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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注视着那片耳垂,用轻之又轻的声音问池舟:“你是在吃醋吗,侯爷?”
就像这人无数次逗弄他一般,用最直白的问询,向他要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
陆仲元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想要说些什么,一见他俩样子,忙不迭就把自己脑袋转了过去。速度之快,差点将脖子都扭了筋。
池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拍了下谢究胳膊,强装冷硬道:“你正经点!”
力道很轻,跟猫挠似的,谢究挑了下眉,挺想说哥哥又在恶人先告状。
最不正经的就是他了,竟还能反过来规训自己。
但他没说,毕竟池舟都上手打人了,想来已是恼得不轻,谢究可不想真把他逼成什么样。
但他退一步,池舟却没有。
这人见陆仲元已然走到街边一间面馆里,步子停了一下,像是刚想起来似的,问道:“我让人去琉璃月替你赎身,为什么不答应?”
谢究微怔,有些诧异,又有些意料之中。
毕竟这人每次忘了他再相见,都会给他安排一个格外可怜可悲的身世,然后不管不顾地踹开紧锁的房门一般闯进他的生活里,嚷嚷着要把他从这吃人的世界拽出去。
活像个打家劫舍的强盗。
这样的池舟,怎么会因为他在琉璃月上一句拒绝就放弃了救他?
很不道德,谢究想,他这样滥用池舟的同情隐瞒他、欺骗他很不道德。但他又实在很享受池舟哪怕在压根不知道他是谁的情况下,也对他抱有最大善意的特殊性。
好像从小到大,在这个人面前,他永远都是最特别的一个。
谢究弯了弯眼眸,温声道:“因为我给自己赎了身。”
池舟:“?”
谢究:“你这些年给了我很多钱,足够我赎身了。”
“啊……?”池舟张大嘴巴,呆呆地应了一声。
谢究替他掀开饭馆门帘,三人一狗便坐在了大堂角落。
陆仲元叫了三碗牛肉面并一碟熟牛肉,谢究和池舟那两碗放了足量的辣油,小碟子则放在了幼犬嘴边。
池舟很上道地从怀里掏出锭碎银子付了钱,然后不声不响地搅起一大块面条就往嘴里送。
“嘶——”
筷子刚碰到嘴,池舟就被辣得嘶了一声,下唇痛感格外强烈。谢究给他倒了杯水放到面前,状似不经意地说:“吃不了辣的话换阳春面就好。”
“不用。”池舟果断拒绝,低下头卷了一大口面条塞嘴里,一边喝水一边吃面,等到一碗面吃完,上唇下唇全肿了一圈,压根看不出来哪里被人吮破过。
陆仲元早在见他们第一眼就看见池舟嘴上痕迹,但他没说,这时候见这情形,有些疑惑地看了谢究一眼。
谢究冷冷淡淡地跟他对视,手却接过池舟手里的杯子,又替他倒了杯温水。
“得。”陆仲元耸耸肩,懒得搭理这两人,把自己和小狗都喂饱,顺手拎着幼犬往谢究怀里一扔,冲池舟拱了拱手:“多谢侯爷款待,我还有公职在身,先走了。”
池舟正往嘴里猛灌水,等人走出面馆才反应过来,视线落到陆仲元脚下那双一走一啪嗒的木屐上:“他就穿这个去翰林院?”
谢究道:“他不修边幅惯了,在翰林院放了朝服,过去会换的。”
池舟放下心,起身往外走。
春日烂漫,早晨阳光照得人身上特别舒服,池舟几乎想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他眯了眯眼睛,打了个哈欠。
谢究跟在他身边,不知道他要去哪,就只是跟着。
走了半条街,池舟像是刚回过神似的,问他:“你现在住哪?”
谢究一怔,犹豫了两秒答道:“客栈。”
池舟眉心立时蹙了起来,提高音量重复:“客栈?”
“嗯。”谢究点头:“我的积蓄只够赎身,在锦都买不起宅子。”
“那你……”池舟想说些什么,又把话吞了回去,在路边随便抓了个人问最近的牙行在哪,领着谢究就往前走。
谢究跟在他身后又穿过一条街,才问:“你方才想说什么?”
池舟表情有些懊恼,低声道:“想说没地方住为什么不来找我,但是一想到这么多年我都没给你赎身,又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你不来找我也很正常。”
谢究怀里抱着狗,闻言半晌没吭声。
又走了一段,他问:“那你现在要去干什么?”
池舟答:“替你买套宅子。”
谢究:“你要养我吗?”
同样的问题,四天前发生在璇星河的画舫上,池舟给了肯定的答案,谢究说自己不信。
如今在锦都朗朗乾坤之下,他又一次问:“你会来看我吗?”
池舟脚步微顿,再抬步的时候,身侧的风吹落长街尽头的樱花。
他点头:“会。”
谢究摸了下小狗,修长白皙的指节没入漆黑皮毛中,指根的痣也被隐匿。
他们谁都没继续之前关于私奔的话题,谢究也只是轻声笑了笑,没再追问池舟,而是低下头用一种格外温柔的眼神看向那只被他嫌弃得不行的小黑狗。
池舟听见他在身后跟小狗轻声说:
“你有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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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药弃养小狗,你们俩都是[求你了]
第14章
池舟和谢究跑了一天,最后赶在太阳落山前相中了一套宅子。
就在璇星河对面的积福巷里,池舟一听到巷名便心生好感。
牙人领他们看了一间二进的院子,据说上一任屋主是朝廷官员,因调任携家眷远赴南方,这才卖了宅子。
池舟不疑有他,当即就要定下,谢究却抬手拦了下他掏钱的动作。
抱着狗的青年长身玉立,安安静静地站那,不说话的时候乖得厉害,任谁看来都是一副不谙世事好欺负的样子。
可他第一句话就说:“说错了吧。”
牙人:“这位公子你说小的哪里讲的不对?”
池舟转过头看他,谢究笑了一下,道:“你说上任屋主是调任远赴,但他家中就没有老弱妇孺了吗,更何况一般情况下,任期最多五年,哪有京官去了地方不想再回来的?怎么就至于变卖家产?”
池舟怔了一下,不得不承认谢究说的话很在理。
牙人闻言愣了一下,立即赔着笑道:“公子有所不知,这位大人犯了点事,得罪了京中大人物,想来是再不会有调回锦都城的机会了。”
那牙人一开始也是看他俩年纪轻、又衣着富贵,想来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主儿,就盘算着怎么把话说得漂亮宰他们一笔。如今见自己被拆穿,也很有看人下菜碟的本事,没敢真把人得罪了。
池舟心生些许不悦,再看这间宅子就没有第一眼看见时那么欢喜了。
谢究却点点头,面不改色:“嗯,那便宜点。”
池舟正在审视宅子,想着要不要换一套,听见谢究冷不丁这么一句,猛地扭头看他,很难想象这只大猫连砍价都砍得这么生硬不委婉。
——偏偏还砍成功了。
池舟拿着牙人开价的一半银子签了房契,转手就塞到了谢究怀里,笑得眉不见眼:“啾啾,你还有这本事啊?”
落日余晖洒进小院,长久没打理的院子生出些杂草,迎风舒展着,蓬勃而旺盛。
谢究被池舟笑得晃了下神,没了方才拆穿牙人谎言的从容不迫,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憋出个“嗯。”
池舟这时候已经转身去看宅子了。
房子保存得还算完善,屋檐庭廊都没看见什么大的毛病,只是屋子里空荡荡的,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留下。
池舟逛了一圈回来,一点不见颓丧,反倒乐呵呵的:“太好了,我有银子!”
足够他买上一堆上好的家具填进这套宅子,然后再把谢究端进去。
像布置一个猫猫乐园般布置这间院子。
“哦对,还有你。”池舟伸手,想要摸一摸谢究怀里的狗,还没等触到又不自觉收了回去,摸了摸自己鼻子:“给你也布置一间房。”
小狗正仰着脑袋等另一个主人的触摸,见状疑惑地歪了歪头,急切地挺起身子就要去追池舟的手指。
谢究顺势在它脑袋上轻拍了一下,小黑狗浑身一僵,身子又矮了回去,重新趴俯在谢究胳膊上。
从出面馆开始,谢究几乎就一直抱着它,像是生怕一个没看住,它就又蹭到池舟身边去吓他一样。
但其实不论是谢究还是池舟,都能看出来,这幼犬很喜欢池舟。
池舟有些不忍,做了会儿心理建设,还是伸出手,快速地在小狗头上揉了一把。
幼犬怔愣了一下,旋即尾巴都在谢究怀里转悠地要飞起来了,吐着舌头哈气,表情近乎于在笑。
挺呆挺傻的。
池舟很难想象这样一只小狗日后会长成半人高的狼犬,他问谢究:“给它起名字了吗?”
谢究面色不善地低头盯狗,闻言想也不想:“傻狗。”
池舟失笑,替小狗打抱不平:“怎么这样欺负人啊?”
谢究冷声道:“它又不是人。”
池舟一噎,直觉他家啾啾的可爱程度又上了一大截,实在没忍住,低下头闷闷地笑了好一会儿,然后抬手:“低头。”
谢究疑惑,但乖乖招办,冲他低下了脑袋。
池舟便在他头上揉了两把,声音很轻,散在微风斜阳里,像极了情人间的耳语:“也摸摸你,别吃醋了。”
真的是,这小破孩醋坛子里长大的吗,怎么跟一条狗也吃醋。
池舟轻声笑道:“给它起个像样的名字,要陪你很久呢。”
我应该陪不了你很久啦,希望狗狗能陪你。
……
池舟本想将谢究再带回侯府,但被拒绝了。
谢究就站在那间连牌匾都被摘了的宅子前,抱着一条狗问他:“你会再来的,对吗?”
池舟发现他似乎很喜欢向自己反复询问某一件事,以得到满意的、肯定的答案。
他将其归结于原主造下的孽,没给够这小孩安全感,才使得他需要一次又一次地求解证明。
池舟在心里狠狠唾骂了原主两句,然后点头:“当然,我还要帮你布置家里呢。”
“家?”谢究轻声重复。
“嗯。”池舟轻声笑道:“不是你说的吗,‘你有家了’。”
他在重复谢究之前对狗说过的话,视线却始终望着青年没挪开。
池舟向谢究告别,中间好几次想问他为什么会那么清楚这间宅子原主人不是调任而是被贬。但就像他一个璇星河上的小倌儿怎么会认识新科榜眼陆仲元,还看起来那么熟稔一样,池舟下意识不愿意去追问答案。
因为好像无论怎么问,最后的答案都会回到一开始的前提条件。
小倌儿。
池舟刚穿越就觉得青楼酒坊最适合探听消息,而今回旋镖正中眉心,他有点烦躁。
哪怕谢究说他已经给自己赎身了。
池舟走出积福巷,下意识看了眼巷口正对着的璇星河。
岸边的柳树较上一次更茂密葱葱,桃花也开得灿烂。夕阳的光照散落在河面,波光粼粼耀眼夺目。
有妇人挽着发在河边清洗衣物,互相交谈笑意盈盈;码头卖力气的工人光着膀子卸货,口中号子不停;河面偶尔行过几艘画舫,舞乐声婉转又动听。
这合该是一副温馨美好的画面,池舟的视线却在几处转了又转,半晌没动弹。
良久,他收回目光,抬步往侯府走去,夕阳在他身后将影子拉得长而寂寥。
谢究抱着狗从巷口出来,看着华服青年渐渐离去的背影,眸中神色几度变幻、晦暗不明。
等彻底看不见池舟的身影了,他往回走,越接近巷子深处,人声越稀疏。
而等身边只有风声和鸟鸣的瞬间,有人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他身后,恭恭敬敬地上前一步就要接过他手里抱着的狗:“主子。”
谢鸣旌没松手:“不用。”
影三有些怔愣,但没敢多问,而是又退后一步,安静地跟在他身侧,直到进了那座新买的宅院。
谢鸣旌一手抱着狗,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小黑狗身上顺着毛,像是在征询意见,又像是自问自答:“他让我给它起个名字,你说什么名字好呢?”
影三嘴巴张了张,显得很是纠结,不太清楚这个问题自己能不能回答。
好在下一秒另一道身影就代替他给了答案:“侯爷很喜欢这条狗呢。”
影三偏过头,瞧见一个娃娃脸少年出现在自己身侧,衣摆漆黑,沾了些没散干净的血腥气。
“多嘴。”谢鸣旌回头,乜了他一眼。
影七却也不怵,笑嘻嘻地上前一步就要去摸狗。
谢鸣旌挡了一下,蹙眉道:“一身的血腥气,不怕它咬你?”
影七:“这小家伙牙都没长齐,我就是让它啃上一天,也啃不破皮啊。”
他还有一句话藏着没说:除了宁平侯爷,谁能怕这么小一只狗?
但他不敢,他怕一说出口,自家主子能给他剁吧剁吧碎了拌在羊奶里喂狗。
毕竟这狗是池小侯爷一力保下来的,在主子那里重要程度可比他们这些暗卫重要多了。
影七酸溜溜地想。
谢鸣旌睨他,没再阻止影七摸狗的行为,而是等他摸了一把意犹未尽甚至想抱到自己怀里揉的时候,才淡声问:“东宫那里什么动向?”
影七一顿,立马收了玩闹的心思:“陈和顺被贬出京,太子失了一大臂膀,这些天整日在东宫闭门不出装孝子贤孙,生怕皇帝把私盐受贿案跟他联系在一起。”
谢鸣旌闻言冷笑一声,道:“他怎么会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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