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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鸿,若你当真不服,大可在三年后的科举上,与我一较高下。”
“到那时再看看你我······到底是不是一路货色。”
说罢,师寒商拂袖而去,只留下满面通红的陆鸿,不知是被羞辱的难堪,还是心虚的惭愧。
其实当时的师寒商并不明白,仅仅是一场考核,为何陆鸿要冒着被逐出书院的风险,做出如此自毁声誉之事?
再后来,陆鸿所做之事在国子监传开,旁人见到他难免窃窃私语几句,姜太傅虽没有言及要将他赶出学堂,可陆鸿自知颜面扫地,每日惶恐度日,再难静心投身学问,果不其然,一朝春闱举行,陆鸿最终榜上无名。
从那之后,师寒商便再未怎么听到过陆鸿的名字了,他整日被琐事缠身,也逐渐将这件小事抛掷脑后,再未想起。
直到几年之后,陆鸿终于考中探花,被封了个七品小官,后来又立了几次大功,竟短短几年便升到了礼部尚书之位,其晋升速度,无不让人瞠目结舌。
只是他快,还有比他更快的,有师寒商和盛郁离这两个“珠玉”在前,众人也只当是这陆鸿也是天赋过人,外加鸿运加身,命好罢了。
师寒商虽也曾怀疑过陆鸿的晋升之速,只是当时正值朝中动荡之时,新帝登基,争议不断,便也没有了心思去每日观察一个闲杂人等,再加之陆鸿成年后,性格似乎沉稳了许多,不再如少时急躁,也不曾犯过何大错,师寒商便随他去了。
只是如今看来,这一切,怕是没那么简单。
聊及此事,房间内的气氛,忽然变的有些凝重,安静许久,师寒商却忽而道:“盛郁离,倘若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如何?”
是会庆幸少了个宿敌?还是会心无波澜,觉得不过日升月落、生死如常,一切乃是天命所为?
师寒商其实也不想突然这么矫情煽情,只是自从有孕之后,他的情绪一向不太受他控制,此时突然想到,便脱口而出了。
覆水难收,现在再想打圆场也已经晚了。
果不其然,盛郁离闻言,俊朗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似有些慌张,又有些无措,半晌,他才皱了一双剑眉道:“干嘛突然问这个?”
师寒商:“······”
师寒商琉璃眸光轻微闪动,这一次却没有垂眸,而是静静望向了面前这个与他纠葛了将近二十年的男人。
若是换作从前,哪怕有人将刀子架到师寒商的颈侧,他也绝不会在死对头面前示软,这于他这般好胜心强之人面前,与死无异,甚至可能比死还可怕。从前他也从未想过死亡之事,他自负还年轻力强,从不相信命运摆布。
可如今,天意弄人,他一介男子,却身怀有孕,孩子的父亲,还是他原本最不愿有所瓜葛之人,直到如今,他才恍惚感觉到“世事无常”这四个字。
他身居高位,手握大权,朝中想要他性命之人,绝不止陆鸿一人,而是许许多多,数不胜数,有人在明面上对他咬牙切齿,亦有人在暗地里对他摩拳擦掌,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都心知肚明,所以他绝不允许自己犯错。
一朝行将踏错,换来的,就可能是满盘皆输。
可如今,他却犯了一个有生以来最大的“错”,且这个“错”,真的随时便能要了他的性命。
且不论怀孕一事被有心之人知道会如何,就算是他下定决心,让宋青准备一副猛药,将这孩子打下,他也极有可能因血流过多或是死胎难娩,就此长眠不醒······
师寒商垂下寒眸,下意识按了按微隆的小腹,如今那里的弧度已经有一点明显了,腹中这孩子······已然快四个月了······
两个月的时间,他已然坦然接受了自己怀孕的事实,虽还因偶尔的不适,且这不适是由一个“孩子”带来的,而让他有些别扭,但他早已没有了最初得知有喜的错愕感。
他越来越能明晰地感受到这孩子的存在,亦越发有了怀孕的实感······
错已酿下,子何其辜?
师寒商的脑海中滑过这句话。
见盛郁离还在愕然,师寒商干脆一挥手道:“算了,你当我没问。“
师寒商忽觉有些疲惫,他按了按眉心,缓慢地闭上眼,又缓缓睁开,垂眉许久,一抬眼,却发现对面的盛郁离一直未曾移开目光。
一双黝黑明亮的瞳孔不停震颤,里面竟是他未曾见过的忐忑不安。
他是在紧张吗?师寒商有些诧异。
为何要紧张呢?
他的死,对于盛郁离来说,应当无论如何,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才对。
可盛郁离却开了口,他张嘴半晌,才声音沙哑道:“师寒商······”
师寒商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盛郁离犹豫许久,才继续道:“如果你死了···我这辈子都不娶妻生子了······”
师寒商闻言立时一惊,显然没有想到自己的死会给盛郁离造成如此大的“冲击”。
他愣了许久,才无奈轻笑道:“你长姐会打死你的。”
他只将这当成是盛郁离一时顾念颜面,或是热血上头的冲动之言,并不打算当真。
谁料,他说完,盛郁离却直接一撇头,闷闷道:“打死我就打死我,反正我不愿意干的事,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没用!”
师寒商无奈摇头,只当他又是在耍孩子气,刚想说些什么,却见盛郁离蓦然一转头!
两人对视的瞬间,盛郁离道:“师寒商,要不···要不你······”
他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师寒商此刻困意上头,正是不耐烦的时候,听的眼皮都颤了颤,终于忍不住皱眉道:“有话快说!”
谁料盛郁离抖了一下,望着师寒商欲言又止半晌,竟忽然猛地站了起来,语速极快地丢下一句:“没···没什么!那个···天色晚了,你···你你你还是早些休息吧!不要多想!”就如落荒而逃一般,推开门冲了出去!
师寒商震惊地望着男人夺门而出的背影,只觉有些莫名其妙······
于是,一夜无眠。
师寒商想了一晚上都没有想明白,盛郁离到底想说什么?
以至于他回到师府,安抚完阿生与师云鹤的关心,坐到书房桌案前批阅公务时,脑海中都还是老是浮现出盛郁离那副“支支吾吾”的样子,出神半晌,直到阿生发现提醒,他才猛然反应过来。
师寒商心中懊恼羞愧,心道自己怎能为这种事情而出神误事?!
赶忙晃了晃脑袋,脑中杂念全数甩去,重新恢复了他雷厉风行的“师宰相”的作风。
直到夜半三更,桌上红烛燃尽,“噼啪”一声猛然熄灭,师寒商才恍然惊觉,望向始终紧闭的窗户,恍惚般意识到:盛郁离······今夜没有来。
他苦笑一声,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心道自己怎的忽然开始在意起盛郁离来了?
他来不来,又能怎么样呢?
爱来不来!
师寒商赌气的想到。
师寒商觉着自己可能是真的累了,干脆脱衣上床,想着等明日醒来,便一切都恢复如常了。
可是辗转反侧,师寒商迟迟未曾入睡,他心烦意乱,只得再度披衣起身,想唤阿生添些安神香来。
谁料甫一推开房门,晚风裹挟寒意而入,师寒商蓦然抬头,瞬间怔住。
月光倾盖之下,庭深院落之中,正有一挺拔之人,默然静立。
那人,正是盛郁离。
盛郁离显然也发现了他,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知对方已望着门口多久了,师寒商乍一开门,他来不及躲避,倏然与师寒商的眼神撞了个满怀,眼中闪过一丝无措。
师寒商瞳孔骤然瞪大,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孔,竟不知是欣喜更多还是惊讶更多,脱口而出道:“你在这干嘛?”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子何其辜
盛郁离朗硬的脸上显现出几分错愕, 薄唇半启许久,才支支吾吾道:“你······你怎的还未睡啊?”
师寒商却是丝毫不受他影响,直视着他回神的双眸, 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一字一句地再次重复道:“你为什么在这?”
望着师寒商流光婉转的浅眸,月光银辉铺洒进他眼底, 却又带着不可置疑的利光,盛郁离竟觉心口一滞, 如同被蛊惑一般, 吐露出心中所想:“我···我担心你······”
闻言,师寒商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盛郁离又继续道:“今日花楼之中,我听到陆鸿与那贼人交谈, 他们的目标···是你。今日集市上的动乱绝非偶然,恐有人混迹其中, 想对你暗自下手, 只是被我与阿姐打断,未曾寻到机会!但他们这次未得手, 下回必定会······”
“为何不进去?”师寒商打断他。
“啊?”盛郁离愣了一下, 有些未反应过来。
师寒商却是垂了垂眸,忽然一把抓住盛郁离的胳膊,拉着他就往房中走。
盛郁离未有防范,就这么愣着被他一把甩进屋中, 趔趄了一下,待反应过来时, 已经来不及了, 眼睁睁看着师寒商兀自关上了房门,瞪大了眼睛。
盛郁离讶然道:“师寒商, 我只是来看看你,你不用······”
“闭嘴。”师寒商看了眼被寒风吹的通红的盛郁离的脸,俯身就将几根细柴扔进了炉中,将房中的火炉添旺了一些。
盛郁离自知吃瘪,干脆摸摸自己泛凉刺痛的鼻尖,也不做声了。
只是在看到炉中飞溅出的火星险些溅到师寒商身上时,才蓦然起身,从他手中夺过了火钳。
“我来。”
手中一空,师寒商悬在半空中的修长秀手一顿。
半晌,师寒商收回手去,静静看向正专心捣弄柴火的盛郁离。
男人硬朗的下颌线在火光的照耀下格外明显,火苗跳动之中,挺立深邃的五官都被镀上了一层暖光,不再似平常那般张扬肆意,一双锋利上挑的眉眼,也在此刻低垂着,再无了往日的桀骜不逊,似乎刻意回避他的目光一般,不肯抬动半刻。
两人相对无言,屋中只余柴火“噼啪”之声。
方才因开门而倒灌进来的些许寒意很快便被驱散,整个房间逐渐被暖意覆盖。
不知过了多久,师寒商才打破了屋中的沉默,换了个问题:“为什么不肯进来?”
他看了看盛郁离在门外被冻的通红的鼻尖,本想再加一句:傻愣在外面干嘛?
但想了想,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而盛郁离闻言,戳柴火的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他从小与师寒商争到大,是最最了解师寒商的性子。
不论是在学术还是其他事情上,都是打破砂锅问到底,顽固又固执!
他若不给个明确的回复,怕是师寒商就会将自己扣在这里不让走了,此番必然是躲不掉的。
于是盛郁离只得轻叹一声,坦然道:“我原以为你已经歇下了,不想打扰你······”
“那又为何要逃?”师寒商冷不丁道。
“当啷”一声,火钳掉到了地上。
盛郁离虎躯一震,明白师寒商问的,是他前夜落荒而逃之事,反应过来后,慌张弯腰去捡地上那跌落的火钳,结果手刚颤抖着伸出去,就骤然被另一只冷白如玉的手给攥住了手腕!
盛郁离蓦然抬头,撞进师寒商眸光坚定的眼神中,他试图挣了挣,却未曾挣开,师寒商也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就这般与他僵持着。
师寒商最讨厌看到的,便是盛郁离这般不曾正面应对的逃避模样!
见他仍是偏过头不肯看自己,师寒商心中怒火霎时燃起,伸手便想去抓男人肩膀!
谁料腹中却猛然一阵钝痛,骤然松了力,捂住腹部闷哼一声。
闻声,盛郁离终于转过头来,在看见师寒商煞白的面色时脸色一变,立马扶住师寒商踉跄的身子,脱口而出道:“你怎么了?!”
师寒商脱了力,就这么被他扶在怀里,浅眸紧闭,眉头紧蹙,无力地发出几声闷哼。
盛郁离手足无措半晌,见本来跟他齐高的人儿,此刻却脊背佝偻,只能将头抵在他的胸口,心口忍不住一揪。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过师寒商这番脆弱的样子了。
上一次,还是在秋猎那天,他们二人刚得知师寒商有喜的消息。
这将近两个月以来,盛郁离一直有意无意地想着为师寒商做点事情,也算是弥补那一晚的过错。
可是晚上的寥寥几个时辰,白天大部分时间,师寒商都刻意避着他。
在朝堂上,他侃侃而谈;在公事上,他仍是那个冷面如霜的“师宰相”;甚至连今晚偶遇劫匪,他都可以带着四个月的身孕,将劫匪“就地正法”······
师寒商是在是太“强”了,又或者说,他是太“要强”了。
要强到不愿让任何人发现他脆弱狼狈的一面,哪怕被腹中的孩子折磨到身憔形悴,也绝不肯在他人面前流露出半分痛苦之色。
哪怕是四下无人之时,在盛郁离面前流露出的···也不过是他真正所受痛苦的十分之一罢了。
以至于盛郁离有时候都快忘了,师寒商此刻怀着一个孩子,他的孩子。
见师寒商不再闷哼,却也没有回话,盛郁离一时心慌,忍不住想要去摇师寒商的肩膀,却又怕伤到他犹犹豫豫许久,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师寒商只着了一件外衣的单手臂,担忧道:“师寒商,师寒商,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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