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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条烈性犬,而且经过精密的生化改造与最严苛的专业训练。它的咬合力可以达到四百公斤以上,瞬间爆发速度超过每小时八十公里,神经反应速度是普通犬类的三倍……总而言之,比起说是一条狗,他更是一把剑,一种武器。”少帝声音低沉温柔,像在自语,“只要我随手一指,它就会咬任何我希望它咬断的东西,黄花梨木椅腿、精钢铠甲护颈,甚至……人的喉骨。”
檀渊已经明白了少帝想说什么了,但他保持沉静,依旧垂头。
“可惜呢。”少帝悠远地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后来,我的好皇兄,不知怎的,对它产生了兴趣。将它带在身边,玩耍了几日,喂了它两三块生肉。然后,它就变了。”
檀渊感到紧张,慢慢屏住气息。
“我的指令,它依然会听。但皇兄的指令,它也开始听了。檀卿,你说——一条狗,若有了两个主人……那它,还算是一条好狗吗?”少帝自问自答,摇了摇头,“依我看啊,还不如一头只知道埋头吃食、等着被宰的猪呢。”
檀渊了解少帝的言下之意,便顺着他的意思说道:“这样的狗,如果不能重新驯服,叫他只认自己的主人,倒不如趁早打死了事。”
这话也合了少帝的心,少帝笑了:“是啊,不错。可是,那个试图驯服我的狗的人,又该怎么处置?”
檀渊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神情。
他知道,少帝说的这哪儿是狗?
分明是说檀深和薛散!
舒春案引起了少帝的关注。在少帝看来,檀深在利用薛散借刀杀人。
而薛散, 本来是少帝最锋利的刀。
少帝容不得檀深借他的刀杀人!
檀渊心中雪亮,背脊泛起一丝寒意。
“陛下圣明烛照,洞察秋毫。”他深深躬身,将头颅垂得更低,“如今天下承平,君臣一心,又怎会有人胆敢冒犯天威?这其中恐怕是有些误会。”
“误会?”少帝挑眉。
其实在舒春案发后,檀渊已经考虑到可能会触怒少帝,因此早有预备。
他上前一步,正要开始解释。
少帝却轻轻挥手,让他停止:“你不要再说了,檀卿。”
檀渊闭上了嘴。
“你说话太动听了。每次听你说话,我就像听到夜莺在歌唱。”少帝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支在御案上,双手交叠托着下巴,用一种仿佛欣赏的姿态说,“有时候,我都没有来得及深思,但是听着听着,就已经不由自主地有节奏地跟着点头了。”
听了这话,檀渊可不觉得是什么赞美。
这是分明是说,他檀渊巧言令色,在天子面前玩弄话术!
他只觉得如寒芒在背:“我……言辞拙劣,竟让陛下产生这样的感受,是我的过失……”
“别怕,檀卿。我的确是在赞美你。”少帝看着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轻轻笑了,“不过,今天的事情,我可不能再听你的了。”
檀渊定在原地,不知何言。
就在这时候,门户响起提示音:“启禀陛下,檀深已带到,在殿外候见。”
檀渊眼瞳微缩。
“不如听听你的弟弟怎么说吧?”少帝含笑道,“感觉我听他的话,比较容易保持客观与理性。”
檀渊僵硬地站在原地。
少帝却不再看他,只是微微提高了声音:“宣。”
“遵命,陛下。现在立即为您宣召檀深入内。”门户发出人工智能端庄的应诺声。
下一秒,门自动打开了。
光线从逐渐敞开的门缝中涌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的光痕。
也将门外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檀深站在光里,慢慢走近,最终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拜见陛下。”
“好了,起来吧。”少帝亲切地朝檀深抬了抬手,“说说吧,舒春舒秋的事情……”
檀深道:“这件事的确与我无关,还请陛下明鉴。”
少帝笑了。
听到这笑声,檀渊暗叫不妙。
他很想提醒檀深:这事情痕迹太重了。虽然上法庭,法官也拿你没办法。但这儿是皇庭,皇帝定罪是不用证据的,他只要怀疑你,就够死罪了。
你越是一口咬定“无罪”,越是摆出“没有证据就是没有做过”的姿态,就越像是在公然挑战陛下的判断和权威!
这根本不是清不清白的问题,这是态度问题!是忠诚问题!
陛下会觉得你在耍他,在蔑视他的洞察力,在把他当傻子!这只会让他更确信你心怀叵测,不可信任,不可控制!
檀渊几乎想上前一步,替弟弟解释——
可他不能。
在皇帝面前,没让他开口,他一个字都不能多说。
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少帝滑动着悬浮在御案前的光屏,指尖轻划,浏览着舒春案的简报,轻笑一声:“是啊,的确没有证据指向你。”
“陛下明察。”檀深说。
“那看来就不是你了。”少帝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甚至温和了几分,仿佛已经接受了这个说法,“那这件事发生,你有没有受到什么惊吓?”
檀深微微垂首:“多谢陛下关心,我没有什么大碍。”
“那就好。”少帝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轻松,“退下吧。”
听到“退下吧”,檀渊心下一沉:没了,没了。
这意味着,在陛下心里,这件事已经“了结”了。而了结的方式,通常不是查清真相,而是……移除问题本身。
檀深应该没办法活着走出这座宫殿了。
檀渊几乎忍不住要开口说话。
却在这时候,檀深忽而单膝跪地:“陛下,我还有一事冒死恳求。”
听到“冒死”二字,少帝露出兴味的神色:“哦?”
就檀渊也猛地抬起了眼,错愕地看向弟弟跪地的背影。
檀深说道:“我不像陛下学富五车,也不像哥哥是文化人,我是学武的,是一个粗人。所以,我讲话也很直接。若有冒犯,还请陛下不要怪罪。”
听到檀深这话,少帝越发觉得有意思,笑着说:“没关系,你就按你喜欢的方法说。”
檀深继续道:“策景夜宴那晚,陛下已经决心要除掉薛散了,只是因为我和兄长告发策景谋逆,陛下才先对策景出手,暂时搁置了薛散的事情。”
这话说得的确太直接了,檀渊真的很听不惯。
而少帝却笑了出声:“是,是这样。”
“依我看,薛散这把锋利的刀,若是死了,实在太可惜了。”檀深道,“如果陛下嫌弃这把刀太锋利,为什么不尝试给他加一个刀鞘呢?”
少帝听了这话,支着下巴:“哦?刀鞘?”
“是的。”檀深说,“我并无不敬陛下之意,我只是想证明自己的能力。我想为陛下效力,证明自己可以做刀鞘。”
“刀鞘的想法很有意思。”少帝顿了顿,“可我不喜欢我的狗听别人的哨声。”
檀深浑身一震,却竭力保持声音的平稳:“我斗胆请问,陛下的狗有没有栓绳的时候?”
少帝微微身体后靠:“嗯……确实有这样的时候。”
“这条绳子,是否又拉在陛下的手上呢?”檀深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继续问道,“绳子在陛下的手上,既能方便控制猎犬,又能保持安全距离,这样岂不两全其美,更为便利?”
少帝依旧沉默着,深深地凝视着檀深。
半晌,他问道:“我要怎么信任这根绳子呢?”
“陛下不信任薛散,我也不信任。”檀深冷声说。
少帝挑眉:“是么?”
“薛散不是自己人。即便陛下给了他伯爵的尊位,给了他常人难以企及的权力与财富,他也从未真正接受我们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檀深声音平稳,“他没有成为我们的一员。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恐怕也不会。”
少帝深以为然。
他要杀薛散,并非薛散做过什么错事。仅仅是因为这一点。
没想到,檀深也看出来了。
“而我不一样。我天生就在这个圈子里。我从生下来的第一天,呼吸的第一口空气,就被浸泡在它的规则、它的秩序、它的荣耀与枷锁之中。我从来没有一天——从未有过一天——试图违反它,或者逃离它。”檀深的声音沉静有力,“我在乎忠诚,荣誉,家族……胜过一切。”
檀深单膝跪地,背脊挺直,目光坦荡地望着御座上的帝王。
少帝静静地看着他,异色双瞳深处光影变幻。半晌他才说:“我要一根拴狗绳,除了看他扎不扎手,更要看他结不结实。”
檀深听了这话,意识到少帝已经默认他“不扎手”了,接下来只需要考验他是否足够“结实”。檀深心下微松,忙又说道:“我愿意接受任何考验。”
少帝勾唇一笑:“天色不早了,让你哥哥先送你回去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落在檀渊檀深耳中,却不啻于天籁。
这意味着……至少目前,檀深安全了。
回到了酒店套房。
檀渊拿出那封吊唁信,用打火机烧灭:“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可能会触犯天威?”
“如果没想过,”檀深答道,“今日我就不会对答如流了。”
檀渊微微咬紧后槽牙:“你还挺骄傲。”
檀深垂了垂眸:“从策景对薛散谋算开始,薛散就已经不安全了。如果什么都不做,他最终还是会被陛下以别的方式杀掉的。”
“所以,你骗我。”檀渊呼吸沉重,“你说要驯服他,其实是要拯救他。”
檀深梗着脖子答道:“这并不矛盾。”
檀渊气极反笑:“哦,那可太棒了,我祝福你们长长久久。”
檀深上前一步:“哥,我不是要和你说气话。我是真心想得到你的认可和祝福。”
檀渊深吸一口气,胸膛里翻涌的怒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我也的确是在祝福你们。”檀渊说。
檀深微怔。
檀渊在檀深肩膀上拍了拍:“你以为我不懂得什么是爱吗?”
“哥……”檀深愣住。
“我或许没有像你那样陷入过所谓‘爱情’的狂热与盲目里。但是我也有爱。”檀渊说,“我爱你、小汶、母亲、父亲……别人怎么看我,我不介意。但如果连你也觉得我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那么我也是会伤心的。”
他顿了顿,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檀深脸上,那双总是锐利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柔软的疲惫,“无论如何,注意安全。”
说完,未等檀深作出任何回应,檀渊已经干脆地转身,迈开脚步,走向套房门口。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履依旧沉稳,神色依旧冷冽,仿佛刚才那瞬间流露的柔软只是错觉。
第63章 真的和宠物结婚了
接下来的日子,檀深并不感到安然。
他一直记得陛下要给他设下考验。
他也等着。
然而,日子是风平浪静。
陛下没有宣召他,然而,舒春案的判决也迟迟未下。
檀深却也必须保持冷静,正常的社交也要参加。
这日,一张烫金描花的精致请柬送到了他手中。
“宴天华夫人的生日宴?”檀深微微一顿。
记忆如同不受控制的潮水,猝然回涌,将他拖回那个阳光刺眼、花香馥郁却又令他窒息的日子——
宴天华的婚礼。
那时,他曾刻意问过身旁的薛散:“嗯,听过他的事。听说他有一位极其宠爱的‘宠物’,从少年时代就带在身边。为了这个人,他推掉了所有联姻,一直拖到如今。所以的新娘,就是那位‘宠物’吗?”
薛散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始终记得——“你觉得,一个人会和他的宠物结婚吗?”
这句话,断了檀深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
因此,在宴天华的婚礼上,当钟声敲响、仪式开始的那一刻——
檀深逃了。
他毫无仪态地狂奔,一头扎进了城市另一端那片混乱肮脏却又莫名让他感到自由的贫民窟。
以为或许能在那里,找到另一种活法。
而如今,他又接到了来自宴府的请柬。
听说,他在宴天华的婚礼上出逃,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宴府为了找他,几乎人仰马翻,搅乱了原本盛大而完美的婚礼流程。
这么想来,他还有点儿对不起宴天华夫妻。
毕竟,无论宴天华与那位“夫人”之间是怎样的关系,那场婚礼,于他们而言,总归是人生中一场重要的仪式。
上次来宴府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宠物,以薛散的附属品身份来的。
他记得自己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薛散身后半步之遥,像个没有声音的影子。当盛大的婚礼仪式即将在内厅开始时,他被自然而然地留在了室外宽阔的草坪上,远远地望着灯火辉煌的厅堂。
而今日,他却是独自前来,还有专门的侍者接应。
踏入府内,沿途遇到的宾客与宴府族人,目光落在他身上,也免不得多了几分隐晦的打量。想来,他半年前引发的骚动,大家还记忆犹新。但出于体面,没有人再次提起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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