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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巧碰见他倚在池边，恰巧碰见他伸手接住一朵山茶，又恰巧见他回眸，自己匆匆躲开他的视线。
第159章 你瘦了
巨大的古山茶树依然立在温泉边，树干粗壮，枝丫虬结。满树的山茶花开得正盛，火红一片，像是把整个天空都烧着了。
树下有一个人。
那人倚着树干，半躺半坐，姿态随意。一头墨发垂落下来，铺在铺满花瓣的地上，有几缕落在温泉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白衣散开，和那些火红的山茶花瓣混在一起，红白相间，美得有些不真实。
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氤氲的水汽从他身侧升起，把他笼罩在一片朦胧里。那些山茶花瓣偶尔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洛爻停在林边，不敢再往前走了。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隔着那些火红的花和氤氲的雾，望着那个人。
一百多年了，那人还是这般模样，眉眼还是那样清冷，轮廓还是那样好看，连闭着眼睛的样子，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洛爻看着山茶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那人肩上，落在那人发间，落在那一身白衣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把整片后山都镀上一层银白。久到温泉的水汽在月光下变成一片朦胧的光晕。久到那个人的身上落满了山茶花瓣，像是躺在花冢里。
那个人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始终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洛爻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贼，一个偷偷摸摸、躲躲藏藏、看都不敢让人知道的贼。
可他这个贼，这次什么都不能偷了。
洛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离去，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站了那么久，不累吗？”
那声音很淡，淡得像一片山茶花瓣落在水面上，可落在洛爻耳朵里，却犹如一道惊雷。
洛爻僵在原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江胜雪似是站了起来。
然后是脚步声，他踩着花瓣，踩着落叶，一步步向他走来。
洛爻的呼吸都停了，他想跑，可他的腿却一步也迈不动。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一只手伸来，轻轻搭在他肩上。
“你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那个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依旧是淡淡的，“我一直在等你走过来。”
洛爻僵着身子，不敢回头。那只手从他肩上滑落，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拉。
他被迫转过身。
月光下，江胜雪就站在他面前，那张脸和一百多年前一模一样，清冷如霜，眉眼如画，只是那双眼睛里，好像多了些什么。
洛爻看不懂。
“你瘦了。”江胜雪说。
洛爻愣住，“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怎么知道是我？”
江胜雪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洛爻的心口。
“当然是为了……杀了你。”
江胜雪的手忽然用力，一股磅礴的灵力从他掌心涌出，直接灌入洛爻心脉。
那灵力冷得刺骨，带着天品冰灵根特有的凛冽寒意，瞬间在他体内炸开。
血液自洛爻唇角流下，洛爻呆愣地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可落下的只有更多的血。
疼，痛入骨髓的疼。
洛爻猛然从梦中惊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指节插入发缝中，指尖用力到发白。
心脏跳得太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
疼，那种痛入骨髓的疼仿佛还残留在身体里，心口处似乎还映着那股冰冷的，带着杀意的温度。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没有掌印，没有血。
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梦。
洛爻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终于让那颗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恩、恩人您醒了！”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洛爻的思绪。
洛爻扭头望去，只见一个少年站在门口，满脸欣喜地望着他。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用一种看稀世珍宝的眼神看着他。
洛爻眉梢轻挑，“……哈？你谁？”
那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床边。
“恩人！是我啊！您不记得我了？我是您救过的那个小乞丐啊！”
洛爻看着他，脑子里飞速搜索着关于“小乞丐”的记忆。
没有，一片空白。
“您忘啦？”那少年急了，“百年前您在云州城从一群恶霸手里救了我，还给了我一锭银子让我好好活着，您真忘啦？”
洛爻沉默地看着他。
百年前，云州城，救小乞丐。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洛爻眼帘微垂，遮住眸底神色。
他依附影子的那人，好像就是面前这个看起来弱不拉几的人类。
那个让他多滞了几十年，硬生生睡了一百一十三年的罪魁祸首。
洛爻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年，眉清目秀，细胳膊细腿，笑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踏入仙途的人，更不像是能让他一觉睡过一百多年的人。
可偏偏就是他。
“恩人？”许宣之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您怎么了？”
洛爻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阳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修炼了？”
许宣之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修、修炼了一点点……当初被恩人救了之后，我就想着，要是自己也能变强就好了，就不用总是被人欺负了。后来机缘巧合被测出资质不错，就被一个散修收为徒弟，带入了仙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现在还只是筑基期，离恩人差远了。”
洛爻没说话。
许宣之看着他这副神情恹恹的模样，有几分腼腆道，“恩人，您饿不饿？要不要我去给您弄点吃的？”
洛爻本想说不饿，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人说的话。
“你瘦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像是瘦了点。
“去吧。”他说。
许宣之应了一声，欢天喜地地跑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洛爻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阳光，望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峦，望着山那边看不见的方向。
江胜雪这个时候在干嘛呢？他想。
不多时，许宣之托着盘子走了进来，“恩人，饭好了！”
洛爻看了他一眼，走回桌边坐下。
“你也吃。”
许宣之眼睛一亮，“真的吗？我可以和恩人一起吃饭吗？”
洛爻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
许宣之乐呵呵地跑过去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在洛爻对面坐下。他吃得很香，狼吞虎咽的，一边吃还一边偷看洛爻，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洛爻吃了几口，忽然问，“如今的五大宗是哪五宗？”
“拂雪宗，无锡宗，圣印宗，至禅宗还有冰鸾宗。”许宣之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含糊不清道。
“那拂雪宗的掌门呢，是谁？”
第160章 你到底，会在哪
“掌门？”许宣之皱眉，仔细思索了会，“好像是个叫……凤一凌的吧？”
洛爻微微一愣，“凤一凌？”
许宣之点了点头，“对，就是他。”
“那江胜雪呢？他没当上掌门吗？”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洛爻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许宣之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你说江前辈？他……他说他无心这些，主动请缨做了长老。”
心底那点恐惧悄悄散去了部分，洛爻又坐了回去，“哦，那如今的天才榜第一是谁？”
许宣之眨了眨眼睛，想了想说，“好像也是凤一凌。”
洛爻轻啧一声，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那江胜雪呢？”
“江前辈他一直避世不出，外界没有关于他的消息。”许宣之答道。
江胜雪自辞去首席一职后，便鲜少现世，就连他如今修为深浅，外界亦是无人知晓。
许宣之十分向往这些能人事迹，自然也清楚江胜雪是何等人物。
毕竟百年之前，江胜雪力压群雄、夺得仙界大比魁首一事，在整个修仙界传得沸沸扬扬。
“……你方才说你拜入了仙门，拜的是哪座仙门？”洛爻随口问道。
“圣印宗。”
闻言洛爻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心想圣印宗居然还会要他这种人物，“圣印宗？那你可认识湛梦？”
“认识，湛师姐嘛，我前几天还见过她呢，性格……性格可温柔了。”
温柔？洛爻嘴角微抽，再早个几百年他倒要看看这人还能不能说出温柔二字。
放下筷子，洛爻实在吃不下去了，“多谢费心，今日就此别过。”
“哎！你别走啊恩人。”许宣之看着起身就要离开的洛爻，扯着嗓子喊。
洛爻脚步微微一滞，漠然看着他，“你最好是有什么要事。”
许宣之心虚地笑了笑，“没有，我只是想问问，明日就是仙界大比，恩人这样厉害不打算报名吗？”
洛爻瞳孔微眯，“仙界大比？江胜雪会去吗？”
“不知道。”
“他不去我去做什么？”
许宣之被噎了一下，好半晌才说，“我只是觉得恩人这样厉害，不参加仙界大比有些可惜。”
他一个魔种，上仙界大比告知全仙界他又出世了吗？洛爻勉强扯了扯嘴角，“不劳费心。”
“恩人与江前辈之间可是有什么恩怨？”许宣之犹豫道，“若是恩人实在想知道江前辈的下落，我也可以帮帮恩人。”
“你一个筑基期修士还帮我，万一路上你磕着碰着了我哪有空救你。”洛爻摆了摆手正欲走，许宣之忽然站了起来，“为了报恩人的救命之恩，这都是应该的！”
他闹的这动静差点把洛爻吓了一跳，洛爻这才仔细看了他一眼，“你……你脑子没事吧？”
许宣之；“……实不相瞒，其实我是妖族化形，本体乃寻宝兽，具有寻宝追迹之能，可助恩人一寻江前辈。”
洛爻觉得这可能是自己倒霉了几十年来唯一听过的有用的话。
“那你找他需不需要点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闻一下带有他气息的衣物。”
“多谢恩人关心，我不是狗。”
话音一转，许宣之又说，“不过确实需要，恩人你有他的衣物吗？”
这跟狗有什么区别？洛爻开始有些怀疑这人的能力了，“如果没有的话，你岂不是找不到了？”
“确实，恩人好生聪明。”许宣之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
洛爻：“……”
他不应该对一个人类生气。
洛爻闭了闭眼，觉得他已经把忍字刻脑门上了，忍了忍最终他还是没忍住，压声道，“就此别过，别来烦我了，小心我揍你。”
刚走出两步，许宣之又追上来扯住他袖子，“别走啊恩人！我错了我真错了，我这就带你去找江前辈！”
“撒开。”洛爻甩了甩手，一时间还没甩开他。
“不撒。”许宣之两眼汪汪。
“啧，我欠你了？”
“是我欠你。”
“……”洛爻忽地勾起唇角，冲他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滚。”
许宣之被他这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震了两秒，随即小声说道，“恩人，虽然我们没有江前辈的衣物，可如果你和江前辈接触过的话，我也能闻出来。”
“真的？”洛爻狐疑地看着他。
“真的！”许宣之立马点头，“你和江前辈有哪里接触过吗？我可以闻出来，最好是只有江前辈碰过的地方，这样就不会被其他气息干扰到。”
洛爻忽地老脸一红，后退两步道，“只……只有他碰过的地方？你说这话也不害臊，我跟他两个大男人，能碰哪。”
许宣之也不说话了，缄默片刻，洛爻只得认命，“行，你闻吧。”
“闻哪？”
洛爻指了指自己的唇角，“这。”
“哪？！”许宣之瞪大了眼睛。
“你特么瞎啊。”洛爻咬牙，“我警告你啊，别乱想。”
这种地方……是个人都会乱想吧。许宣之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恩人，我不会说出去的。”
洛爻：“……”
经过许宣之的敏锐嗅觉，洛爻跟他跑了一夜，最终跑到了仙界大比演武台现场。
洛爻仰头，看着那壮观的场景张了张嘴，好半晌才说，“许宣之，你找茬吧？”
许宣之揉了揉鼻子，“我没找茬啊，我在找江前辈。”
洛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记得你之前说你报名了仙界大比是吧？既然都到这了，你去参加论剑吧，别陪我在这晃悠了。”
许宣之感动地看着他，“恩人，你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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