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什么?”檀深蓦地抬起头。
其实,从刚刚调查官对他费心解释惨叫声来源,就能看出端倪。调查官对檀深的态度已经变化了很多,不再是对待嫌犯的冰冷,而是对待一个贵族的尊重。
现在的调查官对檀深显然耐心很多,再次违规地跟他透露案情:“薛散已经主动承担了全部责任。根据他的供述,事发时,你们三人在休息间内发生了激烈的争执。舒春情绪失控,率先拿起酒起子试图攻击。您和薛散伯爵上前制止,在争抢凶器的过程中,酒起子上才留下了你们二人的指纹。而最后的致命一击……薛散伯爵承认,是在拉扯推搡间,他失手造成的。”
听到这个故事,檀深觉得太不合理了:是什么样的人,需要檀深和薛散合力拉扯才能勉强制止?
金刚不坏钢铁人吗?
看出了檀深眼中的质疑,调查官轻声笑道:“您不必疑虑,陛下已经看过了这份供述,并且,表示了认可。”
檀深浑身一震。
调查官侧身让开:“请吧。”
“客气了。” 檀深的声音迅速找回了平稳,带上合乎贵族礼仪的淡漠。
在安全处门外,一辆涂装低调的深黑色飞车静静悬浮在专用泊位。
车旁,一名身着宫廷内侍官标准制服的中年男子肃然而立。他见到檀深出来,脸上即刻浮现出训练有素的恭谨微笑,上前半步,微微欠身:“檀深阁下,陛下有请。”
闻言,檀深的心无可抑制地漏跳一拍,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颤动:“有劳了。”
说着,他便上了飞车。
御书房里,只有少帝和檀渊二人。
少帝坐在案桌前,翻阅文档。
而檀渊一如既往地站在了右侧。
他早已察觉一个不成文的规律:少帝不喜欢任何人立于他的左侧。那里常年摆放着一个深色的软垫,是御犬的专属位置。它不四处巡视或玩耍时,便会安静地俯卧在那软垫上,如同嵌入阴影的一部分。
檀渊曾见过少帝看向御犬的眼神,那是在任何朝臣、甚至任何一位血亲身上都未曾流露过的、毫不设防的温和与亲近。
在寂静中,檀深走了进来。
檀渊眼观鼻鼻观心,绝不多看他一眼,仿佛走进来的只是一条狗。
少帝看见檀深,微微一笑:“你来了。”
声音平和,甚至有些亲切,却让檀深脊背绷紧了。
他已从地牢到飞车这一路的寂静中,拼凑出了事件大致的轮廓与最终的指向。
檀深上前一步,单膝触地,以标准的觐见礼垂首:“幸不辱命。”
“幸不辱命?”少帝笑了,“你倒是说说,你做成了什么事?”
“我斗胆猜测,今天的事情就是陛下给我的考验,测试我这条绳子是否足够结实,是不是真的可以控制住薛散这条烈犬。”檀深把头垂得低低的。
而事实果然证明了,檀深对薛散有着旁人难以想象的影响力。薛散选择牺牲自己,也要保全他。
少帝闻言,露出微笑。
也就说,檀深答对了。
薛散此人,功名利禄,他看似欣然笑纳,眼底却无真正的贪婪;皇权压迫,他虽摧眉折腰,但也未见多少刻骨恐惧。
一个没有明显欲望、也没有显著弱点的人,坐在如此敏感的位置上,足以让任何一位掌控者感到不安。
而现在,少帝终于可以稍稍放心了。
因为薛散有了软肋。
这条软肋,此刻正单膝跪在他的面前,讲体面、懂规矩、识时务。这样一条绳子,其价值,有时更在烈犬本身之上。
“起来吧。” 少帝开口,语气温和,“你可不怪我没有提前说明吧?”
檀深站起来,心中风起云涌,但语气风平浪静:“说实话,我的确感到十分惶恐。事情发展成这样,也是我没有料到的。”
这句是实话。
薛散的选择,掀起一番惊涛骇浪,在心底冲撞,反复拍打着他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心防。
他不断质疑着之前自己的判断:薛散真的是玩弄我?驯服我吗?
他对我,真的没有真心吗?
我对他,真的有必要玩什么驯服试探的游戏吗?
这些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缠得他几乎窒息。
可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因为,他知道,在少帝面前,他是一根绳子。
一根绳子,是不可能有感情的。
“不用太谦虚,你做得很好。”少帝微笑道,“我必须大大嘉奖你。”
檀深低下头:“能为陛下分忧,是我的荣幸。我不图什么嘉奖。”
少帝似乎很满意他的恭顺,目光流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记得,薛散现在住的庄园,原本是你们檀家的吧?你总暂居酒店,始终不太方便。那座庄园,便物归原主,赐还给你了。”
檀深蓦然一颤,他想问:庄园现在属于我了?这是否意味着薛散失去他的财产,甚至地位?
背上人命官司的薛散,要何去何从?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问,也不能表示关心。
他单膝跪地:“谢陛下恩典!”
舒春的案子,是陛下亲断的。
所以整个判决执行得快如闪电。
连公开审理、法庭辩论都没有,薛散就以“过失杀人”被定罪。因受害者舒春身份为贵族,依律罪加一等。
薛散的伯爵爵位被褫夺,贵族身份就此抹去,贬入贱籍。其名下所有资产、封地、特权,悉数收归皇室。
尘埃落定不久,一道新的旨意便颁布下来:檀深因“明辨事理,恭谨恪慎”,特晋封为男爵。那座刚刚被收归皇室、原属檀家后又为薛散所居的西郊庄园,被正式赐予他作为爵产。
檀深,在众人目光各异——有揣测,有鄙夷,有恍然,也有畏惧——的注视下,搬入了那座熟悉的庄园。
乔迁那天,皇帝身边的内侍官亲自陪他进门,一路走一路客气地说:“都按您之前提的办了,庄园里原来的东西都没动,佣人也是原来那批。希望您住得习惯。”
檀深点点头,公事公办地回了句:“多谢陛下费心。”
两人走到主屋门口,沈管家果然已经等在那儿,身后跟着的几个男仆也都是以前的脸孔。
走进大厅,内侍官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标准的微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还有一件礼物,是陛下特意吩咐,要送给您贺乔迁之喜的。”
檀深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只是不动声色地又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只见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卫从侧边的门厅里走了出来。
他们中间架着一个人——是薛散。
薛散手上戴着沉重的金属镣铐,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
檀深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要屏住呼吸。但他只是站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静静地看着。
内侍官仔细打量着檀深的表情,试探性地说道:“怎么?檀男爵不喜欢这份礼物吗?”
“倒不至于,只是有些意外。”檀深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一般宠物不都是毛光水滑才赏心悦目吗?现在这品相,要养回点样子,恐怕还得费不少心思。”
内侍官听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点头附和:“您说得是,是我疏忽了。”随即示意警卫解开了薛散手腕上的镣铐。
檀深目光未在薛散身上多停留,转向一旁的沈管家,语气平淡地吩咐:“带他下去,好好收拾干净,该理发理发,该治病治病。等养好了,再送到我眼前来。”
沈管家连忙躬身应下,招手让两名男仆上前,小心地领着薛散离开了大厅。而这个过程中,薛散恭顺沉默得出人意料,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抵抗。
内侍官见事已办妥,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也告辞离开了。
夜幕低垂,庄园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划出昏黄的光晕。
虽然成为了庄园的主人,但檀深还是住在从前的房间里。那个一走到露台,就能看见大片紫鸢尾的房间。
他站在露台上,深呼吸了一口气。
房间的通讯器亮起灯。
他上前接通,对面传来了沈管家的声音:“男爵大人,今晚需要薛……薛先生的陪伴吗?”他中间有些尴尬的停顿,似乎是斟酌着该怎么称呼薛散。
檀深答:“我说了,等他养好了,再送过来。”
还没等沈管家发话,终端那边传来了一把熟悉的嗓音:“主人,我养好了。”
低沉,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第65章 我的主人
檀深没有回应。
“嘟”的一声,通讯被干脆地切断。
檀深将自己重重摔回床上,胸口起伏不定,脑中只觉一阵阵恍惚。无数画面在眼前飞快掠过——他与少年薛散那场朦胧遥远的初见,后来自己跌入泥泞、被转卖进薛家庄园的狼狈,薛散给予他那些若有若无的温柔……
再到如今,地位再度逆转,薛散却如此利落地应下那句“准备好了”,仿佛早就等着有朝一日,沦为他的宠物一样。
檀深捂住脸:薛散,你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到现在你还在跟我耍把戏吗?
还是说……我真的可以抱有那种幼稚的幻想?
一夜过去。
第二天醒来,檀深走到阳台,习惯性地向下望去,紫鸢尾花田一如既往在晨光中摇曳。
然而今天,花海中央竟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抬起头,脸上嵌着一双与鸢尾几乎同色的眼睛,含着晨曦般清透的笑意,静静地望向他。
檀深心弦一颤。
但他没有像从前那样青涩地躲避,他从容地点点头,颇有高高在上的姿态,然后转身回到了房间里。
在桌边坐下时,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初自己初入庄园、惶然无措时,薛散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凝视他的呢?
也许,直到如今坐上这个位置,檀深才终于能触到那个答案模糊的边缘。
沈管家推门而入。
檀深目光未抬,只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薛散怎么在外面?”
沈管家一怔:“薛散在外面?”
“他在花田里。”檀深顿了顿,“如果我刚刚没看错的话。”
按照规定,未经主人明确允许,宠物不得擅自离开指定居所,更不用说独自来到如此靠近主楼的花田。
“是我的疏忽。”沈管家立即躬身,语气里带着惶恐,“我这就去核实,若情况属实,必定加强戒备,确保此类事情不再发生……”
檀深却只是淡淡移开视线:真要防住薛散翻墙越界,得把戒备提升到什么程度?
怕不是要把庄园打造成帝国高级监狱。
沈管家又问:“可要对薛散进行任何处罚?”
檀深沉默片刻,开口时却问:“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沈管家打量了一下檀深的脸色,揣摩了一下这位新主人的意思,小心地说:“他受伤很重,还没痊愈。”
说完,他更加专注地观察着檀深的反应。
却见檀深点了点头:“那等他好了再罚。”
沈管家心中了然:自己果然猜中了。这位看着高贵冷傲的男爵根本不打算惩罚那位越轨的男宠。
沈管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恭敬应道:“是,我明白了。”
“但也得好好告诉他,该守的规矩还是得守着,下不为例。”檀深嘴上说着要他守规矩,但心里却知道这话大约是一句空谈。
只不过,这要是传到薛散耳里,会不会真当他被冒犯了?
想到这儿,檀深手指微顿。
他想起从前自己在庄园里亦须严守规矩。那时的薛散在外人面前,用轻佻的语气称他为“宠物”“宝贝”——他曾因此隐忍难堪,暗自郁结。
而今想来……
竟恍然间觉得,有些事忽然能够理解了。
沈管家欠身应下,又取出一封烫金邀请函,双手奉上:“还有一事。府上收到一份请柬,是宴府于本月二十号邀请您去参加猎宴。”
“是宴天华吗?”檀深微微坐直身体,接过邀请函。
这是他晋升男爵以来收到的第一份正式社交邀约。
更令他目光微凝的是——猎宴的惯例,往往需携宠物同行。这么看来,此次绝非一次单纯的亮相,更是一场要他明确立场的试探。
“我知道了,我会赴约。”檀深略作停顿,又补充道,“让薛散也准备一下。”
“是,我这就去安排。”沈管家领命,躬身退出了房间。
檀深依然坐在椅子上,目光望向远方。
接下来的日子里,檀深忙于处理晋升男爵后的诸多事务。
忙是的确忙,但也有某种微妙的心理,他一直没有宣召薛散。
就像薛散当初对他那样。
不知是否是沈管家的“管束”起了作用,薛散也异常安分,未曾再踏出住处半步。
一连半个月,他都没有见到薛散一面。
直至猎宴当日,他站在葱郁的庭院中,望见一辆弹珠车平滑驶来。
那是宠物代步专用的弹珠车,远远看着像是一颗浮动的玻璃珠子,而仅供主人观赏的美人景观尽收其中。
从前是檀深,今日是薛散。
玻璃珠里的薛散,穿着一套精致的衣服,精致得和薛散有些格格不入,就像是在火枪上抹了一层奶油。
察觉到檀深的目光,薛散露出了一抹笑容,讨好感十足,比劣质奶油更甜腻。
檀深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沈管家在旁问道:“要安排和薛散先生一辆座驾吗?”
57/63 首页 上一页 55 56 57 58 59 6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