虎利爪,下有诡异木藤!
谢野腹背受敌,险象环生!他猛地旋身,岁安剑划出一道圆弧,斩断几根迫近的藤蔓,但更多的藤蔓又源源不断地涌上。就这么一瞬的耽搁,白虎的利爪已至面门!
冰冷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岁安像得了什么指示一般,剑身金光流转,期间若有若无掺上的那一股淡粉色骤然变得清晰无比,如同雪地间的一抹血痕,妖异艳丽,又不可阻挡。
伴随这抹淡粉而来的,是一股明显不属于谢野的,带着些许孤傲寂静的,宛如狂风过境般的力量!
像一道锋利无比的刀刃,粉色细线精准无比地划过白虎拍下的利爪!
风声更紧,时间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生生掐断。
白虎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痛苦与难以置信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哀鸣。它那足以撕裂山岩的前爪上,一道极深极狠的切口凭空出现,暗红的兽血如泉涌出,滴滴答答砸在地上,烫得泥土都发出“滋滋”轻响。
而四周,不知何时,似乎就这样凭空的,绽放出漫天飞舞的粉色花瓣。
而那花瓣飘零之处,木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瓦解,随后又若无其事地落在谢野眉眼处,带着灵气未散的暖意,像是在落下一个安抚柔软的吻。
谢野愣愣地站起身,抖落一身尘土。
此刻脑子里,平白出现了那双在进入试炼前,拎住自己后衣领的手。
那微冷的指尖,涌动的,却是那样柔软温暖的灵气,就这样毫不保留的渡给自己。
谢野好后悔。
为什么会怀疑,为什么不敢相信,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想起,为什么没有······回身紧紧抱住他。
“师父······”
谢野的呢喃轻得像风,仿佛是怕打碎了什么珍宝。
而楼莺脸上的从容,如同冰面般寸寸碎裂。
她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几乎要撞碎肋骨。
“你到底是谁!”
楼莺双目赤红,攥紧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这剑中所存储的剑意,连我父亲都无法破解领悟,为何你···你一个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可以完全参悟温濯玉所留下的剑意!”
剑意,和剑灵类似。
剑灵由第一任契主以本源灵气滋养而成,一生认一主,永不背叛。
而当契主身死,后者再想完全驾驭此剑,便只能参透剑意,得到剑灵的认可。
契主生前越强大,剑灵就越强大,相应的,剑意就越难参透领悟······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楼尽都无法使用这把绝世神兵。
而现在,血淋淋的事实却告诉她,这把剑,像是天生要与所有人作对,天生喜欢自甘堕落一样,认了眼前这个无名之辈为主。
“说”
楼莺手中的金杖直抵谢野的喉结,眸中随之翻涌的,是不顾一切探究根本的执念:“······温濯玉早已陨灭,那你,你和温濯玉,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们不觉得,可笑吗?”
少年脊背挺直,衣袍被狂傲的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墨色发丝随风飞舞,那双曾浸满稚嫩与纯真的眼睛,他语气平静,却比撕心裂肺的怒吼更有力量:
“曾经,是你们亲手熄灭了他所携的光芒;而今,却在他冰冷的灰烬里抢夺零星的光点。此等行径,与那啃食猛虎残渣的鬣狗,有何区别!”
这一刻,他终于读懂了师父避世于桃溪的所有无奈。
这江湖。
确实没意思。
但是。
谢野不后悔,甚至无比庆幸自己完全踏入了这趟浑水。
“你们都想知道我是谁,都想知道我为何来到这里”
谢野眼神一凌,霎时岁安森然出鞘,宛如惊世蛟龙,带着少年人最不催的剑气,生生打落了楼莺那一方金杖。
剑锋斜指地面,花草皆俯,而剑气所过之处,大地绽开了一道深陷的沟壑。
“我是他的徒弟”
“我继承他的思想,蒙受他的恩情,”
“所以,我会为他,付出我所能付出的一切!”
“······”
谢野的最后一字落下,仿佛触动了天地间某个隐秘的枢机。
楼莺还欲再言,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她惊恐地发现,谢野身后那被剑气犁出的深深沟壑,并没有消失,反而从中弥漫出浓郁得化不开的、粉色的雾气。
那雾气如有生命,不再是谢野剑中那抹温暖的淡粉,而是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凄艳与冰冷,迅速吞噬着周遭的一切。灰白的天幕被染上诡异的霞色,脚下的土地软化,玉白石块垒成的试炼场如蜡般融化、坍缩。
“不……这是……”楼莺踉跄后退,手中的金杖“当啷”落地,“镜花水月!是温濯玉的镜花水月!”
她的惊呼被翻涌的雾海吞没。
下一刻,谢野发现自己立于一片虚无之中。
脚下是平静无波的水面,倒映着漫天纷飞的、永不凋零的桃花。
朱台之上,众人皆惊。
“镜花水月——!”
合欢宗圣女燕媚几乎是下意识站起身,目眦欲裂,声线稳稳颤抖:“这幻术自从·······已经失传多年,怎么会······”
淡粉色的花瓣自指缝滑落,尹尘澜终于舍得坐直身子,笑意更浓,“……嗯,来了”
下一秒。
一个清晰入骨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轻佻狂傲,带着彻骨的轻慢与嘲讽,在这幻境的每一个角落缓缓响起:
“诸位道友·······”
语气轻顿,尾音飞扬。
“别去多年,可还无恙?”
第26章 涅槃
“是温濯玉······”
当真正确定了来者身份,楼尽唇齿一紧,身躯轻微颤了颤,可仅仅刹那,他又迅速调整呼吸,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将茶盏往桌上一摁。
“温濯玉而已,他现在没了本命神器未央伞,又有早年旧伤在身······诸位道友且安心,他只是苟延残喘罢了,在我天灵道盟的地盘,这等货色,翻不出什么风浪!”
提及“旧伤”二字时,楼尽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往阮知微身上扫了一眼。
而阮知微早已无暇顾及。
在温仇的声音于耳廓边真真切切响起那一刻,他便好似失去了所有力气,他深埋着头,不敢看向那已然崩塌的试炼台,本就白皙的脸庞越发苍白如纸,好似下一秒就会彻底失去血色。
尹尘澜瞥了一眼阮知微,指尖轻叩桌面,慢悠悠地加重了语气:“嗯,诸位不必忧心,楼盟主所言极是······当年碎玉之役,楼盟主可是雄姿英发,发动了大半个天灵宗参与围剿······如今一个失了伞的温濯玉,有何可惧?”
他这番话,听着是十足的恭维,可“碎玉之役”四字被他刻意放缓了吐出,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湖中,让在场诸派首领的心都随之沉了沉。
这番话哪里是恭维,分明是暗戳戳的幸灾乐祸!
毕竟当年,十三梅宗以全宗都在闭关修行,不宜参战为理由,拒绝参与围剿。
也就是即使温濯玉要挥刀斩恩仇,那也绝对第一个斩天灵宗,斩不到十三梅宗头上。
如此,尹尘澜一伸懒腰,像只晒完太阳的波斯猫,他抬脚准备离开,却见一旁阮知微没动静,便直接不由分说地将阮知微往怀里一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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