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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舟伸手,摸过小船上或飞或立的几只小鸟,一种说不出来的怅然感涌上心头。
好讨厌,怎么只有谢啾啾记得呢。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池舟并没有回头。来人带着一身面点香,一撩衣摆便也坐在了他身边,拾起地上一本书,翻了两页,道:“这是我的。”
池舟反驳:“这分明是我的。”
谢鸣旌摇头:“是我的。”
池舟:“嘶,你——”
谢鸣旌:“我的书很少,夫子也不愿教我,有一段时间,你从尚书房下学,就会去冷宫教我识字。”
池舟瞬间哑然。
“这些小鸟也是你教我画的,说是这样就不会跟别人弄混了。”谢鸣旌说着顿了顿,笑道:“但是冷宫本来也没有其他人会看书,压根也弄不混。”
池舟:“那这怎么会在我这?”
谢鸣旌面上笑意淡了淡,他沉默片刻,道:“因为着火了。”
因为冷宫着火了,他在校场摔的那一跤惹怒了一些人和他们的母妃,于是等他醒来,没多久冷宫里就着了场火,烧了他从小到大那些仅存的痕迹。
谢鸣旌低声道:“宫里不安全,我护不住它们安全,所以就请你带回来了。”
池舟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既苍凉又愤怒,他不太理解偌大一个皇宫,偌大一个王城,究竟为什么容不了一个稚童生存的方寸之地。
他紧紧抿着唇,半晌没吭声。
谢鸣旌笑着将他从地上牵起来:“我蒸了些糕点,池舟,你帮我去尝尝味道。”
他又开始叫自己池舟了,池小侯爷瞥了他一眼,并不吭声,只沉默地站了起来,跟着他走了出去。
跨出书房门槛时,他像是才想起来一样,问了一句:“你明天用上朝吗?”
谢鸣旌微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不用上朝。”
“嗯。”池舟点头,又似不经意般,随口问:“那太子殿下呢?”
谢鸣旌眸色微闪,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他自然是要的。”
“嗯。”池舟不再问了,只嗅着空气里溢散的糕点香味,道:“糖放够了吗,我不想吃太淡的。”
谢鸣旌并不拆穿他拙劣的转移话题技巧,只温声笑着道:“自然。”
池舟便不吭声了,好像刚才都是他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
入睡前谢鸣旌被影三请走处理了些事务,回来的时候没见到池舟在房里。
他倒也不急,只慢吞吞地脱了衣服,点好蜡烛和熏香,靠在床边看话本。
于是池舟一进来,差点被美色晃了下眼睛。
入夏天气绝对说不上热,但谢鸣旌就那样靠在床头,衣服穿得很不检点,胸口空了一大片。薄毯只盖了半边,一条腿支起,若隐若现地晃出结实有劲的小腿肌肉。
池舟甚至能看见他从锁骨往下一路暗红发紫的咬痕,一层叠着一层,如今在烛火下晃动着,一枚枚都像拍在他这个始作俑者的脸上。
池舟瞬间脸颊绯红,慌不择路地随手从榻上抓了床薄毯,隔空就砸了过去:“盖好了!”
好巧不巧,毯子擦过谢鸣旌头顶,带下几缕发丝,乌黑的发贴在雪白的颊边,吻上嫣红的唇。
谢鸣旌躲闪了一下,抬起头望他,眼眸里含着氤氲水雾:“哥哥?”
池舟:“……”
池舟觉得脑子里有根弦断了。
过去一天一夜,其实还是有些不适感的。
但是……
但是……
这是在勾引吧!?
谢啾啾这是在搔首弄姿吧?!
他一开始以为这人是勾栏出来的,冤枉他了吗?!
池舟咬了咬牙,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被男人的劣根性打败。
他气势十足地走过去,踢了鞋袜就压到床上,用力咬了下谢鸣旌嘴唇,听着身下这人闷闷的笑声,觉得身上一阵发烫。
“只准做一次。”池小侯爷很凶地命令道:“我明天还有事,别耽误我!”
谢鸣旌笑意温存,被人压在身下,乖乖地啄吻池舟唇瓣:“好哦。”
兴致酣浓间,池舟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提起,往里塞了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正欲细看,便被带上向上滑了滑。
于是在看见手中拿着的物事里,池舟先望见一道墨黑的波浪纹路,印在起伏不定的腹肌上,被汗水晕湿。
谢鸣旌气息不稳,哑声道:“哥哥,给我画一幅画。”
池舟脑子跟浆糊似的,就被人按着手,一笔一划落在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名贵纸张上,肌理分明。
他顺着纹路走向画出水面,却因手指颤抖、纸张浮动,每一道纹路都弯弯扭扭,不成样子。
池舟不满意这幅画,可谢鸣旌不放手,强硬地攥住他手掌,哪怕池舟已经不适地在尝试绞紧了,他仍撑着不动,硬要他画完。
汗水滴落池舟手背,他终于画完竹筏最后一笔。
下一秒,水面便在他眼前荡漾开来,如同一层一层不止歇的波浪,拍上礁石,拍上船只,使他情不自禁浮沉,只得攥紧触手可及的那根浮木。
波纹激荡间,池舟听见耳畔一道满足的喟叹声:“我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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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朱红宫墙矗立, 好似万万年不会褪色,一如万万年不愿更迭的皇权。
池舟行在宫道上,身前身后皆有宫人簇拥,他频频垂眸, 情不自禁地望向谢鸣旌被衣物遮盖的腹部。
谢鸣旌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衣袍, 头戴金冠, 腰佩玉环, 唇边漾着浅淡笑意, 眉眼间俱是从容淡然,一身华贵气度看得池舟心神荡漾。
但他关注点却也不完全在此。
池舟又一次侧眸低看的时候, 谢鸣旌没忍住,唇畔弧度加深几分,也不管宫规森严, 直接抓住他手腕, 在袖子里晃了晃。
谢鸣旌低下头,凑在池舟耳边笑道:“哥哥,你在看什么呀?”
池舟耳根子一红,默默在心里把这人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明知故问!
不成体统!
他咬着牙问:“为什么不洗?”
谢鸣旌状似无辜:“一大早就要进宫,来不及了。”
……撒谎!
池舟更红了,像只煮熟的虾。
他说的是今早吗,他说的是昨晚!
这人明明都有力气和时间替他清理, 没功夫洗掉自己身上那些已经被汗水晕湿到看不出图样的墨痕吗!?
黑乎乎的一片,到底哪里好看了!?
池舟越想越臊, 手又挣脱不开, 夏日暖融融的光线洒在身上,到处都热乎乎的,滋生出痒意, 像有小虫子在爬。
谢鸣旌旁若无人,一边牵着他手一边笑着哄,叫旁人看去当真是一对爱侣。
转过一道拐角,紫宸宫的飞檐映入眼帘,池舟望见对面宫道上走来一群人。
他们这已经算是前呼后拥、场面浩大了,跟对面一比,竟宛如稚子行于闹市,撞见真正掌权之人。
池舟视线越过顶头那身穿杏黄衣袍的皇嗣,望向他身后那群或身披官服、或穿金戴银的世家子弟,心里一阵不爽。
他没想过今天进宫会碰见谢鸣江,但既然看到了,毕竟是太子殿下,怎么也不好无视。
他将手从谢鸣旌袖子里抽出来,恹恹地向前走了几步便立在一边,待谢鸣江行至他们身边时才躬身行礼:“殿下万安。”
谢鸣江视线是一个向下的角度,望着二人方才还牵握的手,表情似笑非笑,徒增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诡谲之感。
他向前一步,想要跟平常一样扶住池舟手臂,再说一些“见孤不用行礼”的场面话。
只是他刚往前走了半步,谢鸣旌就从侧边上前,挡在了二人之间,也行了个礼:“见过皇兄。”
太子殿下动作生生被截断,面色阴晴不定了一瞬,到底顾着体面,将伸到半空的手拍到了谢鸣旌臂膀上:“六弟何必多礼,你我同胞兄弟,便是寻常百姓家相见也不至如此生疏。”
他顿了顿,带着笑意补充:“可是怪哥哥那天没去洞房看你?小舟看你看得紧,不舍得我们去打扰你,六弟若是怪到我头上,可真是冤枉我了。”
话音刚落,池舟便听见谢鸣江身后传来几道窃窃私语夹着轻笑,溢散在人群和宫闱里,一时间竟找不出源头,再瞧国去就见一圈人俱低下头交头接耳,眼神不时偷偷瞄他们一眼。
池舟顿时火大,正欲发作,却听身前传来一道浅笑。
那笑意疏朗自然,如同裹挟着晨间每一缕光明正大的风,带着浩然君子气。
谢鸣旌弯眸笑开,语调疏懒矜然:“我知道。”
他顶着一众人失声讶然的表情,神态自若地开口:“我知道侯爷疼惜我,怎么会怪皇兄不来看我呢?皇兄这样说,误解了我不打紧,倒是冤枉了侯爷,传到父皇耳里,恐有人嚼舌根,说我们兄弟不睦,连累得宁平侯被夹在中间难做。”
他停了一瞬,视线逡巡过谢鸣江身后那一片人,笑意更深了:“只怕届时流言四起,有人说侯爷求娶皇子,根本就不心悦我,实是为了折辱皇家,这可怎么才好,皇兄你说呢?”
谢鸣江站在原地,脸上表情几度变化,终扯出一个冰冷的笑意。
“是孤失言,皇弟莫怪。”
“臣弟不敢。”谢鸣旌谦卑道。
谢鸣江并不看他,而是转向池舟,脸上冷意消散几分,却仍旧骇人:“小舟会怪我吗?”
池舟还在想谢鸣旌那几句话,闻言总算把注意力投过去,下意识跟着道:“臣不敢。”
谢啾啾在他身边笑意更深了。
谢鸣江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走了。
池舟缓了好一会儿,才狐疑地看向谢鸣旌,压低声音问:“你以前也这样?”
谢鸣旌又一次去牵他手:“哪样?”
池舟想了想:“伶牙俐齿,在他面前也敢顶嘴?”
至少在池舟看的原著里,谢鸣旌前期一直都挺隐忍,除了少数被逼急的几次,很少有跟人正面起冲突的时候,何况方才谢鸣江身后还有那么多人。
池舟看得清楚,那群官僚纨绔们走前还有几个按捺不住频频回头,眸子里的惊诧藏也不藏,像是很纳闷六殿下何时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了。
谢鸣旌笑了笑,侧眸望了他一眼,却不答话了。
日头底下没新鲜事,何况宫闱内哪有不透风的墙,池舟面见承平帝的时候,对方已然知晓自家两个儿子方才在宫道上的交锋,视线不由多打量了这个一向不受重视的儿子。
谢鸣旌跪得端正笔直,一如既往地恭顺,挑不出错处。
因着谢鸣旌的缘故,这次池舟是跟他一起跪的。
良久,承平帝开口:“起来吧。”
他说:“自家父子,何必在乎这些虚礼,看座。”
大太监福成立马引着人落座,池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不显,惦记着昨晚想到的事,做出一副纠结哀叹的愁思来。
承平帝晾他们半天,批了几封奏折,才像是刚想起来殿里有这么两个人似的。
他一低头,望见池舟那副纠结的样子,愣了一瞬,笑了:“小舟有心事?”
池舟惊惶抬头,忙道:“回陛下,没有。”
算计写在了脸上,在场谁都能看出来,偏偏承平帝就愿意纵着他,甚至放下朱笔,饶有兴趣地问:“不妨说来听听,朕一直把你当亲生儿子看,你父兄去得早,朕几次都想将你接入宫中养在膝下,若非宁平侯府家业需得有人继承,更想将你收做义子。如今……也算完成了心愿,就当民间父子,你有什么心愿,直接说便是。”
池舟心道,这可怪不得我了,老登。
他径直跪伏在地,吓了在场众人一跳。
谢鸣旌脸色霎时就不好看了,紧紧捏着座椅扶手,视线死死盯着这人。
池舟看不到他神色,想好的话在心里过了几遍,说出口的时候倒也流利顺畅。
“微臣斗胆,想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承平帝在他跪下去的时候就蹙了眉,闻言沉默两秒,道:“说。”
池舟:“锦都池家,自微臣先祖起,一直都是忠君忠国的武将良臣。臣幼时顽劣,仗着父兄骁勇,祖母疼惜,终日提笼遛鸟、斗鸡走狗;待到父兄皆亡于战场,更是一蹶不振、终日郁郁寡欢。”
“如今想来,臣这些年来,半分武艺没学,一点功劳未做,既愧对陛下洪恩,又无颜面对池家先祖。”
殿内落针可闻,池舟说着说着胸中竟涌出几分真情实感的激奋,有泪水顺着眼眶流出。
大太监福成早屏退了众人,这时随侍身侧,面上不可谓不骇然。
他是万万想不到,这宁平侯府的小侯爷,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句句都往陛下逆鳞上戳。
福成频频望向殿中坐着的另一人,心道完了。
池舟前二十年都安安稳稳、本本分分,怎么这一成亲,就字字句句透露出要找陛下讨要武职的意思?
须知……
陛下不可能再让池家出一个名满天下的武将了。
福成闭了闭眼,为这本就不受宠的六皇子在心里念了句佛。
承平帝这次良久未出声,好在池舟也没等他说话的意思,一股脑往下接。
“臣一介庸人,原想着就这样过下去也无不可,虽愧对陛下,但好歹为池家留了最后一丝血脉,日后不至于无颜面对泉下先祖。可……”
他顿了顿,抬起头侧望了谢鸣旌一眼。
他本想着演戏演全套,结果一眼惊心,话都打磕绊,再不敢看谢啾啾那张风雨欲来的脸。
“可想来,臣连传宗接代这一项任务都无法完成。六殿下丰神俊朗,臣实在一见倾心,无法忘怀,承蒙陛下厚恩,允殿下下嫁候府,臣心下有多少喜悦,便有多少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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