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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尽力的!”
洛爻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望着自己。
“尽力不够。”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要拼命。”
湛梦用力点头。
“我会拼命的!”
洛爻被她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逗笑了,他弯下腰,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糖渣拭去。
“那拉钩。”
“拉钩!”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在熙攘的街口郑重其事地晃了晃。
这一世,他没有救谣诼,没有设局,没有成为洛府独子。
姬钰告诉他,这一世,什么都不必做,不必与江胜雪相逢,不必靠近,只需远远望着他安稳走完凡人一生,便已足够。
望舒说江胜雪神魂如烟,死后不会再有来生,他若是死了,便是彻底消散于天地间,再无此人。
这次洛爻不敢再赌了。
姬钰赐他一次推盘重来的机缘,天道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唯有听命。
只是不知,在这个没有他的轮回里,江胜雪最终是得道飞升,还是归于尘埃。
洛爻不敢再想,他将湛梦送入圣印宗后,便匆匆离开。
“阿爻哥哥,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小湛梦站在山门下,望着洛爻渐行渐远的身影,终是开口道。
“……想我了就念我的名字,我能感觉到。”洛爻回眸一笑,彻底消失在她眼前。
洛爻愚笨,没有谣诼那样的手艺,光是学个木雕,就学了近百年。
洛爻倚在树上,斑驳的阳光透过枝叶,在他侧颜上洒下细碎的光影。他缓缓睁开眼,思绪也随着风一同飘去。
这千年来,他独自踏遍万水千山,走过叶无霜曾走过的路,看过叶无霜曾看过的风景,静待着江胜雪的降生。
千年流转间,他心中始终放不下湛梦,那个时而暴躁,时而温柔,又时而红了眼眶的师姐。
于是他拜了无数木匠为师,只为求得一门手艺,可那些人却说,他心不静,雕出的东西,会有瑕疵。
为了一句完美,他雕了千万次的木头,将一整座湖都填平,才雕出了记忆中的师姐。
他提前一百年将湛梦送入圣印宗,助她修行提速,提前三百年为她假塑灵根,为的,就是能让湛梦也拥有一个,独属于她的正常的人生。
若说上一世,湛梦是为他而生、为他而活。那这一世,他只要她,能为自己活一次。
毕竟他曾经可是许诺过,要送她一个天下。
林灿阳……洛爻垂眸,这次不需要你再献出灵根了。
假塑灵根之术,乃是精灵族的无上圣法。当年在魔域,他曾与江胜雪一同前往精灵族,习得此法,本是想借此为湛梦重塑灵根。
只是没想到,还是去晚了一步。
林灿阳死了。
念在林灿阳修过月照剑的份上,洛爻决定还他一个人情。
——被赋予生命与情感的木偶。
——生老病死,爱憎会,求不得,皆与常人无异。
洛爻唇角轻勾,这次,他偏要让她求得。
山风拂过圣印宗外山的古松,松涛如潮,年复一年。
洛爻静坐在那株老松的虬枝上,一坐,便是悠悠百年。
他从不靠近,只是远远望着。
望她扎着马步,小脸绷得紧紧,汗珠顺着额角滚落。望她第一次刻出完整的法印,欢喜得在原地转了三圈。望她捧着道诀,在晨光里一字一句地诵读,读到困了,就枕着书简睡去。
他看着她从稚态渐长,眉眼间的婴儿肥慢慢褪去,身量拔高,青丝垂腰。看着她从懵懂孩童,长成亭亭少女。
再看着她下山,除妖,遇见林灿阳。
林灿阳小时候很可爱。
洛爻看见他站在湛梦面前,结结巴巴地说了句什么,耳尖红得要滴血。湛梦微微歪头,似是觉得这人有些好笑,又有些有趣。
洛爻躲在阴影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小子。
可他笑着笑着,笑意就淡了。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江胜雪。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头千年,不疼不痒,却从未消失。
洛爻靠在松树干上,望着远处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江胜雪,会不会也这样?
被人追求,被人牵挂,最后择一人白首,成家立业。
他当然知道,没有他的干扰,江胜雪会踏上无情道。那是他的命数,是天道为他铺就的路。
可是……碎过一次的道,万一也会碎第二次呢?
像江胜雪那样耀眼的人,一定会被很多人喜欢的吧。
洛爻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闭上眼睛。
山风吹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
第141章 情若寒霜,不为尘缘所扰
江胜雪,三岁拜入拂雪宗,五岁测出天品冰灵根,六岁筑基,十六岁金丹,自此踏入无情道。
十七岁,成为拂雪宗首席弟子。
筑基明心,金丹立道。
他立道那天,洛爻去了拂雪宗。
但他没惊动任何人,只是化作一缕风,轻轻地在拂雪宗内转悠。他掠过落雪的松枝,穿过结冰的廊桥,最后停在了主殿外的老槐树上,与枝头积雪融为一体。
殿门大开,宗门上下齐聚。
江胜雪跪于殿前,一袭白衣,青丝垂落。他依旧是那副模样,清清冷冷的,眉眼间瞧不出半分波澜,仿佛今日与往日并无不同。
掌门端坐高位,沉声道,“江胜雪,你既已金丹,可明心志、立道途。今在宗门列祖面前,可愿立下入道誓言?”
满殿寂静。
江胜雪抬起眼,眸色清透如千年寒潭。
“弟子愿立。”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吾以冰灵为骨,以无情为道。从此心若冰封,不为外物所动。情若寒霜,不为尘缘所扰。天地可鉴,此誓不渝。”
话音落时,天际忽有惊雷滚过。
树上那一缕风,轻轻颤了颤。
洛爻看着他叩首,看着他起身,看着他在众人或敬畏或艳羡的目光中转身离去。从头到尾,他没有朝老槐树的方向看过一眼。
风从殿前吹过,带起他衣袂的一角,又轻轻落下。
洛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胜雪为他碎道那日。
那天的阳光很好,好到有些刺眼。他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却看见那人只身挡在自己身前。
月照剑横在胸前,剑身映出他微微发颤的指尖,分明已经颤得握不稳剑了,却还是执剑而立,直面满座师长。
他说,“我,江胜雪,既入无情道,本应斩断尘缘,不染俗情,奈何心向洛爻,情根深种。今日,我便碎此道基,重开生路。”
洛爻躺在地上,血糊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哭着叫他闭嘴。
可那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就让他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太轻,轻得好像他此刻不是在面临碎道毁基,逐出师门的绝境,而只是在某个寻常的午后,他修炼出了差错,那人走过来,漫不经心地替他拨开额前乱了的碎发。
他说,“洛爻,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不是大事。
碎道,毁基,被逐出师门,从此沦为废人,在他口中,都成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江胜雪入道后,修为突飞猛进,十九岁,便已入了元婴。
洛爻没见过江胜雪修无情道的十九岁,于是又变作一朵花,开在山茶枝头。
山茶花开了满树,红的白的,热热闹闹挤在枝头。
洛爻是其中最小的一朵,藏在枝叶最深处,花瓣还没完全舒展,半开不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变成花。
大概是太想看了。
想看那个人的十九岁。
十九岁的江胜雪,在最初的时间线里……他没有活过十九岁。
洛爻躲在花瓣后面,偷偷望着山崖边练剑的少年。
晨光刚刚漫过山脊,把少年的侧脸镀成淡淡的金色。
洛爻有时候想,自己的耐心可真是好。
做人的时候没觉得,变成花了才发现,原来他可以一动不动,就为了看一个人练剑。
看他日出时起势,看他日落时收剑。看他春去秋来,从山茶花开看到山茶花落,再从山茶花落看到山茶花开。
两年了。
这株山茶花开开落落好几回,只有他这一朵,始终半开着,始终藏在枝叶深处,始终望着同一个方向。
偶尔有蜂蝶飞过来,在他花瓣上歇脚,嗡嗡嗡地说些什么。洛爻听不懂,也不想听懂。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待着,透过枝叶的缝隙,望着那个人。
十九岁的江胜雪,话很少。
同门从他身边经过,他点头算作招呼。师长指点他剑法,他躬身聆听,一言不发。有人找他搭话,他听完了,简短地应一声“嗯”或“好”,便再无下文。
洛爻看着看着,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他那时候就是这样了。
苏灵溪说江胜雪温和,说的恐怕是修苍生道的江胜雪。洛爻记得,修了无情道的江胜雪在知道自己是魔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捅了自己一剑。
后来发现捅不死,便呵斥自己离他远点,仿佛自己是什么脏东西般。
不过他这般嫌恶,居然也不把自己的魔族身份告发至仙盟,这算不算是……喜欢他呢?
姬钰告诫他,切莫再与江胜雪有任何牵扯。
洛爻点头说好。
他其实分不清怎样才算彻底断绝,怎样才算藕断丝连。是不见面,还是不说话?是看见他转身就走,还是心里也不能想?
他不知道。
他只清楚一件事,自己必须离江胜雪远远的。
最好,是此生不复相见。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拂雪宗那么大,从前他总觉得主峰到后山的路太远,走一趟要小半个时辰。可现在,他转到哪里都能听见那个人的名字。
“听说了吗,江师兄昨日又突破了。”
“他可是咱们拂雪宗的招牌,将来必定飞升的人物。”
“可惜……唉,不提也罢。”
洛爻每次听见,都会加快脚步走开。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江胜雪好。
那个人好不容易有机会活下去,好不容易重回无情道,好不容易又成了万人敬仰的首席。自己算什么?一个累赘,一个拖累,一个让他差点万劫不复的祸害。
离得远些,是对他好。
洛爻这样想着,这样念着,这样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
可夜里还是会做梦。
梦见那天的阳光,梦见那把横在身前的月照剑,梦见那个人回过头来看他,眼神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
“洛爻,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从梦里惊醒,满头是汗。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冷冷的,白白的,像霜。
他躺了很久,忽然记起很久以前,他求着江胜雪教自己练剑。那时他什么都不懂,连剑都握不稳,只知道江胜雪爱剑,所以他也想爱。
有一天他练剑摔了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地。他坐在地上哭,哭得眼泪糊了一脸。
江胜雪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哭什么?”那人问。
他抽抽噎噎地说疼。
江胜雪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膝盖,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擦擦。”
他接过帕子,傻乎乎地擦了擦脸。
江胜雪看着他那张被泥和血糊得乱七八糟的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明天接着练。”
说完就走了。
洛爻握着那块帕子,坐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忽然就不哭了。
因为那是江胜雪第一次摸他的头。
第142章 生生世世的宿命
洛爻闭上眼睛。
他告诉自己,不能再想了。
明天太阳升起来,他还得继续活着,离这个人远远地活着。
这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件他能为这个人做的事了。
姬钰说,他们俩本就是无缘无分,强求也换不来什么,唯有还他一个正常的来生,江胜雪才有生机。
他不明白为什么江胜雪会神魂黯淡。
不明白他为何眼底始终装着天下苍生。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是江胜雪最后一次机会了。
若这次也如过往般死去,那便是真正的消散。不会有来生,不会有转世,不会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重新睁开眼睛。
只会化为尘埃。
风一吹,就什么都没了。
江胜雪二十一岁那年,洛爻离开了。
他非真身降世,没有灵根为他遮掩,身上的魔气只会一日重过一日。
千年的等候,他体内的魔气早已躁动不堪,像一头被囚禁太久的兽,日夜嘶吼着想要破笼而出。
再留下去,只会惹来麻烦,那些所谓的正道中人,对魔气的敏感远超对同门的善意。
他不是没想过给自己假塑一个灵根。
试过,没用。
寻常灵根压不住,上品灵根也压不住。那魔气太深太重,是千年光阴一寸一寸浸入骨髓的东西,岂是区区障眼法能遮掩的。
非天品灵根不可压。
可天品灵根……
世上的天品灵根哪有这么多。掰着指头算,不超过三位数。放眼整个修真界,千万人中,能出一两个已是宗门之幸。
他原本想着,随便找个不认识的天才,夺一个遮掩便是。
可当他真正去查、去看、去一个一个数过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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