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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师寒商已然先他一步离宫了?
不应该呀?
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盛郁离脑袋中“嗡——”的一声,他抬脚就欲往太医院走。
谁料刚一转身,便见夕阳西下,不远处的桂花树下,一抹白衣身影,遗世独立。
心中的大石头猛然落地,盛郁离快步几下追了过去,着急道:“师寒商,原来你在这啊,可让我一通好找!”
“你站在这干嘛,赏柳枝?”盛郁离抬头瞧了眼这满树垂柳。
眼前人却未有回应他。
沉默半晌,师寒商才转过头来,望着他的表情,却有些复杂难辨。
盛郁离被他这幽深的眼神看的一怔,忍不住道:“怎么了?怎的这般看我?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莫不是在怪他来找他晚了?可这也不是他故意的啊······盛郁离心中嘟囔。
谁料,面前的师寒商却只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忽然睁眼对他道:
“盛郁离,我想吃梅子糕了。”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幼年误会
关于师寒商与盛郁离两人的恩怨, 其实说来话长。
金陵十四年,太子与长公主十二岁寿宴,先帝与先皇后亲设寿宴, 大赦天下。
一来为太子与长公主贺寿, 二来也为借此机会,冲淡一下战败后的民心垂落。
天子为表对烈士敬仰, 特意邀请了所有参战高官的家眷,那时年仅七岁的师寒商与盛郁离, 也蒙父辈和兄姐的荫蔽, 得以入宫参宴。
而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在那个时候。
在此之前,两人对对方的唯一印象, 都来自于其他人的口口相传。
而传进师寒商耳朵里最多的,便是盛家的那位小少爷, 如何嚣张跋扈, 如何调皮捣蛋,整日惹是生非, 惹得霍将军头疼不已的消息。
而师寒商秉持着耳闻不如目见, 他言不可全信的想法,一直对此半信半疑,直到初次相见,却将他心中的全部怀疑, 全部都给坐实了。
师寒商自幼性子安静,本就不擅与人打交道, 自师明至死后, 其性格越发孤僻,不爱与人交谈, 更不喜宴会这种喧闹嘈杂的地方,若非此次是天子设宴,他定然是能避则避。
宫厅之中富丽堂皇,身姿婀娜的舞姬在舞台之中翩翩起舞,丝竹乐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小师寒商却觉如坐针毡。
师云鹤忙着与其他官员周旋,无暇顾及他,他便偷偷趁着宴会空隙溜了出去,想要透透气。
宫中的景致极好,各色奇花异草应接不暇,饶是师寒商再如何心思沉稳,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天真孩童,难免被迷了眼、花了心,一时看呆了,越走越远,等再回过神来时,早已忘了回去的路,呆立在偌大的御花园中不知所措。
他四处寻求出路,心中惊慌感油然而生,一路行至一处碧波水塘旁,却忽见一道模糊黑夜从不远处掠过!
小师寒商吓了一跳,捂住嘴险些叫出声来,脚步停下,一时心中忐忑到了极点。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几分,他定睛一看,见那黑影身量不高,匆匆一瞥间,一抹青绿脆影闪烁在腰间,当是价格不菲。
这般名贵的玉佩,寻常宫女侍卫必然是佩戴不起的,那这人若非皇亲国戚,就必然是今日赴宴的宾客······
既是宾客,那应当知晓回宴厅的道路······
与其在宫中四处迷路,耽搁了时间,到时被兄长责骂,不若赌一把······
小师寒商这般想着,立时就下定了决心,腿脚比脑子先一步动作,追随着那锦衣黑影跑了过去!
树影蔽目,水波扰音,那黑影脚步迅速,动作极快,小师寒商气力不足,没一会儿就跟丢了人,累得扶着膝盖气喘吁吁。
心中焦急不已,小师寒商好不容易缓过来几口气,见周遭皆是陌生场景,瞬间慌了神,四处寻找出路。
甫一顿步,便听一道尖叫从竹林后传来,再细听去,那声音稚嫩尖细,应是个半大孩童的声音。
讥讽之中带着嘲笑,似乎还不只一个人,嘻嘻哈哈说着些嘲弄之言。
虽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这种语气他再熟悉不过,小师寒商心中一惊,看不清楚前方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向后退去,本能的想要逃离,却忽听另一道呜咽哭泣声传来,蓦然顿住脚步。
那哭泣声比之嘲笑更尖细几分,抽抽搭搭似在隐忍什么,师寒商最明白这种感觉,应当是被吓到了,心中委屈却不敢放声大哭,只能害怕的不断抽咽······
在师寒商掰断手中嫩竹的同时,耳边传来“咚”的一声重响,似何重物落地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清脆,在广阔的花园之中荡出回音!
嘻嘻哈哈的嘲弄声顿时戛然而止——
“谁?!”
看到竹帘外人影珊动,师寒商心中大骇,心道反正躲是躲不过了,犹豫半晌,一狠心,立时拨开遮挡的竹枝,冲了出去!
视线甫一清明,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众华衣孩童推搡着逃跑的场景,只留下一个锦袍绒衣的小公子,似是慢了两拍,还愣愣蹲在地上,作势要伸手向面前一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已然跌坐在地,绫罗襦裙沾满了雨后湿泥,细嫩的脸上已有几道细碎的血痕,不知被何物所伤,险然是吓坏了,圆嫩的小脸一片煞白,正捂着眼睛哭地凄惨不已。
小师寒商骤然瞪大了眼睛,立时一跺脚冲了上去,脱口而出道:“住手!”
小盛郁离回过头来,只见一抹白影划过眼前,逐渐占满整片视线,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就骤然肩膀一重,被怒气冲冲的来人一个重推地跌坐在地!
这一下摔的猛,饶是从小上房揭瓦摔惯了的小盛郁离,也是痛的脑子一懵。
一抬眼,却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小男孩,这男孩生的漂亮,虽还未长开,却已可从其稚嫩的眉目中看出卓绝之姿。
彼时的小师寒商还维持着推他的姿势,小巧白净的脸上尽是怒意。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莫名其妙被人推了一把,这般委屈,如何能忍?
“你推我作甚?!”
小盛郁离瞬间怒上心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张着满是泥土的爪子,立时就推了回去!
那时小师寒商正转身欲去扶地上的小姑娘,未曾想到对方会反击的如此之快,一时不察,猛地被推落在地,膝盖磕到地上碎石,钻心入骨的痛!
小师寒商忍不住痛呼一声,半天都没爬起来,抬起头怒看向推他之人:“你!”
尚且未长成型的浅眸中盈着几丝潋滟水光,许是确实痛极了,还隐隐闪烁着几抹微红,像被逼急的兔子一般。
彼时的小师寒商心中气愤,惊讶于眼前人的不要脸,光天化日之下欺凌弱小,竟还有脸来质问他?!
当真是恬不知耻!
于是小家伙也顾不得身上痛楚了,抿着唇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刚站稳便扑过去与人打作一团!
两个孩子打架无甚技巧,全靠着一番蛮力猛干,刚刚大病初愈的师寒商完全不是身强体健的盛郁离的对手。
可师寒商这人从小就是这般,倔强要强的很,哪怕吃了亏、挨了打,明显讨不到好处,可他还是不愿意放弃服输,打不赢也要打,挨打也要打,反正只要是他还有反击的一丝可能性,就必然不会放弃!
盛郁离也是被气极了,觉得这个小公子不分青红皂白的来找茬,像极了以前在村中时的那几个野孩子,蛮横不讲理。
村中资源匮乏,什么都要抢,吃食要抢、衣物要抢,就连洗澡的池塘都要抢!村中的几个孩子仗着身材高大,将所有资源尽数抢夺在自己手中,一言不合就动手!
盛郁离其实不喜欢这般“拳头即道理”的规则,可是没办法,讲道理在村中是行不通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讲,便也只能用拳头说话!
小师寒商几次三番被对方打的眼泛泪花,嘴唇都快被咬破了,却还是不肯撒手,亦不肯发出半分痛呼服软的声音。
而小盛郁离看见对方泛红的眼眸,觉着这身娇体弱的小公子必然不是自己的对手,原本产生了几分恻隐之心,可却在感受到对方死死攥住自己衣领的力道时,瞬间消失殆尽!
两人就这般僵持着狠劲,谁也不愿意放过谁,原本跌倒在一边的小女孩早已不知踪迹,不知是被他们这番打斗给吓跑了,还是被什么人给带走了。
而打红了眼的师盛两人,也早已没有余力去管其它了。
小师寒商上手扯住小盛郁离的头发,小盛郁离则回敬般踩住师寒商的衣摆!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两人忽听耳畔传来异口同声的惊呼:
“兰别!”
“止戈!”
盛郁离心中一惊,蓦然松力,却忘了师寒商还正将全身力气都架在他身上,想收回却已来不及了,立时感到一股大力将他向后拉去!
扑通一声!
两道冲天水花在明心湖中扬起,砸落时带起几圈涟漪!
惊呼声更大!
“兰别!!!”
“止戈!!!”
这一遭两人落水,可当真是吓坏了师云鹤和盛月笙。
师寒商本就体弱,又是大病初愈,此刻被从冰凉湖水中捞起来,受了凉,寒气直入心肺,旧病添新病,当晚就病倒了,一连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待高烧退后也一直低烧不断。
师云鹤衣不解带地在旁边照顾,师家仅剩的钱财,还加之姜太傅资助的不少,为帮师寒商寻珍贵药材几乎散了个空。
师云鹤心急如焚,处处磕头,将宫中御医都求来看了个遍,最后还是宋青的师父悬壶大师出马,一剂良药,妙手回春,又休养了足足有大半月,才终于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而另一边,没有生病的盛郁离也并不好受。
师家虽家道中落,却到底有一个太子伴读在朝。盛月笙惟恐师云鹤护弟心切,一个不满,便会去找太子告状,到那时,天家威怒,降罪于盛郁离,只怕有公主相护都免不得要吃一顿苦头!
既不愿让别人罚,盛月笙便先下手为强,拉着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盛郁离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湿漉漉地赶去了宗族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将他绑在长凳上,施了家法。
棍棒一下接着一下的落下,小盛郁离的痛呼声一声高过一声,盛月笙听在心里,心脏都犹如要被搅碎一般。
可她不能心软,若她此刻心软了,后面止戈受的痛楚,只会比现在还要多上百遍千遍!
于是她只能紧紧闭上眼睛,任由阿弟的惨叫声越来越大,她跪在冰凉地面上的双腿,也越发麻木不堪。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听到,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如何惩罚盛郁离的。
唯有这样,旁的人才不敢有流言蜚语,盛郁离才不会遭受其他责罚。
她知道自父亲死后,盛郁离心思郁结,脾气也跟着暴躁不少,常被那帮看不惯他的富家公子言语相激,故意要惹他发作生气。
偏偏盛郁离不懂还嘴,看得出对方不善,却看不出他人心机,每每反抗发怒,便会落下许多口病。
她还要借此,让世人知晓,盛家不是等闲之辈,更不是家教松散的杂野家族。
如此,盛郁离坐实了师寒商心中的嚣张跋扈的形象,而师寒商也给盛郁离留下了无理取闹的印象。
两人一病一伤,再加之家中兄姐的担忧责备,这仇,便算是结下了。
直到后来师寒商拜入霍将军门下习武,盛郁离拜入姜太傅名下学书,两人日日相对,此番怨怼,便犹如发酵面团一般,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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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一听师寒商要吃梅子糕,盛郁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反应过来,盛郁离终于听明白师寒商是什么意思之时,惊地手上花朵都掉到了地上。
再抬眸时,师寒商却已然走远了。
盛郁离愣愣望着师寒商夕阳下的修竹月朗的身影,那一抹染上昏黄的清逸之姿之上,好像少了些许冷厉疏离。
他怔然伸出手去,竟恍然发觉,从前他觉得怎么样都无法靠近的人,此刻,竟忽然让他觉得触手可及······
盛郁离愣住了,就这么呆立在原地许久。
蓦然,他透过指缝,看见那道背影顿了一下。
下一秒,师寒商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神带上几分柔情,薄唇轻动许久,才缓缓吐出几个字:“盛郁离,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你。”
盛郁离:“?”
师寒商冷冽的容颜却忽而染上几抹笑意,这一抹笑,不似方才在赏花宴中的尴尬,亦不是平常在朝堂中的礼貌疏离,盛郁离不知为何能看出来,这是他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一抹笑意。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微风轻拂水面,带起几圈涟漪,萦绕着水汽的清风掠过盛郁离的鼻尖,也带起心中涟漪。
盛郁离忽然觉得自己心脏跳动的速度有点快。
他看见,师寒商瞳孔略微闪动,抿了抿唇,面色似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忽而一字一句对他说:“盛郁离,我······想要重新认识你一次。”
只此一句,分明是不急不徐,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可一从师寒商的嘴里说出来,便如同惊雷一般,瞬间炸响在盛郁离耳畔!
盛郁离蓦然捂住快要跳出胸口来的心脏,深吸了几口气。
师寒商怎么突然这么······温柔?
受惯了被师寒商丢白眼或是冷嘲热讽的盛郁离,忽然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作者有话说:
为了保证行文顺利,一些错字、语病和逻辑不通的地方,我会在正文连载完之后再统一进行修改哦,感谢所有为我抓虫的读者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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