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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无渡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惯常的客气疏离,而是一种瓦山从未见过的情绪。
“别人或许不能。”他说,“但你是我师弟。”
他们是师兄弟,亦是竞争对手,没有人比贺兰无渡还要清楚他的真实水准。
瓦山鼻子一酸,险些当场失态。
他慌忙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恶声恶气道,“行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本师弟勉为其难收下了,不过……”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贺兰无渡,“这账还没完,一块破玉加一本破书就想一笔勾销?做梦呢,你得请我喝酒,去醉仙楼,点最贵的,喝到你破产为止!”
贺兰无渡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扬起。
那笑意终于漫进了眼底,让那张矜贵清冷的脸上,难得地有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好。”他说,“依你。”
瓦山被他这一笑晃了眼,心里暗骂一声装货,面上却愈发凶巴巴的,一把将《太虚心鉴》和那枚玉佩拢进袖中,动作大得像是生怕人反悔。
“那说好了,醉仙楼,今晚就去!”他梗着脖子强调,“你别想赖账,我认识掌柜,你要是不去,我就天天去贺兰府门口堵你!”
贺兰无渡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他袖口,那里露出一角玉穗,被他粗手粗脚地塞得皱皱巴巴。
他微微蹙眉,终于还是没忍住,伸手过去。
瓦山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警惕道,“干嘛?反悔了?”
贺兰无渡的手顿在半空,神色无奈,“……玉佩不是那么收的。”
说着,他也不管瓦山愿不愿意,径自上前半步,将那枚被他胡乱塞进袖中的玉佩取出。
瓦山僵在原地,鼻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冷香,他眼睁睁看着贺兰无渡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将那根绞成一团的玉穗一根根理顺,动作细致得像是在整理什么稀世珍品。
“你、你至于吗?”瓦山的声音莫名发干,“一块玉而已。”
“这块玉。”贺兰无渡头也不抬,声音淡淡的,“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瓦山呼吸一滞。
贺兰无渡将理好的玉穗重新系好,玉佩在他掌心躺了片刻,才被他轻轻放回瓦山手中。他抬眼,目光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贺兰家的规矩,护心玉只赠自家人。我既然给了你,你便好好收着。”
瓦山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玉佩,忽然觉得它烫得厉害。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晚说,有何区别?”贺兰无渡已转过身,往院门方向走去,“横竖都是给你。”
瓦山站在原地,攥着那枚玉佩,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忽然开口喊住他。
“师兄!”
贺兰无渡脚步一顿。
瓦山张了张嘴,那句“谢谢”在舌尖滚了三滚,最后出口的却是,“醉仙楼,我要点两壶他们家的珍藏二十年!你记得带够钱!”
贺兰无渡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唇角似乎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知道了。”
那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廊下的风铃兀自叮当作响。
瓦山攥着玉佩,在廊下站了许久。
风铃还在响,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絮语。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们同在贺兰家,家主让他们各自选道。
他选了无情道。
为什么选这个?因为家主说,无情道最难,也最强。斩断七情六欲,心中无牵无挂,方能臻至化境。他那时年少气盛,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就要走最难的路。”
说这话的时候,他余光瞥见站在人群里的贺兰无渡。那人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后来他才知道,贺兰无渡选了与之相反的道——太上忘情。
忘情而非绝情,勘破而非斩断。
当时他不屑一顾,觉得这是懦夫的选择。既要又要,世间哪有这等好事?
后来他才明白,贺兰无渡走的那条路,比他难千百倍。
而他真正明白这件事,是在十三年前的仙界大比上。
那处秘境名叫“忘川幻境”,进去的人都会看到自己内心深处最执着的东西。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什么?无上大道?仙门至宝?
都不是。
他看到了贺兰无渡。
不是敌人,不是对手,只是那个和他一起在贺兰府长大的师兄。雪天替他挡过风寒,练功时给他递过帕子,明明被他当成死敌,却从未对他真正冷过脸的师兄。
他愣神的功夫,贺兰无渡的剑已经抵在他心口。
那一剑没有刺下去,贺兰无渡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得让他读不懂,然后收了剑,转身离去。
可他分明已经输了。
不是输在剑法,是输在那一眼里。
他引以为傲的无情道,在那一刻土崩瓦解,他这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无情。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东西,那些他从来不肯承认的东西,全都在那一瞬间翻涌上来,把他自以为坚固的道心冲得七零八落。
后来离开贺兰家,他拜入拂雪宗,并非真心向往这座仙门,而是听闻贺兰无渡去了无锡宗,他不想和他碰见。
毕竟,道心破碎这事,也太丢人了。
第145章 奉命追杀魔种
“不行了,我真受不了了,松手。”
“啊……草,贺兰无渡你要死啊。”
贺兰无渡依言松开手,退后半步,神色淡然地看着瓦山抱着手腕直抽气。
“姿势不对。”他说。
瓦山疼得龇牙咧嘴,低头一看,手腕上赫然五道红印子,这人看着清瘦,手劲大得跟铁钳似的,“做的不对你好好说不行吗?非要下这么重的手?”
“好好说,你听吗?”
瓦山一噎。
方才贺兰无渡确实好好说了不下十遍,他左耳进右耳出,满脑子都是昨晚醉仙楼那坛二十年陈酿的后劲,脚下虚浮,剑都握不稳。
“我、我那是……”他支吾半天,理亏地别过脸,“行了行了,再来!”
他重新握紧剑柄,摆出起势。
贺兰无渡却没动,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却让他莫名脊背发紧。他硬着头皮维持着姿势,手腕还在隐隐作痛,心里把那人在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太轻了,轻得像是他的错觉。可他还没来得及确认,贺兰无渡已经走到他身后。
“看好了。”
话音落地的同时,一只手覆上他握剑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抵在他腰侧。
瓦山浑身一僵。
那股清冽的冷香再次将他笼罩,比上次更近、更清晰。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人说话时胸腔轻微的震动,隔着薄薄的衣料,从后背传来。
“剑不是用腕力,是用腰力。”贺兰无渡的声音就在他耳侧,近得过分,“腰带动肩,肩带动臂,臂带动腕,从头到尾,是一口气。”
他的手带着瓦山的手,缓缓抬起剑尖。
“起势要稳。”
腰侧那只手微微用力,带着他的腰往左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转腰要匀。”
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出剑要顺。”
那只手忽然松开,后退半步,留瓦山一个人保持着那个姿势。
“自己体会。”
瓦山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是懵的。
剑还在手里,姿势还是那个姿势,可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一瞬间。
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微凉的,骨节分明的。那只抵在他腰侧的手,有力的,带着温度的。还有那个近在咫尺的声音,平静的,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他耳畔的。
他握着剑,一动不动。
贺兰无渡绕到他正面,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发什么愣?”
瓦山猛地回神,对上那张矜贵出尘的脸,不知怎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我、我在体会!”他梗着脖子嚷道,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别打扰我!”
贺兰无渡沉默片刻,目光从他通红的耳尖一扫而过,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过脸,唇角似乎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近日出现了一只魔种,昨日接到师命,令我前去诛杀那魔种,正好用来测测你这一月的成果。”
“魔种?什么级别的?”
“不知,据说杀过金丹修士,元婴往上吧。”
“贺兰无渡,你想要我死就直说!”
“你怕了?”
瓦山梗着脖子,“谁、谁怕了?我这是战略性谨慎,你懂什么叫战略性谨慎吗?”
“不懂。”贺兰无渡转过身,往门外走去,“我只知道,有人练了一个月的剑,连元婴境都怕,日后若是遇上洞虚境的魔物,岂不是要直接跪地求饶?”
“你!”
瓦山气得跳脚,三两步追上去,拦在他面前,“贺兰无渡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我连元婴境都怕?我那是为你着想,万一我拖你后腿,你一个人对付元婴级别的魔种,那不是找死吗?”
贺兰无渡停下脚步,垂眸看着他。
那目光太近了,近得瓦山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他忽然想起刚刚练剑时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耳根又开始发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看什么看?”
“看你。”贺兰无渡答得坦然,“一个月前,你连金丹后期的剑气都凝不实,如今,你已经能一剑劈开我设下的三道禁制。”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莫名让人心跳漏了一拍。
“瓦山,你比我想象中更强。”
瓦山愣住。
这话从贺兰无渡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说都有分量。他们从小比到大,这人从不夸他,最多只是淡淡说一句“尚可”。如今一句“你比我想象中更强”,砸在他心口,震得他半天回不过神。
等他回过神来时,贺兰无渡已经走出三丈远。
“愣着做什么?”那人头也不回,声音淡淡传来,“再不走,魔种就被别人抢了。”
瓦山看着那道淡色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
他大步追上去,一边跑一边嚷,“贺兰无渡你给我站住,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不说。”
“你说不说?不说我就不去了!”
“那便不去。”
“你!”
瓦山追到他身边,恶狠狠地瞪着他。贺兰无渡目视前方,神色淡淡,“我说,你比我想象中更强。”
“……”瓦山沉默片刻,“哦,我也觉得。”
“那魔种在哪,我们怎么去?”
“乘霄山,御剑。”
一路上,瓦山在脑海里描摹过无数次那魔种的模样。
他想过它青面獠牙,血盆大口。想过它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瘴气,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想过它眼如铜铃,獠牙如刃,一爪便能捏碎金丹修士的头颅。
越想越瘆人,越想越心慌。
他甚至连那魔种会如何扑过来、自己会如何闪避、贺兰无渡会如何出手相救都预想了七八个版本,连万一断胳膊断腿该怎么嚎都打好了腹稿。
可真当他看见那魔种时,却硬生生愣在原地。
没有青面獠牙,没有冲天煞气,甚至没有一丝凶戾之相。那所谓的魔种只是倚坐在残破的墙角下,垂着头,一身衣裳脏污得看不出颜色,半死不活地靠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瓦山张了张嘴,所有预想好的画面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洛爻?”
第146章 再遇江胜雪
指尖凝聚的魔气散去,洛爻缓缓抬头,在看见是瓦山后,嘴角扯出一丝近乎于无的笑意,“巧。”
瓦山见真是他,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恩人呐!你怎么在这!”
他二话不说就要冲上去,却被一只手死死拽住后领。
“他是魔。”贺兰无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瓦山脚步一顿,回头瞪他,“那也是我恩人!”
他挣了挣,没挣开,又补了一句,“你不也被他救过吗?”
贺兰无渡没说话。
二十年前,洛爻闲来无事四处溜达,恰巧碰见年幼的瓦山和贺兰无渡被仇家追杀。那时候瓦山才到他腰高,贺兰无渡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两个人被追得满山跑,狼狈得像两只丧家犬。
洛爻当时正靠在树上睡觉,被吵醒了,皱了皱眉,随手一挥,那些追兵就全飞出去了。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翻个身,继续睡。
瓦山和贺兰无渡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后来瓦山追着要报恩,追了三个月,终于追上。洛爻被他烦得不行,随手扔给他一块玉简,说“拿着,以后有事捏碎,没事别来烦我”,然后就消失了。
那块玉简,瓦山一直留着,留了二十年。
此刻贺兰无渡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随即他松开手。
“半盏茶。”他说,“你处理不好,我们就跟他一块死。”
追杀洛爻的人远不止他们,他的位置早已暴露,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其他人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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