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那时,师寒商挺着个大肚子,又该如何是好?
而这一切的表情变化,皆被一旁的盛月笙收进了眼底,女人如明月一般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忖度,沉默片刻,忽而拱手对师寒商道:“师大人,末将方才瞧师大人脸色有些不好,不知可是身体有恙?”
“此刻天黑路滑,也难免多生波折,正巧此地离盛府不远,不知大人可愿屈尊,先去我寒舍休憩一番?待明日天亮了再走,也应当来得及。”
闻言,盛郁离的眸光亮了亮,望向师寒商的眼神中添了几分期待。
师寒商被他眼神里的光亮恍了神,愣了一下,才颔首道:“也好。”
说完,又朝身后喊道:“阿生,你回师府与兄长报个平安,莫要让兄长无故担心。”
“是。”
被喊到名字的阿生有些犹豫地看了自家公子一眼,却见自家公子神情坦荡定然,便知他已然做好决定了,便只得恭敬地鞠了一躬,一步三回头的往师府走了。
回府路上,盛月笙怕师寒商与盛郁离会再起争执,本想着让师寒商与她同坐一辆马车,让盛郁离带着轲儿坐另一辆的,可谁料,刚走到马车前,便见盛郁离非常自然的绕到了师寒商所在的那辆马车车前,然后利落地翻身上了马!
盛月笙:???
盛郁离看见自家阿姐抱着轲儿发呆,似乎丝毫没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的,只当盛月笙是奇怪他为何不去车厢里坐着,便坦然笑道:
“阿姐,今晚这条路崎岖不平,不太好走,你且与轲儿坐好些,我亲自拉着这辆车,在前面为你们引路,尽量避开些坑坑洼洼,也好少些颠簸!”
盛月笙:“······”
终于在心中说服了自己,盛郁离只是担忧马夫识路不清,所以才主动驾车的盛月笙,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抱着轲儿上了后面一辆马车。
有一说一,盛郁离果然是在这一块摸爬滚打大的,视力听力亦比他人要灵敏的多,有他亲自驾车,避开路上阻碍,整个路途都安宁了不少······
不知是不是今天逛灯会有些走累了,还是紧绷的心蓦然舒缓下来有些懈怠,师寒商竟忍不住昏昏欲睡起来······
直到马车逐渐停稳到盛府门口,师寒商才蓦然回过神来。
他脑袋还有些发麻,掀开车帘时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在冷风倒灌入车厢的一瞬间,才猛然清醒过来,意识到阿生不在身边,他蓦然一愣。
下一秒,他微凉的指尖却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握住,师寒商怔然抬头,却见盛郁离满脸笑意对他道:“师大人,小的亲自扶您下车。”
师寒商闻言一愣。
这还是第一次听见盛郁离在他面前主动以“小的”自称,倒还真有些不习惯······
怔愣片刻,师寒商缓缓覆上盛郁离的掌心,也学着盛郁离的样子,一颔首,有模有样恭敬道:“那就···有劳盛将军了。”
盛郁离嘴角笑意更甚。
男人的手臂宽厚有力,师寒商不动声色地一手撑住腰,一手扶住盛郁离,小心迈下腿来。
盛郁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直到他双脚落稳,又恢复了他那一派端正挺拔的模样,才缓缓放开了手。
盛府下人早已得到消息,迅速为师寒商收拾好了客房,待将客人引到房中后,师寒商简单打量了一下屋中陈设,却突然道:“你们府上可有伤药?”
被问到的下人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恭敬道:“自然是有的,还请大人稍等。”说罢,便快步退出房中。
将军府中,最不缺的便是各种跌打损伤的伤药,几乎是每间房中都会备上一二,却偏偏唯独这间客房,因为久无人居,所以还未来得及放上。
但去取一趟也快的很,不消片刻,小巧的药瓶纱布已经被一一陈列好在红木圆桌上了。
正巧刚刚换完一套衣服的盛郁离赶来,撞上门口刚走的下人,走进屋中有些疑惑道:“师寒商,你受伤了?”
师寒商却只是淡淡扫了这满桌伤药一眼,未有回他,而是拿起其中的金疮药,对着盛郁离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盛郁离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的走了过去,甫一站定,便被师寒商牵起了手,心中一动。
“你要给我上药?”盛郁离诧异道。
“嗯。”师寒商浅声应道。
盛郁离换了一套衣服,此刻身上的脂粉味已然散的差不多了,师寒商这才面色好了一些,将金疮药的药粉撒到盛郁离手心的创面上,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道:“陆鸿是去花楼‘办事’?”
这个“事”,自然不是正经事。
“对。”盛郁离点了点头。
师寒商能猜出这些他并不意外,聪明如师寒商,要是猜不出来才奇怪。
可不知为何,盛郁离竟隐隐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单纯寻欢作乐,还是······与人私下会面?”师寒商继续问道。
盛郁离掌心这个伤口,指甲印明显,一看就是他自己掐出来的,师寒商只道他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偷偷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不问了。
他与盛郁离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能询问一切他私人之事的地步。
可若是公事,他也没必要瞒了,不用师寒商问,盛郁离也会自己主动说。
果不其然,盛郁离点了点头:“是。”
师寒商看了他一眼,转而将药瓶盖好,放回原来之处。
“那人是谁?”
盛郁离这才反应过来,师寒商已经帮他上完了药,手上微凉的触感骤然消失,他心中竟有些怅然若失······
直到看见师寒商疑惑的眼神,盛郁离才猛然回过神来,轻咳了几声道:“我未曾看清对面之人的脸。”
“那人防范心极强,已然选择鱼龙混杂的花楼厢房之内,却还刻意以屏风相遮,可见心思缜密。只不过······此人定是朝堂命官。那人声音有些耳熟,一身紫衣,体型健硕,指上还戴有青玉扳指,哦对,还是你我的同窗!”
“同窗?”师寒商有些意外。
“对。”盛郁离再度点头,“且此人对你我怨恨极深,听他与陆鸿所说,似乎······曾与你我有过不小的恩怨,言明你我羞辱过他们。”
闻言,师寒商眉头微蹙。
此人若是盛郁离与师寒商的同窗倒并不奇怪,朝中重臣之子,多是国子监开蒙授课,亦以学识相聚,并不会以年岁刻意相分,故而当时的国子监中,混杂而读的贵门子弟众多,后来或靠参举入仕,或靠世袭父兄职位入朝的也不少。
只是这人曾被他二人羞辱过?
“羞辱”这个词,实在是有些过分意味,师寒商倒不是因没有做过这种事而苦恼,反而恰恰相反,他此人行事雷厉风行,凡有错者,从来依法依规处置,从不曾留情面,错就是错,对就是对,既犯下错乱,必当受罚,绝不会偏私半分。
师寒商待人严格,对己更是苛刻,无论是谁,哪怕是他自己犯错,也定然是成倍叠加的惩罚,朝堂中人闻他“师寒商”三个字,无不是闻风丧胆、如临大敌,但也正是如此,他才能在位稳坐至今,而不曾被有心之人做局陷害。
可那也是他入仕之后的事了,这人偏偏是在国子监?
师寒商沉思许久,终究是摇了摇头,他实在是记不得了。
至于那陆鸿兄弟二人······师寒商垂了垂眸,却又忽然抬起,想起来道:“盛郁离,你可还记得金陵四十三年,监中曾举办过一次考核?”
“考核?”盛郁离想了想,“你是说······陆鸿作弊的那一场?”
他与师寒商一起经历过的考核太多了,少年时期,他们二人日晨钟暮鼓、废寝忘食,整日流连于校场与书院,就是为了在下一次比武或是考核中打败对方,两人常常缠斗于榜上的一二甲之中。
到了后来,更是连第几甲都不管了,只要对方参赛,无论文武,师寒商和盛郁离都定要争个你死我活,搞得书院和校场中,那些原本也自负天资不凡的天之骄子们,在二人如此不要命的争斗之下,也被卷的叫苦不迭。
到了后来,弟子们甚至都已经默认前二甲为二人所获,顶多争争第三甲之位了。
本来他二人争他二人的,其他人争其他人的,一直相安无事。
直到有一次,前二甲依旧是师寒商与盛郁离,却偏偏第三甲上的姜锦被人举报作弊,平白丧失了第三甲的资格,而取而代之之人——就是陆鸿。
“正是。”师寒商指尖轻点了点桌面。
他身子有些重,此刻站久了有些腰酸,便先行撑着腰坐下了,盛郁离见状,忙将隔了咫尺的木椅搬来他面前,与他对面而坐,又怕师寒商口渴,倒了一杯热茶放于他的手边。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想崽崽的名字
第29章 少时纠葛
师寒商莹润的指尖拈起那白玉茶杯, 茶杯中水光潋滟,倒映出他二人脸庞,缓了许久, 他才摇了摇头道:
“其实这陆鸿, 平日里也算是刻苦,论才学策论, 也当属得上是人中龙凤,虽比之你我和姜锦略输一筹, 可若是潜心专研, 假以时日,也必当有一番造化,只可惜······”
说到这里, 师寒商有一些叹惋,叹了一口气道:“只可惜, 此人太急功近利了。”
闻言, 盛郁离也沉默许久。
其实陆鸿此人,在两人少时的记忆之中, 并没有多大的存在, 此人就如同浮云雾霭一般,默默无闻,时有所见,却从不留有深刻记忆。
盛郁离唯一一次记住陆鸿的名字, 还是在他父亲噩耗传来之时,与之一同传来的陆副将的死讯。
不过说是“副将”, 也不过是在死后才被追加的官职。只因这位“陆副将”, 乃是当年战争之中,死去的第一位将军。
传言当年乃是这位“陆副将”求胜心切, 违背主将命令,擅自带兵自险水而绕,非要去偷袭那敌将粮仓,不料却被对方反将一军,中了埋伏,满军皆亡。
“陆副将”死后,留下遗孀与一对儿子,陛下怜悯,这才将本没有资格进入国子监的陆鸿塞入了国子监。
而其兄长陆渊,则继承其父亲遗志入了军,拜于朝中另一位副将的麾下。
盛郁离和师寒商在练武场时,都曾与那陆渊打过一两次照面,觉着这人武功虽还行,却在人才济济的校场里实在算不上出众,故而未有留下什么印象。
这两个兄弟若当真比较起来,比起陆渊在武艺上的造诣,或许还是陆鸿在文学上的造诣,要更略胜一筹。
而当年陆鸿那事,他是亲眼所见,师寒商与姜锦一并查出陆鸿策论有异,呈报于姜太傅,太傅一怒之下,将陆鸿的甲级功名尽数作废,且罚禁闭三日并抄监规十遍。
顾念陆鸿乃是初犯,且年纪尚轻,正是沽名钓誉、爱惜脸面的时候,姜太傅本欲将此事暗自瞒下,师寒商也默而不言。
可偏生这陆鸿得知消息之后,难以接受,竟当即恼羞成怒,大庭广众之下,满面通红地冲入学堂,指着师寒商的鼻子,怒骂质问他为何要如此害自己,甚至还差点动起手来。
盛郁离永远记得那时的场景,师寒商身若惊鸿,陆鸿不是他的对手。
许是觉得吵嚷到了学堂内其他温书的学子,师寒商没有当场因陆鸿的无理取闹发怒,直接钳制住对方双手扔出堂外。
一双凤眸冷冷睨下,望着滚下台阶的少年狼狈不堪的少年神情淡漠,尚且稚嫩的脸上,却是完全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冷静。
少年师寒商一袭白衣,迎风伫立于台阶之上,声音清冷而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投机取巧、徇私舞弊,陆鸿,人可无能,不可不正,今日不是我将你揪出,日后乡试、会试、殿试,也定会有人查出不端,降罪与你!”
“待到了那时,就绝非紧闭罚抄这般简单了,你还以为你可以像今日这般来找人兴师问罪吗?!想想你一家老小的性命还保不保得住吧!”
“你若要恨我,大可随你恨去,但我今日只告诉你一句话:害人,终害己!”
那时的陆鸿沾了满身泥土,一张还算清秀的脸上满是惊诧与余怒,似被师寒商这大义凛然的一番话给说的懵了,一时反应不过来,又或是意识到自己确实犯下大错,一时哑口无言,他紧咬着嘴唇,望着师寒商浑身颤抖不止······
而师寒商却迎光而站,周身皆被盈上一层暖光,本就如霜雪般的皮肤被照的更加透彻,衬得满脸泥土被隐在阴影下的的陆鸿,就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一般,黯淡无光。
好像每次都是这样,这几个人永远高高在上,而他只能像一滩烂泥一般,永远在泥潭中辗转匍匐,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陆鸿最讨厌的,便是师寒商那副自认悲悯的嘴脸!
盛郁离记得,那时的陆鸿愤怒地望着师寒商,咬牙切齿地质问他:“师寒商,你又凭什么在这高高在上?!你言我心术不正,可你自己又冰清玉洁到哪里去?!”
“若无姜太傅心软,霍将军慈怜,太子与长公主为你们在天子面前美言,你何来的华屋可住,锦服可衣?!何来的悉心教导,何来的知书达理?!你当与我们一样,永远埋身于阴霾,永远抬不起头!”
“你不也是靠着你父亲遗荣,靠着兄长媚上谄下,才能走到至今?!”
“我不过是运气不好,没有一个好爹好哥哥,没有名师教导,可好歹有何后果,是好是坏,我都自己承担!你呢?师寒商!你永远只敢躲在你父兄之后,永远只敢倚仗在他们的荫蔽之下!你又有何能耐来教训我?!
师寒商闻言却没有生气,只是眸光冷厉了几分,冷声对陆鸿道:“我有何能耐?至少不会为一己私欲擅自窃取他人功名。”
26/92 首页 上一页 24 25 26 27 28 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