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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裴志朗要跟廖业成的大女儿结婚了,订婚宴的帖子广发港岛。哝,”她从叠了一堆报纸的托盘里抽出两张请帖:“你有一张,我也有一张。”
裴志朗是裴家大儿子,也是裴枝和同父异母的亲大哥。廖业成则是香港的集装箱大王,几大家族之一。裴家这些年财政略有些吃力,裴志朗能取到廖家的女儿,肯定是下了一番苦功。
裴枝和翻开略看一眼,上面果然写了他的名字。面无表情将之丢了回去:“不去。”
“得去。”苏慧珍定音定调:“亲哥哥的订婚,怎么能不去?别人还以为你不是裴家人。妈妈还要同你一起去。”
裴枝和汗毛倒竖:“你别搞了……”
那个廖业成,可是被踢爆了的她曾经的情夫,人家老婆还是她的闺蜜!这当中的关系乱得裴枝和都不敢细想!
“你回去也是自取其辱。”裴枝和不介意把话讲得更直白点,“裴阿姨不会让你好过的。”
“裴宴恒,我怕她?”苏慧珍冷笑。
裴宴恒裴阿姨,便是苏慧珍这一生的死敌,裴家那位当家人,也是裴枝和的父亲连海渊的原配妻子。正是在她的主张下,裴枝和在裴家度过了他的半个童年和整个青少年时期。
对这位裴阿姨,裴枝和既怕,也敬,也憎,也恩。
就是这样。这样错综复杂的成长,无力明确地找到一个憎恶的对象,细细想,甚至每个人还都对他有助过。
裴枝和明白过来,暖房宴是假,苏慧珍是来通知他这件事的。
“为什么呢?”他感到烦躁,“妈妈,就这么斩断了跟香港的缘份,不好吗?”
“斩不断!”苏慧珍豁然起身,美艳的面孔也染上扭曲:“我的半辈子,最风光,最落魄的,都在那座岛上了!你要我在那里那么收尾,丧家之犬,过街老鼠,我不甘心!香港是什么?是跟红顶白娱乐场!不是正义,不是公德,是名跟钱!成王败寇,赢家通吃!你以为只有我不干净,我放荡,我偷人家的抢人家的?不,是因为只有我输了!”
裴枝和沉默下来。
苏慧珍也察觉自己失态,落座回去,优雅地喝一杯红茶,只不过手腕一直在抖。
“枝和,人不能这样没心气。他既然发帖挑衅在先,就要做好我敢去的准备。鸿门宴,我也认了!”
“那商陆……”裴枝和默默念出这个名字,却也觉得没滋味,翘了翘唇角,没再说下去。
裴家、廖家这样的联姻,作为港岛豪门之首的商家,一定会去的。香港最好的小学公学也就那三所,数来数去小辈都是校友同学。
苏慧珍怜爱地看了他一眼,主动说:“他过得不好。”
裴枝和心头一震,急切地抬起头:“他怎么了?是拍戏受伤了?还是被人针对陷害了?”
“他和柯屿分开好一阵子了。”苏慧珍叹了一口气:“看来艾丽一直没告诉你。他上一部戏中间暂停了一阵子,去海上拍纪录片了,这阵子才导新戏。”
始料未及的回答,让裴枝和呆愕在当场。
“怎么样,还要跟他一生不见吗?”苏慧珍用一种含着难以察觉的戏弄的口吻问,“当初你为了不让我拖累他麻烦他,宁愿说自己跟他再不相见,多少也是因为知道自己比不过柯屿吧。结果到头来呢,狠话放得这样满,情敌反而自己走了。”
“别说了。”裴枝和攥紧了餐布,苍白面容写满倔强:“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命运如何呼应,不是他能左右。
“你怎么做出了选择?”苏慧珍厉声问,压低了声音:“你是因为路易欣赏你的才华,才跟随在他身边,争取一些还债的让利,这关系放眼整个欧洲都不新鲜!你什么也没选择,这是你的能耐。”
裴枝和刹那间懂了。她明明只有一颗鸡蛋,却要放在很多个篮子里。
“真可惜我不是女儿。”他勾了勾唇,目光凉薄:“妨碍你了。”
晚间时候伯爵从外面会完老友回来,苏慧珍亲自去厨房端出了一盘又一盘很见心思的功夫菜,这顿小小的家宴便很温馨。
苏慧珍讲了老家的婚宴邀请,请伯爵与她同回港岛。伯爵在回归前去过一次,对港岛印象颇好,也愿为她不辞辛劳。
苏慧珍一听他同意,立刻摇摇手机,娇俏一笑:“就知道你会同意,其实已经买好机票咯。”
伯爵被她逗得开怀大笑,伸出手去拧她腮肉。
苏慧珍顺带跟裴枝和道:“你的也已经买好了。”
“我有排练。”
“我已经打电话让艾丽延后了。”苏慧珍道:“还有你亚洲的巡演合约,晚一点签署吧,乖宝。”
“这又是什么道理?”
苏慧珍不回答,续道:“我问艾丽要了你目前的商务合约,太少了,有些调性也不符合,以后你的商务,要妈妈这边把把关。”
裴枝和深呼吸:“能不能不要再自说自话?”
“艾丽——”苏慧珍意味明确地停顿:“你真这么信她?”她推了一份简历到裴枝和面前,“你看看。”
光看肖像照裴枝和就知道,这是这一年崭露头角的小提琴手,已经在维也纳办过独奏与室内乐专场,与裴枝和年纪相当,一比起来可以说大器晚成了。
“艾丽正在接触他,为了表示自己的能耐和诚意,给他谈下了德语区的唱片发行,还拿下了Moët & Chandon香槟的赞助。这些,你知道吗?”
裴枝和不知道。理智上来讲,他当然明白一个经纪人手下不可能只带一个音乐人,尤其是他已经步上正轨,但情感上来说,他和艾丽算是相逢于微时,有特殊的情谊。
“既然有Moët & Chandon,为什么不谈给你?还有谁比你更合适?”苏慧珍切着牛肋条,轻描淡写地问。
这是香槟里的顶级牌子,商业价值很高。
不等裴枝和再说什么,苏慧珍亲昵而略带埋怨地瞪了他一眼:“这世上,只有血缘至亲才会真正为你好、盼你好,其他的,都是虚的,都会变的。”
联想到乔纳森和埃夫根尼,裴枝和竟无从反驳,且生出了一丝物伤其类之感。想一想,历史上有名望的艺术家、歌手、演员等等,有几个未曾经历过和亲信反目成仇的痛?人身上只要有利益能攫取,就当不了纤尘不染独善其身的高岭花。
“就这样讲定了。”苏慧珍一锤定音,“你的商务、演出,妈妈必须腾出手来过问,不能让外人随便浪费了。”
吃完饭,苏慧珍又变魔术似的拿出了一身西服。裴枝和一试穿,真是挺拔合身,剪裁料子都拔尖。苏慧珍拉着他来回看,又问这处紧不紧?那处要不要放量?抬抬胳膊,试试看拉琴,可谓事无巨细不厌其烦。
苏慧珍说这是送给他的礼物,他的定制尺寸她可是倒背如流。临行前,对裴枝和抱了又抱,好像在巴黎车马邮件都很慢似的。
回程路上,艾丽来了电话,将苏慧珍要插手商务和巡演一事拿出来询问。
之所以先前不讲,乃是艾丽觉得,母子连心,她提前去问裴枝和,有种挑拨离间、告状之感。
哪知裴枝和就只是“嗯”了一声。
艾丽心沉了一沉,试探问:“她很坚持哦?”
“她不是很懂音乐,但毕竟在名利场混了半辈子,比较懂商业运作,不会拖你后腿。”
艾丽悻悻笑了两声,一支圆珠笔的开关不停被她摁出来摁进去。
裴枝和原想问一问她是否签下了那个新的小提琴手,但话到嘴边,一想艾丽既然没主动跟他说,他这么问反而像拆她台,便也没有说。
回到家,家里亮着灯。
他以为是自己忘了关灯,没想到客厅茶几上,凭空多出了一个垫着黑色天鹅绒的托盘,和一叠泛黄稿纸。
裴枝和呼吸和脚步都急促,冲向茶几前,只一眼,手就不可遏制地抖动起来。
周阎浮说到做到,仅仅不到二十四小时,一份莫扎特手稿原稿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如果说贝多芬手稿是博物馆级别的文物的话,那么莫扎特手稿就是国家级的。尤其是,这是一份在他晚年身体与经济状况明显恶化阶段时的残稿合集,里面有大量未经发布的旋律实验。
因为种种原因,这份亮相即惊收藏界和学术界的残稿,始终只流通于私人藏家手里而未进入国家保管渠道。
裴枝和甚至没来得及焚香沐浴更衣洗手,电话铃就响了起来。
“还满意吗?”周阎浮戴着蓝牙耳机,嘴角抿烟,掀开打火机的金属盖,偏过头去点。
“你怎么弄到的?”
“既然能哄你开心,那我就只好请人割爱了。”周阎浮轻描淡写地说,只字没提价钱。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
“不是难事。”
“你撬我门?”
“手下人做事没轻重,帮你批评他们。”周阎浮吁出一口烟,习惯性用指尖掸了掸。已经三句话了,怎么都没听到他说一句开心?
不仅如此,连一丝喜悦都没有。
周阎浮眸色微沉:“这份莫扎特,没送到你心坎上?”
“到了。”裴枝和慢慢地在地毯上盘膝坐下,望着谱子笑了笑。
这笑是无声的,周阎浮接收不到。
蔡司望远镜就在一旁,周阎浮做了一个违背原则的举动——他拿了起来,对焦。
左右眼圆片里的画面渐渐重叠,直至整合成一个清晰的圆,画面背景是裴枝和家70年代中古包豪斯风格的客厅,大书架,红沙发,金属支架玻璃台面的茶几,茶几前,他席地而坐。
过了会儿,仍通着电话,裴枝和抄起手机,从茶几前离开。
他居然舍得这份刚刚到手、还新鲜热乎的莫扎特手稿。
周阎浮不动声色:“既然送到了心坎,那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焚香,沐浴,洗手,更衣,再戴一副手套。”裴枝和回答得仪式感十足,但那一丝心不在焉却无法掩盖。
“那你现在呢?”周阎浮一手掐烟,一手持望远镜。
烟草无法抚平他此刻内心发沉的焦躁。
昨晚上的事,有这么严重?要知道即使是他,在这么短时间内找到一份莫扎特手稿的私人藏家,并以一个对方无法拒绝的价格拿下,也是极度困难的。是情报、财力、权势、名望的全面发力,与此同时,他还欠了中间人一个巨大的人情。
“我在看谱子啊。”裴枝和淡然地回答,却是站到了书架前。
书架离落地窗很近,裴枝和拿起了架子上的一个金属相框,不大,也就八寸大小吧。
烟灰带着猩红的火星,扑簌簌地掉落地上。周阎浮无意识掐紧了烟管。虽然他不知道那个相框里装着什么,但他知道裴枝和没在看乐谱就够了。
想必,他千金难买的乐谱,比不上这成本十欧的电子冲洗照。
周阎浮的声音已经发沉,但裴枝和丝毫未察觉。人心思不在某处时,哪怕此处天崩地裂,也是视若无睹。
“路易先生,我太喜欢这个谱子了,”裴枝和的欢快里有一股迫不及待,一股敷衍:“可以把时间留给我,让我好好研究吗?”
周阎浮摘下了耳机也匆匆捻灭了烟,两手都持上望远镜,面无表情。
他骗他?根本一个眼神都没落到残谱上,反而对着那副相片看个没完没了。
因为玻璃反光,周阎浮看不清,只知道大约是张合影。
那是裴枝和和商陆的合影。
如此过了三分钟,他成了一个耐心很浅的人,撂下望远镜,大衣也没套,匆匆下楼。奥利弗没被批准跟上。
到了门口,周阎浮方才惊觉,自己耐心怎么浅到了这地步?
但门铃已经摁响。
两秒后裴枝和来应门,看着只穿了件黑色西服和深棕色马甲的他,愣得有点茫然。
周阎浮身披夜色寒意,欺身入内,关上门,熟得像进自家客厅。
裴枝和脚步不稳,步步后跌一连串,直到被沙发扶手所拦,但重心也是一个不稳,加上周阎浮一点没收敛,于是低呼一声,仰面倒进沙发里,又是一声闷哼来不及出,被周阎浮封在了唇里。
确实是耐心欠佳了,好好一个吻接成这样,前奏一秒也没多花。
裴枝和屈起膝盖想顶,反而被他握住掰开,臂膀不必太用力,就已将他一条包裹在西装裤里的长腿给缠到了自己腰上。
很爽。
周阎浮心里的不悦、不耐都尽数消失了,技巧使到吻里,熟练的花样,凶狠的力度,高频的动作。
裴枝和差点疯了,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喘气:“窗帘没拉,会……会被人看到!”
他仰起脖子,对面那栋建筑、公寓,倒着映到他眼底。
“对面没人。”
因为人在现场逞凶。
又吻了好半天,直到裴枝和求饶才告终。
周阎浮视线一扫,见小提琴和琴弓放在一旁,线谱已摆开,另有几页空白纸。心中了然,也嘲笑自己。
耐心太差。他不过是迟看了这琴谱几分钟,却让他患得患失成这样。
许多事,他是这辈子才想通,滋味才尝到。
上辈子哪有什么心意相通的时刻呢?不是他躲他强,就是冷战和躁动,一个嘴巴刻薄不饶人,一个身体力行干废他。生命的最后一周,他们没有说话。
周阎浮头一次觉得累了,委托中间人为他物色一份琴谱,要够贵,千万欧以下不必提。
“贝多芬,莫扎特,巴赫,勃拉姆斯,帕格尼尼?”对方问。
“随便。”办公室里,周阎浮皱眉捻烟,“巴赫不行。”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对巴赫讨厌得离谱。
走进天罗地网前,周阎浮刚回了对方确认交易的短信,并安排转账。
没想到,裴枝和竟就在这死局中。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周阎浮知道,今天,他们应该只有一个人可以生还。他甚至没有犹豫,因为裴枝和那双眼睛那双手,还要留着看琴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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