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下面的是厚重沉淀的历史文学,要蹲下去低着脑袋才能看清书名。这样的书放了几层,上面则是话本小说和一些春宫图,一部部分门别类摆放得很是整齐,无论是坐在书桌后一回手,还是站在书柜前随便抽,最顺手的永远是这些东西。
而兵书也好、地理也好,甚至那些贡院历届考生被编纂成册的策论,全被他一股脑扔到了顶上面。
池舟搬了梯子随手一抽,差点没给他呛出一鼻子灰。
然后他回头,看着书房里的棋盘、古琴、砚台、毛笔、沙盘……
只觉得暴殄天物。
这样好的条件,这人竟然只在这看黄文黄图。
但他也没法说什么,毕竟他连字都认得艰难。
好在原主这还有辞典,池舟对着查,倒也能对书里的古文词意勉强了解个七七八八。
话本是无聊时打发时间顺带读的,他真正想看的正是被原主放在最底下的那些历史地理。
池舟最开始找的是那种语句白、内容概略的通读型书本,为的只是补充一点常识方便跑路,但是现在不太一样,时间要更充足,于是他翻开了厚一些的历史书。
不是不想跑了,而是跑之前总该给谢究把那间宅子布置好。
那里面现在除了一张床和几把椅子,什么都没有啊。
这小孩身上又没有钱,池舟生怕自己一走了之,谢究哪天没银子用了,又被哪家抠门的纨绔子弟随随便便送两个礼物、说几句甜言蜜语就骗走了。
想想就心梗。
“唉。”
池舟叹了口气,拧了条湿毛巾敷着脚腕,低下头看书。
月光在他身后铺洒,雪纱窗上映出莹润的光,春虫在院子里鸣叫,几株樱花开到极致,开始整朵整朵地掉落,在院子里铺出一层粉白的薄毯。
第一缕阳光透过纱窗照进脸上的瞬间,池舟轻颤了颤睫毛,睁开了眼睛。
昨晚看着看着困了,睡着睡着又醒了,断断续续的,干脆就在小榻上囫囵了一夜。
窗户倒是没开,只是依旧有凉风从窗缝间溜进来,池舟揉了揉鼻子,有点不通气,塞得不舒服。
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想着反正还早,便放了书躺回床上,蒙上被子补觉,估摸着一会儿应该就好了。
白日噩梦总要少些,没遇到谢究的日子里,他习惯了在这时间入眠。
池舟睡前还想着,现在天刚擦亮,等他醒过来大概也就是早上八九点的样子。起床吃个早饭,刚好坐马车去积福巷,接上谢究,先去木匠铺挑家具,然后找个酒楼吃午饭,下午再寻几个泥瓦工,定下工期把宅子里破损的瓦片砖墙都修葺一番。
他想得挺好,可到了时间,池舟却没能醒。
明熙见过了早膳的点,少爷也没出门,壮着胆子在门外喊了两声没应声,便直接推开门进去了。
“少爷?”
青衣小厮小心翼翼地一边唤一边往床边挪。
他家少爷有时候有起床气,没睡好被人吵起来,一脚踹过来也是有的。
明熙护着胸口,颇有些心有余悸。
少爷这些日子和善得很,但他依旧会害怕某一天少爷会变成另一幅摸样。
明熙深吸了一口气,心一横直接撩开了床幔。
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一跳。
只见池舟整个人蒙在被子里,像是冷极了似的,浑身发抖,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个脑袋露在外面;偏生唇上、额头、鼻尖,全是冒出来凝结成一粒一粒的虚汗,嘴唇抿得死紧,苍白到没有一点血色。
“少爷!”明熙慌了神,大喊了一声,又意识到这样不行,连忙冲出去找大夫。
侯府本就养着大夫,只是素日住的地方要离老夫人的院子更近一些,明熙着急忙慌地穿过大半座宅子,好不容易拉着大夫回了霜华院,池桐已经站在门后候着了。
“怎么回事?”池桐将大夫引到池舟那,直接叫住明熙就问,脸上难得没了笑意,一双秀眉浅浅蹙起。
明熙忙答道:“二少爷这些日子一直睡不安稳,昨天晚上我起夜,从窗户瞧见蜡烛亮着,少爷在看书,许是着了风寒。”
池桐闻言转过视线,走到小榻前,拾起地上散落的几本册子。
话本、历史、策论,杂得厉害,她甚至还看见一本辞典。
天知道池舟看什么书看得那么入迷,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吹风。
倒春寒本来就容易凉气入体,他莫不是个傻子吗?
池桐抿了抿唇,撒气一般把书掷回榻上,力道重得褥子都抖了抖。
老大夫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回过头望,手还搭在池舟脉上。
“无妨。”池桐平复心绪,微微笑了笑:“大夫你专心给他看就好。”
“风寒侵体,忧思烦心,侯爷这是老毛病犯了,老朽开几服药煎下去喝了应该会好。”大夫说。
“有劳。”池桐点头,想起什么,又道:“他扭了脚,许是肿了,劳烦先生也给开些药。”
大夫自然一一应下。
明熙送大夫出去开药,要踏出门槛的时候犹豫了一瞬,回过头望,不知道放三小姐一个人在这里合不合适。
虽说是亲兄妹,毕竟男女有别。
可就是这么一犹豫,池桐已经扭头一个视线扫了过来。
那双丹凤眼里一旦失了笑意,便显得锐利至极,宛如草原上空盘旋的鹰,瞬间就能锁定猎物咽喉。
明熙潜意识里觉出一阵胆寒,忙转过头走了出去。
屋子里重归寂静,池舟躺在床上,大夫给他扎了几根银针,稍有缓解,不再发抖了,但嘴唇还是白得吓人,眉头死死皱着。
池桐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他,过了很久,从口中低声吐出两个字:“蠢货。”
-
谢鸣旌一大早便出宫去了积福巷。
池舟只说会来看他,没说什么时候来,他却上赶着巴巴地等。
金戈没带去宫里,而是在宅子里给它辟了一块地方任其撒欢,有影卫在旁边守着,也不担心出什么问题。
谢鸣旌坐在案边处理信件,时不时有意无意地往窗外看一眼。
鸟雀飞过又飞回,逗得小黑狗一蹦一跳,总想着去扑鸟。
谢鸣旌扔了几块肉干给它,幼犬便趴在地上费力地嚼,半天才吃下去一块。
吃完又去抓鸟,自然什么也抓不到,蔫蔫地趴在谢鸣旌脚边不动弹,只在听见声音的瞬间小肉耳朵会动动,然后抬起身子去看。
天色一点点变暗,谢鸣旌回了一封又一封的信,脸色也越来越沉,唇角弧度拉得极平。
又一次看到这蠢狗探着身子去望的时候,谢鸣旌没忍住,抬脚踢它肚子:“看什么看,他又不想要你。”
骗子。
金戈却以为他在跟自己玩,立刻翻过身用肚皮冲着他。
谢鸣旌又好气又好笑,用脚在它肚皮上蹂了一会,骂道:“没出息。”
“扑棱”一声,有信鸽落在窗棱,“咕咕”叫唤,不知道是不是换了地方的缘故,鸽子歪了歪脑袋,小眼睛转了几下,似乎有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找错,额头上那一撮绿色的呆毛便一抖一抖的。
谢鸣旌蹂狗的动作一顿,回过头望,有一瞬间不太理解这只鸽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下一秒却已经直接给它抓了过来取下脚上绑着的信管。
信纸摊平,上面只写了八个大字,言简意赅,笔锋凌厉。
——池舟病了,爱来不来。
谢鸣旌神色一凛,立即起身。
“汪呜——?”金戈玩得正欢,见状困惑地叫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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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球翻译上线。
金戈:爸爸?[问号]
乖啊宝宝,爸爸要去找妈妈了[垂耳兔头]
第17章
池舟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不同于之前那些昏暗幽深、如坠冰窟的感知,这次梦境的颜色格外糜烂绮丽,像是熟透了的水果,静悄悄地躺在高台之上,散发着诱人香味勾人品尝。
他睁开眼,看见满目灯火煌煌、烛光璀璨。
花钿步摇繁复华丽,香炉熏香缭缭生烟。
池舟听见酒杯碰撞、嬉笑怒骂的声音,也听见浅吟低笑、婉转婀娜的唱腔。
人声鼎沸到了极致,叫人一眼就分辨出自己身处何方,这又是怎样一个活色生香的名利场。
那是一个面积很大的房间,酒桌小榻、琴台躺椅,应有尽有。
屋子里约莫十几二十个人,有人揽着同伴的腰笑着去尝对方嘴里一口醇酒,有人佯装醉意卧倒美人怀。
池舟便在这样一片混乱到扭曲的空间里,看见“自己”的身影。
他坐在窗边小榻上,大约是早秋时节,衣着略显单薄,有风自半开的窗吹进,“池舟”倚着墙对月饮下一杯酒。
“侯爷。”有少年抱着酒壶凑近,双膝一弯,跪俯在小榻上,自榻尾一路向前爬,手臂有意无意蹭过“池舟”身体。
“池舟”也不躲,就那样笑着望他,手里一杯空了的酒。
少年身着粉衣,些许酒意上脸,更衬得面若桃花。他像一尾无骨的蛇似的,好好的路不走,偏要一点点从池舟脚边爬到他身前,轻声道:“奴替您斟酒。”
“池舟”噙着笑望他:“谁叫你来的?”
“奴自己要来的。”
“池舟”不知信了没信,抬手似乎想摸摸他的脸,手指伸到一半又改了目标,将对方攀爬间散落的额发挑到耳后,没碰到一点温软的肌肤。
他抬眸往人潮聚集处望了一眼,旋即将酒杯放到粉衣少年面前。
对方面上闪过丝喜色,立即倾倒杯子,给他斟了满满一杯酒。
“池舟”半分不见抗拒,抬起杯子冲酒桌那边举了举,也不知是在跟谁打招呼,然后手臂一弯,就将其送到了自己唇边。
要喝下去的时候,他似是无意与少年对视了一眼,旋即动作微顿,用一种既散漫又温柔的语调轻声问:“你的呢?”
对方明显一愣:“奴的?”
“池舟”笑道:“你的酒杯呢?都在床上了,不跟我喝一杯交杯酒?”
他刻意将小榻曲解成床,像是多温柔体贴的痴情种,在这样一个全是用金银堆砌笑意的名利场里,轻易交换一颗真心。
他笑道:“去拿杯子,陪我喝一杯。”
少年面上喜色更甚,似乎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忙不迭应下,也顾不得自己没有穿鞋,抱起酒杯赤着脚下床,几步小跑就拿了一只空杯子过来。
“池舟”向他伸手,对方还以为他要牵手,怯生生地伸了手过来,“池舟”却晃了一下手腕,温和道:“酒壶,我替你倒。”
对方有些犹豫:“这不合规矩。”
“池舟”一下笑开,眉眼弯成月牙,惑人心魂:“都在这了,还要讲规矩吗?”
少年若有似无地向后看了一眼,像是得到了什么讯号,到底还是将酒壶递了过去。
“池舟”接过酒壶,把玩了一下壶把,而后微微抬手,清亮的酒液汩汩淌进少年的杯子。
他放下酒壶,向前倾身,面颊几要相碰,叫人以为要获得一个含着酒香的亲吻。
少年人不自觉闭上眼睛,睫羽微微颤抖,颈项绷出一段优美的弧度,既漂亮、又脆弱。
“池舟”停在原地,望着他笑,像是多珍重多温柔似的,朝他耳朵吹了口气,像是可惜一般轻叹道:“怎可唐突佳人?”
然后抬手,勾起他臂弯,就那样维持着一个极近的距离,交换了一个气息相错的交杯酒。
不知情的人望见,都要以为这是他俩的洞房夜。
事实大抵也正是如此,“池舟”放下酒杯,见少年颤颤巍巍地放下酒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眸中带了一丝看似真实的笑意,桃花眼里含着默默情意和满满宠溺。
他抬手,捏了下少年耳垂,轻声喟叹:“怎么这么可爱。”
对方瞬间便闹了个大红脸。
“池舟”放下酒杯,笑着拍了拍他背,然后倚回原处,姿态散漫道:“去玩吧,过会儿再来找我。”
少年人有些恋恋不舍,“池舟”却扬了扬下巴,又说了一声:“去玩吧。”
这次笑意未达眼底,对方只踌躇一秒便听了话。
只是走前仍不甘心,凑过来贴近他脸颊,似乎想要亲上一口。
“池舟”侧脸躲过,而后抬手抵住他胸膛,轻声道:“夜还长,别这么着急。”
这话乍一听温存暧昧,仔细一想,却又含着满满的威胁警告。
少年一下怔住,正有些害怕,却感受到自己胸膛上那只手顺着衣服纹路上移,直到停在颈侧。
“池舟”挑起指尖,用指甲点了点他下颌:“你乖一点。”
像调戏小宠,似逗弄猫狗。轻慢极了,也浪荡极了。
但对方一下放了心,依言退下去,混进了那一群凑在一起,都分不出来到底谁跟谁抱在一起的人群里。
“池舟”抬眸懒懒看了几眼,而后将视线移到窗外,静静注视着天上圆月。
时节很好,是满月。
他像是刚意识到似的,勾了勾唇角,轻声道:“是鬼节啊。”
七月十五,也就他们这群不怕犯忌讳的纨绔公子哥走夜路出来寻欢作乐。
他靠着墙眯了一会儿,拍了拍衣摆起身。
刚走没两步,有人追上来问:“侯爷,你去哪儿?”
“池舟”转过头,瞧见又是那个小少年,轻啧了一声,道:“去茅房。”
少年讪讪,想要跟着又不太好意思。
“池舟”顺口哄:“乖,说了陪你,在这候着。”
他说完就抬步往外走,也不管身后少年犹豫纠结的神色,好像方才夸人可爱的不是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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